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董的微信，我没有立刻回。
把手机揣进口袋，叫了单，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天光已经偏西，马路上开始堵车，出租车一辆一辆慢慢挪。
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陈副董这个人，我见过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是项目汇报的场合，他坐在会议室最里面，不怎么说话，只是听。
但只要他开口，基本上就是拍板。
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找一个刚辞职的中层工程师。
他找我，背后一定有缘由。
是什么缘由，我现在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急着回应，永远吃亏。
我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回到家，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存着东城防水层方案的私人电脑。
把文件夹打开，翻了一遍。
原始方案、修改记录、地质报告批注、施工图纸标注，全部完整。
从头到尾，十几份文件，总计大概四百多页。
我花了一个小时，把每一份都重新过了一遍。
数据没有问题，逻辑没有问题，结论也没有问题。
方案本身没有任何漏洞。
这让我稍微放了一点心。
倒不是因为我不自信，而是隔了三周没看，再看一遍，是一种职业习惯。
工程这行，没有想当然。
看完，我把文件夹压缩加密，备份了三份，分别存到两个不同的云盘和一块移动硬盘里。
然后关上电脑，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完，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陈副董的消息还在那里。
我想了想，回了他。
“陈总，不知道您想聊什么方向？”
没用”有空”，也没用”随时”。
他很快回了。
“东城的事，还有一些内部的事，不方便文字说，可以约个地方谈吗？”
东城。
又是东城。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东城综合体，是我这十四年里，主导的分量最重的一个项目。
总建筑面积接近三十万平方米，地下四层，地上三十二层，甲方背景复杂，设计要求严苛，光是基础阶段就历时将近两年。
那两年，我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日。
我记得有一个冬天，工地出了渗水问题，我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离开现场，蹲在地下室里，和施工队一起找渗水点。
最后找到了，修好了，甲方验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江工在的地方，我们放心。”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现在这个项目，是赵明亮的了。
我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重新拿起手机，回了陈副董。
“明天上午可以，您定地方。”
他发来一个地址。
是一家我没去过的茶馆，在城南，离公司有一段距离。
选这个地方，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跟我见面。
我收好消息，早早上床，把明天的事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什么都不想了，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茶馆。
环境很安静，隔间式的包厢，进门要换鞋，前台带我进了里面一个靠窗的小室。
陈副董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
他比我印象里的苍老了一些，发际线又退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落在人身上，说不清是在审视还是在思考。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先开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我听说你辞职了。”
我点头。
他说：”走得干净利落。”
我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明亮这孩子，你带了多少年？”
“七年。”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说：”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调走，你怎么看？”
我说：”他有他的考虑，我有我的选择，各自清楚就行。”
陈副董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里有点东西，我没细分析。
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你调走吗？”
我说：”岗位匹配，公司战略，他说了。”
陈副董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原因。”
他把茶杯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往前倾，声音压低了一点。
“他怕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在公司十四年，你知道多少事，认识多少人，压着多少项目的核心细节，他心里清楚。”
“留你在，你是一个随时可能说话的人。”
“调你走，把你变成一个驻外的监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远在西北的人说的话，没有分量。”
我端着茶杯，没喝。
想着他说的话。
不是没想到，但从陈副董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我问他：”陈总今天来找我，是要告诉我这些？”
他摇摇头。
“我来找你，是因为东城项目出了问题。”
“不只是防水层。”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地基数据，有人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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