孙晓燕住到第八天的时候，周砚文终于把话说开了。
那天下午，周母把林秋棠叫到堂屋。周砚文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孙晓燕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刚涂的凤仙花汁，红艳艳的。
“秋棠，你坐。”周母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林秋棠没坐。她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砚文把烟掐灭了，清了清嗓子。
“秋棠，我跟你说个事。”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跟晓燕的事，你也看到了。我们俩打算把事办了。”
堂屋里很安静。周父不在，两个妹妹上学去了。只有周母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搓着一根线头。
林秋棠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在我们家这些年，辛苦了。”周砚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我不会亏待你。到时候给你一笔钱，你拿着，想去哪去哪。”
“多少？”林秋棠问。
周砚文愣了一下。“这个……到时候再说。”
孙晓燕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砚文，你跟她直说。拖拖拉拉的，像什么样子？”
周砚文咳了一声。“秋棠，我的意思是……你尽快走吧。晓燕住在这儿，你也在，不方便。”
林秋棠看着他。他避开她的目光。
“行。”她说。
就一个字。
周砚文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这么容易。“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
堂屋又安静了。
孙晓燕站起来，走到林秋棠面前。她比林秋棠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也别怪砚文。你在这个家，说白了就是个干活的。他娶了我，对周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顿了顿，“你一个童养媳，拿什么跟我比？”
林秋棠低头看着她。孙晓燕的脸上扑着粉，嘴唇涂得红红的，身上的香水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我没跟你比。”林秋棠说。
孙晓燕笑了一下。“那就好。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走吧。”
她转过身，走回周砚文身边，坐下来，又翘起了腿。
林秋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周母。周母始终没抬头，手里的线头搓了又搓，已经搓成了一个小疙瘩。
林秋棠转身走了。
她穿过院子，走进灶房后面的小屋。门关上，屋里很暗。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没有哭。眼泪在八岁那年就哭干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堂屋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孙晓燕在笑，周砚文也在笑。
她站起来，打开柜子。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几毛钱，一根头绳，一块碎花布头。
她把东西摊在床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样一样地塞回布包里。
走出小屋的时候，周砚白正从果园回来。
他在院子里站住了，看着她。
“嫂子。”
“小叔子。”
“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秋棠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没红，进灰了。”
他没再问。她把头低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灶房。
灶膛里没火，锅台是冷的。她蹲下来，往灶眼里塞了一把干草，划火柴。手有点抖，划了两下才划着。
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周砚白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嫂子，”他说，“我哥是不是让你走？”
她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不能走。”
“小叔子，”她没回头，“这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他让我走，我还能赖着？”
“你去哪？”
林秋棠没回答。
她往灶眼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
周砚白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他想说很多话，但一句也说不出来。她是嫂子，他是小叔子。他哥让她走，他没有资格留。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林秋棠听到脚步声走远，才抬起头。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看着那团火，发了很久的呆。
晚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苗。周母难得大方了一回。
孙晓燕坐在周砚文旁边，端起饭碗，看了看桌上的菜。
“阿姨，就这几个菜？”
周母赶紧说：“明天让秋棠去镇上多买点。”
孙晓燕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鸡蛋，嚼了嚼。“还行。”
周砚文给她夹了一块腊肉。“多吃点，你这两天都瘦了。”
孙晓燕笑了一下。“瘦点好看。”
林秋棠站在灶房门口，端着那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秋棠，”周母喊了一声，“你也过来吃。”
“我在这儿吃就行。”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林秋棠端着碗走过去，在桌角坐下来。孙晓燕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秋棠，”孙晓燕开口了，“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林秋棠喝了一口粥。“收拾好了。”
“那明天走吧。早点走，早点安顿。”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母低着头扒饭，周父喝了口酒，没抬头。周砚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夹。
周砚白放下筷子，看着孙晓燕。
“你让她去哪？”他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孙晓燕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她去哪？她自己没地方去？”
“她在这个家十年，”周砚白说，“你说让她走，她就得走？”
孙晓燕的脸色变了。“周砚白，你什么意思？这是你哥家的家事，你管得着吗？”
“她也是我家的人。”周砚白说。
“什么你家的人？她是你嫂子？她跟你哥办过事吗？领过证吗？”孙晓燕的声音尖了起来，“她就是个买来的丫头，周家供她吃供她穿十年，够对得起她了！”
“够了。”周砚文终于开口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看了周砚白一眼，“你少说两句。”
周砚白看着他哥。
“哥，你真让她走？”
“这是我的事。”周砚文说，“你别管。”
周砚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林秋棠，她低着头，端着那碗粥，一动没动。
他转身走了出去。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孙晓燕端起碗，又放下了，说了一句“扫兴”，站起来回屋了。周砚文也跟着站起来，走了。
周母收拾着碗筷，看了林秋棠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秋棠站起来，把碗端进灶房。
她站在灶台前，把碗放进水盆里，手伸进去。水是凉的，激得她手指一缩。
她没有缩回来。
拿起丝瓜络，一下一下地擦。
碗洗完了，锅刷干净了，灶台擦好了。她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
走出灶房，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老槐树梢头，又圆又大。
她穿过院子，往灶房后面的小屋走。
路过周砚文那间屋的时候，灯亮着，窗帘拉着。里面有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然后是孙晓燕的笑声，尖尖的，从窗户缝里钻出来。
她没停，走了过去。
小屋的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脱下鞋，揉了揉脚底板。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
明天她就走了。
去哪呢？
她不知道。
小说《离婚后，他日日夜夜缠上我》 第8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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