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平,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早餐铺,卖豆浆油条、豆腐脑、小笼包,一干就是十二年。
店铺不大,拢共就四十来个平方,早上四点半起床和面,五点开门,一直忙到上午十点收摊。
赚的是辛苦钱,一分一毛都是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拿汗珠子换来的。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媳妇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也算踏实。唯一让我心里不太痛快的,是我那个亲侄子,
我大哥的儿子——李皓。李皓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了,工作换了四五份,
没一份干超过半年。大哥大嫂惯得厉害,从小到大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养出了一身的少爷脾气。他住的地方离我店不到两公里,自打我店开张,
他就隔三差五来吃早饭,从来没给过一分钱。不光是吃,还专挑贵的点。
我的蟹黄汤包十八块钱一笼,别人点一笼尝尝鲜,他上来就是三笼,
还得配上店里最贵的鲜榨豆浆,一顿早饭五六十块打不住。吃完了嘴一抹,
叫声“二叔我走了啊”,人就没了影。头两年我没说啥。自己亲侄子,吃顿早饭能咋的?
再说大哥小时候对我确实不错,我上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他打工挣的,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可架不住李皓这个吃法,他不是偶尔来,是一周来个三四回,**当吃冤家似的。
我这小本生意,一天纯利润也就两三百块,他一个人就能吃掉我四分之一的利润。
媳妇跟我提过好几回,说我这样惯着侄子不是个事儿,让我跟大哥说一声。我面子薄,
一直张不开这个嘴。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份。那天是周三,早上七点多,
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蒸笼冒着白汽,排队的人从柜台排到了门外。我忙着炸油条和找零,
两个服务员一个端盘子一个打豆浆,脚不沾地。李皓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两个朋友,一男一女,看穿衣打扮像是同事。李皓大大咧咧地往靠窗的位置一坐,
冲我喊:“二叔,老样子,三笼蟹黄汤包,三碗豆腐脑,油条来六根,豆浆三杯,
再给我加一碟酱牛肉。”酱牛肉是我店里最贵的小菜,二十八一份。他点这一桌子,
少说100出头。当时店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也没顾上多想,应了一声就让后厨准备了。
三个人坐在那儿有说有笑,李皓还跟他朋友吹牛:“我二叔的店就是我的店,随便吃,
别客气。”他朋友倒是不好意思了,那姑娘说:“要不咱们AA吧?
”李皓一摆手:“A什么A,我亲二叔,跟我客气啥?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我来这儿吃饭什么时候给过钱?”这话声音不小,旁边几桌客人都听见了,有人扭头看我。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忙着招呼客人,也没吭声。三个人吃了半个多小时,
李皓那两个朋友先走了,李皓自己又坐了会儿,刷了会儿手机,
然后站起来拍拍**准备走人。“二叔,走了啊。”跟往常一样,嘴一抹就走。我叫住了他。
“皓子,等一下。”李皓回过头,有点意外:“咋了二叔?”我擦了擦手,
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皓子,今天这顿饭,一百一十五,给你抹零,
你给一百一吧,你看……怎么支付?”李皓的表情就像是我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二叔,你跟我开玩笑呢?”“我没开玩笑。”我说,
“你是来吃早饭的,吃了东西就该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算算,
你在我这儿吃了三年早饭,一个礼拜三四回,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今天你带了朋友,
点的又是一两百的东西,二叔做的是小本生意,你也体谅体谅我。”李皓脸上的笑收了,
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二叔,你认真的?我可是你亲侄子。”“亲侄子也得给钱。
”我语气平静但坚定,“我是你二叔不假,但这是我的店,**这个养家糊口。
你点的东西都是店里的商品,是有本钱有成本的。你吃一顿两顿,二叔请得起,
但你这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年了。”李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多少钱?”“一百一十五,给一百一十块就行。”他没说二话,
扫码付了钱,转身就走。那脚步又快又重,带着明显的怒气。我叹了口气,
知道这小子肯定不痛快,但我觉得这事我没做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开店是为了养家,
不是做慈善。可我万万没想到,李皓接下来的操作,直接把这场家庭风暴给引爆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收完摊回家,正泡着脚看新闻,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我打开一看,
是我们老李家的家族群——“李氏一家亲”。这个群有三十多号人,
从我爹我妈到大姑二姨三叔,再到我们这辈的兄弟姐妹和下一辈的侄子侄女,
基本上能联系上的亲戚都在里头。平时群里挺安静的,
偶尔有人发个养生文章或者拼多多砍价链接,热闹的时候也就是过年抢红包。但今晚不一样。
李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三张图。一张是今天早上在我店里吃饭的照片。
一张是一百一十五块的付款截图。还有一张是我店面的门头照片。
文字是这样写的:“今天带同事去我亲二叔店里吃早饭,三个人点了些包子豆浆,
二叔当着我同事的面让我扫码付钱。一百一十五块,一分不少。我不是心疼这点钱,
我是心寒。从小到大我叫了二十四年二叔,今天我同事在跟前,二叔一点面子都没给我留。
我同事问我,这不是你亲二叔吗?怎么还收你钱?我当时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就想问一句,在咱老李家,亲戚之间吃顿饭还得明码标价了吗?”这条长消息一发来,
群里直接炸了。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我大姑:“啥?建平跟皓子要钱了?吃顿饭还要钱?
”紧接着我三婶:“不会吧?建平不是那样的人啊,是不是有啥误会?
”然后是我表姐:“哎呀,自家人吃顿早饭还要钱,这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我二叔也发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不满:“建平这孩子,做生意做魔怔了吧?
