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又咳血了。”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帕子。
帕子暗红的,像御膳房早上端来的那碗红豆沙。
“不喝了。”她把药碗推给青萝,”这药一副八钱银子。”
青萝一愣。
“一日两副,一个月四十八两。”苏晚棠拨了拨算盘珠子,”我的月例三十两,你的二两,加起来——”
她顿了顿。
“差十六两。”
青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娘娘,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银子重要。”苏晚棠把帕子扔进炭盆,火星子溅了一下子。”我的命只剩八十九天。”
炭盆里腾起一缕青烟。
“不值十六两。”
【宿主身体状况:寒毒入肺腑,气血两虚。】
【攻略对象萧凛当前好感度:-50。】
【任务判定:失败。倒计时:89天。】
清脆金器般的声音在脑中转了三圈。苏晚棠眼前浮出那块青铜面板。血色的文字一跳一跳——
【89天,23时,59分。】
她歪头看了看。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系统第一次在她脑中出声:【攻略对象萧凛好感度:+20。宿主加油,这个开局很好。】
+20到-50。
三年。
够养大一只猫了。
“娘娘!”青萝冲过来,药碗往桌上一礅,汁子溅出两滴,”裴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
“不喝了。”
苏晚棠从妆奁底层摸出个檀木盒子。娘亲的陪嫁,原本装头面的,空了,后来填满,填的全是废纸。
三十七张素笺。她数过的,上月还是三十七张,这个月不会多。
第一张抄的是《上邪》,她练了十七遍才满意。后来她才知道,他喜欢的是苏婉柔唱这首曲子时的调门,不是词。
最后一张记的是他爱吃的菜。糖醋里脊,要镇江的醋,冰糖得先炒出焦糖色。她学这道菜烫了三次手,成品送去御书房,李德全出来说:”陛下在忙,娘娘请回。”
那盘菜后来喂了狗。她亲眼看见的,御书房后巷那只黄狗,吃得满嘴油光。
“娘娘,这是……”
“五文钱一刀的纸。”苏晚棠抽出第一张,”青萝,你上月说纸价涨了?”
“涨、涨了一文……”
“那更该烧了。”
火苗蹿起来,青萝伸手去抢,被苏晚棠挡开。她挡得急,肘弯撞上桌角,闷疼,没出声。素笺在火中卷边、发黑、碎成灰,她一张一张添,动作稳得像在煎药。
“愿君如月我如星——”青萝念出残字,忽然哽住。
苏晚棠没停。那张是第三十五张,她绣过一方帕子,被苏婉柔”不小心”碰落太液池。”姐姐恕罪,妹妹手笨。””一方帕子,再绣便是。”
她没再绣。她的手被针扎惯了,不怕疼,怕的是扎完了,人家问一句”这是什么花样”。
最后一张燃尽时,炭盆终于彻底冷了。青萝跪在旁边,眼泪砸在青砖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湿。
【宿主,你正在销毁与攻略对象相关的情感记忆载体。】
“嗯。”
【销毁进度:100%。】
苏晚棠拍了拍手上的灰,搓了两下,没搓干净。
“系统,”她在脑中说,声音比窗外的雪还轻,”我放弃任务。”
面板僵了一瞬。
那血色数字”89″凝固在正中,像颗将落未落的泪。裂纹从边缘开始爬,细碎的脆响,像谁捏碎了一把冰糖。光点炸开时,她闭眼,再睁开,只剩飘雪的窗棂。
【确认收到宿主指令:放弃任务。】
【倒计时:89天。】
【警告:系统剥离程序启动。此后世间再无”宫斗生存系统”之痕迹。】
“本来也没有。”苏晚棠笑了,”谁信呢?”
——
与此同时,柔福宫的地龙烧得正旺。
苏婉柔往棋盘上搁了颗黑子:”陛下,该您了。”
萧凛捏着白子,盯着棋局。苏敬又上书要晋位,奏折上写的是”棠妃病重,请陛下怜恤”。他看了三字就扔在地上,脚尖还碾了碾。
来柔福宫躲清静。
“陛下?”苏婉柔又唤了一声,尾音往上挑。
萧凛回神,落子吃掉她一片白子。
苏婉柔娇嗔一声,正要说话,李德全弓着身子进来:”陛下,棠梨殿来报,棠妃娘娘……咳血了。”
萧凛捏着白子的手指顿在半空。
苏婉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往萧凛那边倾了倾,声音柔得像春水:”姐姐身子不好,陛下要不要去看看?”
