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收到那盒东珠时，正是午后最困倦的时分。蝉鸣声嘶力竭地撞在窗棂上，
像是要把这盛夏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她刚算完半本账，朱砂笔还搁在砚台边，
笔尖的墨已经微微发干。传旨的小太监弓着腰，满脸堆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一分弧度都精准得令人作呕。”回娘娘，陛下说娘娘素来懂事，定能养好身子，
不必让朕操心。”素来懂事。苏晚棠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一层薄冰，一触即碎。
她抬起手，指尖在紫檀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她当然懂。
她懂这盒东珠不是赏赐，是安抚——前朝苏家昨日上书，言辞恳切地请皇帝晋她为贵妃，
今日这盒珠子便送到了棠梨殿。十二颗，颗颗圆润，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她数过了，十二颗，正合她入王府的月份，多一颗不多，少一颗不少。这是帝王的手腕，
打一巴掌前先给一颗甜枣。让她乖乖闭嘴，不要再给任何人添麻烦。”替本宫谢过陛下。
“她示意青萝收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池塘。小太监离去时，
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邀功的雀儿。青萝捧着那盒子，眼眶却红了，
那红色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鼻尖，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娘娘，
陛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哪样？”苏晚棠重新拿起账本，指尖翻过一页泛黄的纸，
“赏我东珠，难道不好？””可他三年来从未主动赏过娘娘东西！”青萝的声音陡然拔高，
又硬生生压下去，像是一根被折断的琴弦，”如今娘娘病成这样，他不来看一眼，
只打发一盒珠子……”她顿了顿，把盒子往妆台上一搁，那力道不轻不重，
却震得盒盖微微错开。”娘娘您算算，这三年您过的是什么日子？腊月里炭火被克扣，
您烧的是去年剩的碎炭；春日里时疫，太医院送来的药里少了三味主药；上回您生辰，
陛下在柔妃宫里听了一整日的曲……””够了。”苏晚棠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疲惫。她没抬头，朱砂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细线，那线歪歪扭扭，
像她此刻的心跳。”青萝，本宫乏了。”青萝咬着唇，把盒子搁在妆台上，转身出去煎药了。
她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出裂痕来。——苏婉柔来得很快。申时三刻，
日头还毒得很。她带着一套琉璃盏，说是来给姐姐贺喜。那盏子用锦缎裹着，七只，
一只母盏六只子盏，据说要三百两银子一套。可那笑容里藏着的刺，连青萝都看得见。”哟，
青萝这是在煎药呢？”苏婉柔笑得温婉，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扇面上的牡丹开得嚣张，”姐姐好福气，陛下赏了东珠，妹妹特意来贺喜的。
“青萝冷着脸挡在炉前，手里的蒲扇却没停，扇得那火苗一窜一窜的。”婉柔娘娘请留步，
我家娘娘病着，不见客。””不见客？”苏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团扇停在半空。
随即又柔声道，那声音甜得像熬过了头的糖浆，”本宫可不是客，本宫是姐姐的亲妹妹。
青萝，你这是要拦本宫？”她话音一落，身后的宫女便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瞪着青萝。
那宫女生得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寻常伺候人的。”奴婢不敢。”青萝梗着脖子，
手里的蒲扇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只是娘娘刚刚睡下，婉柔娘娘若要见，还请稍候，
待奴婢进去通传。””通传？”苏婉柔冷笑一声，团扇”啪”地合拢，”本宫见自己的姐姐，
还需要你一个奴婢通传？”她说着便要往里闯，藕荷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青砖，
带起一阵香风。青萝伸手去拦，却被苏婉柔身边的宫女猛地推了一把。那力道极大，
青萝踉跄着后退，后腰撞上了药炉，滚烫的炉壁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嘶——””大胆！
“苏婉柔厉声喝道，那声音尖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你竟敢阻拦本宫？来人，给本宫掌嘴！
“那宫女扬起手，掌心宽厚，眼看就要扇下去——”慢着。”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很慢，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苏晚棠披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日里的寒潭。
她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纸，风一吹就要碎掉。
苏婉柔的手僵在半空，那姿势滑稽得像戏台上的丑角。
“姐姐……”她迅速换上一副委屈的神色，眼眶说红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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