亲侄子吃顿饭怎么了?”消息一条接一条,手机震得我手都麻了。我看着群里的消息,
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又闷又疼。李皓这个兔崽子,
他把我跟他要钱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只说自己被收了钱丢了面子,
却绝口不提他白吃了三年。更没说他今天带了朋友点了最贵的菜还吹牛说店是他家的。
这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我还没来得及打字解释,我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爷子声音很沉:“建平,群里的事我看了。你咋回事?跟自己亲侄子要钱?
你缺那一百五十块钱?”“爹,不是那么回事——”“什么不是那么回事?
皓子是你大哥的儿子,你亲侄子!你开个破早餐店就不认亲戚了?你还嫌咱家不够丢人的?
”“爹你听我说完——”“我不听!你赶紧在群里给皓子道个歉,把那一百一十五退回去!
这事儿就过去了,别让亲戚们看笑话!”电话啪地挂了。我拿着手机,感觉浑身发凉。
**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跟一个成年男人要他该付的饭钱,怎么就变成我不认亲戚了?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群里的消息,
脸色也变了。“这也太欺负人了。”我媳妇说,“李皓怎么有脸说的?
他在咱家店里白吃白喝了三年,咱们一个字都没说过,他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我说:“我得在群里说清楚。”我媳妇拦住我:“你先别急,现在群里的人都在气头上,
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你先冷静冷静,想好怎么说,别越描越黑。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强压着火气没在群里说话。可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平息。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发现群里已经聊了好几百条消息,全是在说我的。
我大姑在里面长篇大论,说现在的年轻人做生意做久了就忘了本,连亲侄子都算计,
这种人以后怎么跟亲戚相处。我三婶附和说可不是嘛,一百一十五块钱能干啥?
至于跟亲侄子撕破脸?最有意思的是我那个远房表妹,一年到头跟我们家走动不了两回,
也在群里义愤填膺地说:“我家亲戚开店,我们去了从来都是免单,这才是人情味儿。
建平哥这样,真让人寒心。”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人,
有一个算一个,平时从来不关心我开店有多辛苦、生意好不好做,
现在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当道德法官了。就在这时候,我大哥**在群里出现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李皓:“皓子,你二叔开店不容易,你吃了饭给钱是应该的。
别在群里闹,不像话。”这话看着像是在替我说情,但那语气里的勉强,谁都听得出来。
果然,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不过建平啊,你要是觉得皓子吃太多了,你跟大哥说一声啊,
大哥给你钱就是了,当着外人的面跟孩子要钱,确实不太合适。”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
心里最后那一点念想也断了。我大哥嘴上说着体谅我,实际上还是觉得我不该要钱。
在他眼里,李皓永远是那个“孩子”,二十四岁了还是个孩子。而我,
就是那个为了钱不近人情的二叔。我没在群里回消息。但事情还没完。更让我崩溃的是,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我大哥的一笔转账。一万八千块。附言写的是:“皓子一年早饭钱,
不够再跟哥说。”我看着那笔转账,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弹。一万八,
算下来一天五十块,正好是李皓在我店里一顿的平均消费。
我大哥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我的脸——你不是要钱吗?好,我给你,一年的一起给了,
够不够?我没点收款,也没点退回。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起身去后厨和面。面在手里揉着,
劲儿使得比平时都大,案板被我捶得咚咚响。我媳妇也过来帮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把围裙给我系好。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大哥把钱给了,
我收不收是我的事,李皓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来我店里了,大不了就是亲戚之间多了点隔阂,
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可我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第三个晚上,我二姑给我打了个电话,
一开口就是一通数落:“建平啊,你大哥把你侄子一年的早饭钱都给你了,
你咋还连个动静都没有?”“群里那么多人说你,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你大哥一个月挣多少钱?”“一下子就给你拿了一万八,
你嫂子为这事跟他吵了一架你知不知道?”我愣了一下:“嫂子跟大哥吵架了?”“可不!
你嫂子觉得你大哥太惯着皓子了,说皓子都工作了还天天啃老,你大哥不该替他出这个钱。
两口子吵得可凶了,差点摔东西。你说这事闹的,还不是因为你跟皓子要钱?”我一听这话,
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二姑,照你这么说,大嫂和大哥吵架也是我的错了?”“那可不?
你要是不要那个钱,能有这事吗?”我二姑理直气壮地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你非把那点钱看得那么重。建平啊,不是二姑说你,你这心胸也太窄了。”我深吸一口气,
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跟她说不通,干脆敷衍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彻底乱了套。先是店里的生意受了影响。
不知道哪个亲戚把这事传了出去,县城就那么大,熟人社会,很快就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了。
有老顾客来吃早饭,半开玩笑地问我:“李老板,听说你连亲侄子吃饭都收钱啊?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说都是误会。然后是家族群里的讨伐持续升级。
我娘家的一个舅妈都打电话来问我了,说听人说我不近人情,跟亲侄子斤斤计较。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个“铁公鸡”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爹的态度。老头子一连好几天不接我电话,我去看他,
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妈在旁边直叹气,
小声跟我说:“你爹觉得丢人,你大哥那一万八是你爹让给的,说不能让你亏着。”“妈,
我没想要大哥的钱。”我说,“我就是想让李皓知道,吃白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妈摇摇头:“你呀,就是太较真。他是你亲侄子,又不是外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看着我妈苍老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无力。在这个家里,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亲情就应该是一笔糊涂账,谁算清楚谁就是不懂事。
我成了那个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而李皓白吃白喝三年,反倒成了受害者。事情的转机,
出现在一周之后。那天是周六,我的早餐店难得清闲一些。上午十点多,客人差不多走光了,
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
一看就不是来吃早饭的。她走到柜台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开口问:“你是李建平?
”“是我,您哪位?”“我是周磊的妈妈。”周磊?我愣了一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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