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生后唯一而无私的爱我叫曾益华,名字是父亲取的。他说:曾家稚子名益华,
父愿前程绽锦霞。意思是:我儿益华要增益向好,光彩盛放,前程似锦。可我的人生却是,
六岁光阴皆蜜味,半生风雨尽霜沙。我的人生就像后面两句诗一样,前六年的时光甜如蜜糖,
之后的人生却满是风雨磨砺的沧桑。1992年6月的午夜十二点,
墨色的夜和聒噪的蝉鸣将老屋裹得严严实实,暑气闷在空气里,连风都懒得动一下,
我就在这样燥热的深夜落了地。母亲躺在产床里,额角的汗水混着鬓发黏在脸上,
胳膊无力地搭在床沿,她只是潦草地抬眼瞥了我一眼,眉头便狠狠拧成了死结,
再也没舒展开过。后来听外婆说,我刚出生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蜷在襁褓里像只蔫蔫的小猫,接生的人借着油灯凑近看了看,
她们都摇着头低声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母亲心里揣着这份怕,
竟连半分亲近我的心思都不敢有,怕付出了情分最后还是留不住,
索性连奶水都不肯喂我一口。当天凌晨,她就用洗得发白的小被子把我裹了个严实,
哑着嗓子对外婆说:“娘,你把她带回家吧。”外婆颤巍巍地接过我,指尖触到我小脸蛋时,
心像被针扎似的揪了一下,这小小的一团,软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再听见我那细得像蚊蚋似的哭声,更觉心疼。她暗下决心,就算拼尽所有,
也要把这孩子养活养大,用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我的额头,她重重叹了口气,
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小华,以后外婆守着你。
”抱着我走出产房,外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着我。回到家时,
外公正坐在堂屋的煤油灯旁等她,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竹篾活,见外婆抱着个襁褓进来,
他立刻放下竹篾站起身,声音里带着焦急:“她娘,这是?”外婆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叹了口气说:“是小华,她娘不肯要,我就把她抱回来了。”外公凑上前,
借着灯光看清我瘦弱的模样,又听见那细弱的哭声,沉默了半晌,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我的小被子上,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露在外面的小手,
随后转身走到灶房,拎起靠墙的米袋,沉声道:“回来就好,咱养着。我这就去磨点米粉,
给孩子熬点米糊,米汤怕不经饿。”外公说着便从米袋里舀出半碗新米,
细细挑掉里面的沙石,又端着米走到院角的石磨旁。他往磨眼里添一勺米,
就推着磨柄慢慢转,磨盘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雪白的米粉便顺着磨缝簌簌落在下方的木盆里。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桂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却只顾着低头添米、推磨,动作慢而稳,生怕磨出的米粉不够细腻,伤了我娇嫩的肠胃。
外婆应了一声,转头就去找出干净的旧棉布,撕成柔软的小布条当尿布,
又在灶上小火慢熬米汤,用细瓷勺舀起一点,吹凉了才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嘴边,
一点点喂进我嘴里。窗外的天渐渐泛起鱼肚白,她就那样守着我坐了一夜,眼里满是疼惜。
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桂树叶隙落在我脸上时,外婆还轻轻拍着我,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外公则端着刚熬好的米糊,蹲在桂树下,等着我醒了喂我第一口。这户收留了我的家,
在湖南省邵阳市高坪镇乡村的马路边,那时市场刚开放,物资远不如现在这般丰富。
那幢像四合院的两层木质老房里住着好几户人家,青石板路绕着院子蜿蜒伸展,
院中的老桂树已立了许多年,枝桠遒劲,每到秋天,细碎的金桂便簌簌落下,
甜香能飘满整个院落。外公外婆是这院里的老祖宗,外公是个闷声干活的老实人,
闲时坐在桂树下削些竹制品去市集换些零钱,或去别人家里帮忙做些竹制品,修修竹席,
我总爱蹲在他脚边,扯着他的衣角要竹蜻蜓,他便放下手里的活,
用竹篾给我扎最精致的蜻蜓,翅膀薄得像桂树的叶子。家里的大小事向来由外婆拿主意,
五个舅舅对她言听计从,表哥表姐们也总围着她打转,可自那凌晨,
外婆抱着瘦小猫似的我踏进这桂树飘香的院子起,我便成了外婆心尖上最娇贵的人。
表哥们吵着想要的玩具枪,外婆扫了一眼价钱买了,
转身就去杂货铺给我挑了个更贵的圆脸蛋的布娃娃;表姐们哭着闹着要的花裙子,
外婆嫌太过花哨本不肯买,表姐们闹着要就买了,却连夜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
就着煤油灯的光,给我缝了件绣着白兔子的小袄,桂花落在她的发间,她也浑然不觉。
每次吃饭,外婆总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块夹到我碗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我的头,
笑着念叨:“小华要多吃点,才能长高高。”每天分零花钱时,外婆给表哥表姐们每人一块,
唯独塞给我两块——那时候一颗辣椒糖才一分钱,寻常物件也不过几分钱,两块钱的购买力,
可比现在的几十块还要实在。表哥表姐们从来不和我争,反倒总把兜里的零食往我手里塞,
表哥们揉着我的头发说:“妹妹最小,我们让着她。”表姐们则会牵着我的小手,
蹦蹦跳跳地带我去街边的小卖部挑糖吃。也正因如此,我的两块钱从来没舍得拿出来过,
外公便特意为我做了个小木盒子。他捧着盒子走到桂树下的我跟前,
那盒子是用旧木料刨出来的,边缘被磨得滑溜溜的,还透着淡淡的松木香,
混着桂花香飘进我鼻子里。外公从衣兜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锁,
“咔嗒”一声扣在盒子搭扣上,又把钥匙串上红绳塞进我掌心,
指腹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背:“钥匙你自己收着,这盒子,就装着你的小宝贝。
”我捏着那把凉丝丝的钥匙,盯着木盒子上亮闪闪的铜锁,心里暖烘烘的,
赶紧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最里层,仿佛揣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又转身靠在外公腿上,看他继续削竹篾,桂花落在木盒子上,也落在我的发顶。而我,
正是吃着外婆熬的米糊和米汤慢慢长大的。起初我肠胃娇弱,稍不注意就闹肚子,
外婆便把米磨成细细的粉,坐在灶边慢慢熬成稠稠的米糊,
端着小碗一勺一勺耐心喂我;等我稍大些,她又变着法子用米汤炖滑嫩的蛋羹,
蒸暄软的小包子。那些温热的食物裹着柴火的香气和外婆的味道,一勺一口,
一点点把我原本空荡荡的童年,填得满满当当的。傍晚时分,我总捧着小碗坐在桂树下吃饭,
外婆坐在一旁给我扇着蒲扇,外公则在旁边收拾竹制品,桂花瓣飘进我的碗里,
外婆就笑着挑出来,再往我碗里添一勺蛋羹,日子就像这桂花香,甜得漫了一地。
第二章:听闻与初见四岁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院子掀翻。老旧的木质巷子里,
总聚着一群半大的孩子,我蹲在台阶上捡桂花时,他们的议论声就像细碎的石子,
一颗一颗砸在我心上。“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她爸爸是劳改犯!”“她妈妈不要她了!