萧凛看着棋盘,沉默了一瞬。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又落一子,”继续。”
苏婉柔笑了,拨了拨腕上的翡翠镯子。今晨陛下刚赏的,蜀锦也赏了三匹。她将袖子挽高。
“陛下,臣妾新得了几匹蜀锦。”
萧凛没抬头。
“纹样是双凤朝阳。”苏婉柔将棋子一颗一颗往棋盒里收,”臣妾想着,姐姐病中烦闷,不如送一匹去给她解闷?也省得她整日对着窗发呆,惹陛下心烦。”
萧凛还是没抬头:”她向来懂事,不会闹。”
苏婉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懂事。
每次陛下不想去见那个女人,就会说”她懂事”。
她垂下眼,将一颗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上:”陛下说的是。姐姐最懂事了。”
——
棠梨殿。
裴照提着药箱进来。苏晚棠靠在窗边,伸手接一片雪花。
雪落在手背上,一碰就化。
十四岁那年。她躲在尚书府的藏书阁里读《飞燕外传》,窗外也正下雪。将来要嫁的人,不必骑白马,只要肯在雪夜里为她温一壶酒。
后来苏家把她送进宫。萧凛也行。温不了酒,她能温。
三年。三十七张纸。一方漂走的帕子。冷掉的早膳。
“娘娘。”裴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润如玉,”臣来请脉。”
苏晚棠收回手,转身坐下,将手腕伸出来。裴照的指尖搭上她的脉门,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脉象虚浮,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他收回手,在药箱上擦了擦指尖的汗。
他瞥见她手背上几个细旧的针眼。是学绣花时扎的。三年前她还会笑着说”不疼”,现在连眉头都不皱了。裴照低下头,从药箱里翻出一盒冻疮膏,默默放在桌角。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炭盆里那堆灰烬上。灰烬是白的,混着几点没烧尽的墨痕,像一场雪后残留的枯叶。
“娘娘烧了什么?”
“废纸。”苏晚棠抽回手腕,动作轻,却不容置疑,”裴太医,我的脉象如何?”
裴照看着她。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反常地红,是咳血后的病态嫣红。
“娘娘……”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苏晚棠笑了笑,”本宫还剩多少日子?”
裴照沉默良久,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瓷瓶:”这是臣配的安神香,娘娘夜里睡不着,点一支。”
苏晚棠看了那瓷瓶一眼,没接。
“裴太医月俸八十两,”她说,”这香一瓶值多少?”
裴照一愣。
“五两。”他说。
“那我不点。”苏晚棠起身,走向窗边,”省下的银子,够青萝买半年的皂角了。”
裴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走。雪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肩头,她不拂。
“娘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有来世,臣愿在民间等您。”
苏晚棠没有回头。
“裴太医说笑了。”她说,”本宫不信来世。”
——
雪越下越大。
青萝蹲在廊下数瓦片,数到第三十七片时,门开了。苏晚棠站在雪光里,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娘娘?”
“青萝,”苏晚棠说,”我记得你爹在世时,是账房先生?”
“……是。”
“那你认字,也会算账。”苏晚棠从袖中摸出样东西,拍在青萝手心——是她妆奁里最后一件首饰,羊脂玉的簪子,”明日拿去当了,死当。”
青萝攥着簪子,懵了。羊脂玉贴着掌心,是温的,像娘娘从前焐过她的手。刚入宫那年,娘娘也是这样拍着她的手背说’别怕’。
“换的银子,买纸,买墨,买炭。”
“娘娘要写字?”
“不写字。”苏晚棠望向宫墙外头,雪幕苍茫,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她这条命,”算账。把我这三年,一笔一笔,算清楚。”
她伸手接了片雪。雪落在掌心,化了,像一滴泪。
“苏家欠我的,内务府欠我的,”她说,”他萧凛欠我的。”
“都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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