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办公室在三楼东北角的最后一间屋子。
李江鸿攥着自己挑选的那份老李的稿子，抬手敲响县长办公室的门。
“进。”
里面传来一声程稳有力的回应，李江鸿推门进去。
高敬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泾河县近几年的农业统计报表和乡镇调研纪要。
按理说这都已经下班时间了，可高敬山依旧还在忙碌着。
看的出这位新到任的县长确实是一位很务实的人。
眉头微蹙，指尖正点在报表上一处数据上，显然是刚摸情况摸到一半。
“县长，这是政府办为全体会议和重点工作推进会准备的发言稿初稿，您过目。”
李江鸿快步上前，双手把稿子递了过去。
高敬山“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钢笔，接过稿子翻了起来。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和，可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指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刚翻到第三页,他就抬手把稿子合了起来，随手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江鸿主任，这就是你们政府办熬出来的稿子？”高敬山抬眼看向他，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李江鸿心里一紧，刚要开口解释，就被高敬山抬手打断了。
“通篇都是‘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健全工作机制、狠抓落地落实’！这些话错了吗？没错。可放在泾河县的会上，有用吗？”
高敬山指尖敲了敲稿子，“我问你，稿子里面，泾河县当前农业发展最大的堵点是什么？
农业产业和一些轻型工业差异怎么兼顾？村集体经济空心化的问题怎么破？
老百姓种的菜、栽的果卖不出去的难题，有一句实在的解决办法吗？”
顿了顿，高敬山继续开口：“江鸿主任，我那天还特意跟你强调了，一定要实事求是，要有根有据，你这……”
李江鸿的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清楚了，高敬山说的全对。
老李的稿子，稳是稳到了极致，可也空到了极致，全是官场里颠扑不破的万能句式，放哪个县都能用。
唯独没有半点泾河县的实情，更没有半点能落地的东西。
“我从市农业局过来，干了八年农业，最烦的就是这种华而不实的务虚文章。”
高敬山的语气重了几分，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来泾河县，不是来开念稿子大会的。这次的全体会和推进会，是要给全县干部定调子、指方向、压担子的！
我要的是直截了当、一针见血的内容，是告诉大家问题在哪、接下来要干什么、怎么干、干成什么样，不是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却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
“这种稿子，念完了，干部们听完了，转头就忘，还是不知道脚下的路该往哪走，有什么用？”
高敬山的话没有半句脏话，也没有气急败坏的发火，好像就是很平常的工作指示。
可这一番话，却字字都砸在李江鸿的心上。
他干了这么多年办公室主任，太懂领导的意思了——这篇稿子，被彻底否定了，连修改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李江鸿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补救的时候，高敬山再一次开口：
“行了李主任，其实也不怪你，也是我那天没有跟你说具体的要求。这样吧，我这里有这两天我大概罗列的一些初步想法。”
说着高敬山从桌子上一堆文件里拿出了一张手写的稿纸：“这是我前段时间通过县里的一些数据，做的大纲，你结合这个，重新熬几篇稿子吧。”
李江鸿接过手稿大概看了几眼，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苏北辰那篇稿子。
之前他觉得太冒进、太扎眼、太不安全的内容，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对上高敬山要求的东西。
他立刻定了定神，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县长，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把关不严，其实……
我们政府办还有一篇备选稿子，是这次省考刚招录进来的年轻人写的，思路很务实，没有绕弯子，直接点了县里的问题，也给了具体的落地思路。
我之前怕年轻人考虑不周全，写得太冒进，没敢第一时间给您呈上来。”
高敬山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兴趣：“哦？还有稿子？刚来的年轻人写的？
赶紧拿过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刚出校门的年轻人，能写出什么东西，竟然比这些老油条熬出来的空话强。”
“哎，好！我这就去拿！”
李江鸿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出了县长办公室，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被他压在最下面的苏北辰的稿子，又快步折返了回去。
“县长，您看，就是这篇。”李江鸿把稿子递了过去。
高敬山接过，随即翻开稿子，开头几句标准的开场客套话，他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
可当看到“泾河县农业基础薄弱，产业零散，缺乏龙头带动；过去几年重面子轻里子，项目多、实效少，数据好看、空鼓太多”这句话时，他的眼神瞬间定住了，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拿起了桌上的钢笔。
“行了，你先到沙发上坐会，我看看！”
高敬山吩咐一句，然后不在理会李江鸿，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稿子中。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以及偶尔钢笔划写的声音。
高敬山看得格外认真，之前看老李稿子时的不耐烦荡然无存，时不时就停下笔，在稿子上圈画几笔，偶尔还会轻轻点一点头，嘴里低声念叨一句“嗯~”。
时不时在一些并不完美的地方做了一些批注，给出自己的想法。
一整篇稿子翻完，高敬山手里的钢笔也停了下来，他把稿子往桌上轻轻一放，抬眼看向李江鸿，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看到县长看完了，李江鸿急忙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嗯，不错！这才是我要的稿子！”
高敬山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个叫什么来着？是个真真正正下了功夫、动了脑子的！”
“不回避问题，不绕弯子，不唱高调，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思路都能落到地上。尤其是这三条发展路线，正好戳中了泾河县农业发展的要害！
我在农业局干了八年，泾河县的底子我还是了解的，之前那篇稿子，连最基本的情况都没摸透，就敢写推进会的稿子，简直是胡闹！”
李江鸿连忙顺着话头说：“是县长您眼光准，这个年轻人叫苏北辰，是陇州大学经济系毕业的，刚入职没几天。
不过小伙子确实是个比较务实的人，为了写这篇稿子，确实翻了不少县里的旧资料，是个肯钻研、有想法的好苗子。”
“嗯，是个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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