”尖利的童声裹着夏日的热浪,撞得我耳膜发疼。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爸爸”这个词,
和“劳改犯”绑在一起,像一道晦涩的烙印。我攥着满手的桂花,指尖冰凉,
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却莫名觉得委屈。我扔下桂花,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扑进外婆的怀里。
外婆正在择菜,枯黄的菜叶飘了一地。我仰着哭花的脸问她:“外婆,
他们说我爸爸是劳改犯,说我没人要,这是真的吗?”外婆的手顿住了,
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心疼。她把我抱到膝头,
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小华别听他们乱说,那些孩子还小,不懂事。”她顿了顿,
望着院墙外的老槐树,轻声说:“你爸爸啊,是个实诚人,被坏人骗了,又太讲义气,
把所有的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是不回来,是暂时不能陪你长大。小华,你要记住,
你爸爸他很爱你。”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的话像一粒糖,暂时抚平了我心里的褶皱。
可我没想到,这份平静没维持多久,巷子里的议论声又起了。这一次,表哥表姐们恰巧撞见。
大我几岁的表哥们,平日里最护着我,听见那些话,当即红了眼。他们攥着拳头,
带着表姐们冲了过去,把那群说闲话的小孩狠狠教训了一顿。孩子们的哭声惊动了各家大人,
外婆却没有责骂表哥表姐们,她牵着我的手,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她没有发火,只是蹲下来,
对着那些吓坏了的小孩,细细地说:“小华身体不好,从小就没在爸妈身边长大,
你们都是乖孩子,要好好爱护她,不能说伤人的话,知道吗?”阳光落在外婆的白发上,
镀上一层暖金色,那些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散了。随后,外婆又起身,
朝着闻声围拢过来的家长们走去。她脸上没有半分怒气,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
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各位街坊邻居,今天的事,孩子们不懂事,吵吵闹闹的,
咱们大人就别往心里去。我家小华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娘在身边陪着,身子骨也弱,
平日里我和老伴儿护得紧,就是怕她受半点委屈。”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长,
继续说道:“孩子们嘴里那些话,怕是听了家里大人闲聊时说的吧?咱们大人说话,
得有个分寸,有些事不是咱们看到的那样,更不该在孩子面前嚼舌根。小孩子家家的,
学话快,又分不清是非对错,他们随口一句,可能就伤了孩子的心。
”“小华她爸爸跟你们一起长大的,你们也知道他是个实诚人,不是外面传的那种人,
只是被人坑了,一时糊涂犯了错,心里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女儿。
”外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咱们都是当爹妈、当长辈的,
谁家孩子不是心头肉?要是换了自家孩子被人这么说三道四,心里能好受吗?”家长们听着,
脸上都露出了愧疚的神色,纷纷点头应和。有人连忙开口:“婶子,您说得对,
是我们没管好自己的嘴,以后肯定注意。”还有人附和道:“回头我就好好说说家里的孩子,
让他们跟小华好好玩,再也不许胡说八道了。”外婆见状,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她朝着众人摆摆手:“都是邻里街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说这些就见外了。
以后孩子们在一起玩,还请多照看小华几分,我老婆子在这里先谢过大家了。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家长们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关切的叮嘱,那些原本带着偏见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没过多久,外婆带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他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
高高瘦瘦的,穿着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眉眼却很温和。看见我的时候,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蒙上一层水雾。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想摸摸我的脸,
指尖落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小华,
对不起。”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却不肯抬手擦,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怜惜,像怕碰碎一件珍宝。“爸爸不是故意的,”他说,
“那个人有权有势,所有人都把罪往我身上推,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滴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小华,爸爸对不起你,
让你受委屈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你要好好长大,健健康康的,
不要因为爸爸,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以后要好好读书,懂法律,明事理,不要像爸爸一样,
因为一时意气,不懂法,做错了事,一辈子都后悔。”我站在外婆身边,
看着玻璃那头的爸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的泪光,
突然明白了外婆说的“爱”是什么。原来爸爸不是不要我,原来他的缺席,
藏着这么多的无奈和心酸。那天的风,带着远处田野的气息,吹过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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