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坐落在雾港西山深处。
车子驶入山道后,城市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只剩道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树在夜色里沉默延伸。
雨后的山雾很重,车灯切开雾气,像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旧梦里穿行。
沈知意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尖还有些凉。
她不是第一次来陆家老宅。
五年前,她曾偷偷陪陆霆舟来过一次。
那时他还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去,只能站在老宅偏门外,等管家出来递一份文件。
那天也是雨后,台阶湿滑,陆霆舟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外套,眉眼冷峻,背脊挺得很直。
她当时心疼他,忍不住握住他的手,低声说:
“陆霆舟,总有一天,你会从正门进去。”
那时少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很淡的笑:“到时候你陪我?”
她答应得很快:“当然。”
但是后来她食言了。
而今晚,她真的陪他从正门进去,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情。
黑色宾利停在老宅主楼前。
管家早已带人候在门口。见陆霆舟下车,立刻恭敬上前:“大少爷,老爷子在正厅等您。”
陆霆舟淡淡应了一声,绕到另一侧替沈知意打开车门。
沈知意微怔。
她知道这是做给陆家人看的戏,于是很快把手放进他掌心。
男人掌心宽大,指节修长,温度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
他握住她,力度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一幕落在门口佣人眼里,立刻引来几道隐晦目光。
陆霆舟没有理会,只牵着她往里走。
老宅正厅灯火通明,红木家具沉稳厚重,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山水画,空气里有淡淡沉香味。
陆家人坐在厅内,像早已摆好阵势,只等她这个不速之客登场。
主位上坐着陆老爷子陆崇山,满头银发,精神看着还算不错,只是脸色有些病后的苍白。
他身侧是陆霆舟的父亲陆怀谦,一个气质儒雅却眼神冷淡的中年男人。
另一边,是陆怀谦现在的妻子秦岚。
秦岚保养得极好,穿一身墨绿色旗袍,脖颈间戴着珍珠项链,面上带笑,眼神却像细细打量货品一般落在沈知意身上。
她旁边还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是陆霆舟同父异母的弟弟陆景川,二十二三岁,眉眼风流,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笑得漫不经心。
女人则是陆霆舟的堂妹陆明薇,妆容精致,眼神里毫不掩饰好奇与轻蔑。
沈知意站在陆霆舟身侧,能清楚感受到这屋子里每一道目光的重量。
或审视,或怀疑,或敌意,
唯独没有欢迎。
陆霆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语气平静:“爷爷。”
陆老爷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沈知意身上。
“这就是你领证的姑娘?”
“是。”陆霆舟说,“沈知意,我太太。”
他把太太说得自然极了,仿佛不是今天才拿到结婚证,而是真的相爱多年,水到渠成。
沈知意上前半步,礼貌开口:“爷爷,您好。”
陆老爷子没有立刻应声。
厅内安静了些许。
秦岚轻轻放下茶盏,笑道:“霆舟,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我们陆家虽然不讲究门第到古板的地步,可结婚总不是小事。你这样突然把人带回来,老爷子身体又不好,万一受了惊怎么办?”
她语气温柔,话里却不客气。
沈家如今濒临破产,沈知意这个身份进陆家,在秦岚眼里自然称不上体面。
陆霆舟神色不变:“爷爷一直催我结婚,现在我结了,应该高兴才是。”
秦岚笑意淡了些。
陆老爷子忽然低咳两声,管家连忙递上温水。
他喝了一口,才看向沈知意:“沈家丫头,我记得你。”
沈知意心头微紧。
陆老爷子眯了眯眼:“五年前,霆舟为了你,差点跟陆家彻底翻脸。”
这句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变了。
陆怀谦皱眉:“爸,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为什么不提?”陆老爷子冷哼,“既然人都进门了,旧账总要算清楚。”
沈知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有过预期,这顿饭不会轻松,却没想到陆老爷子第一句话就直接揭开旧伤。
秦岚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轻声道:
“原来沈**就是当年那位啊!”
又道,“我听说过一些,好像当初和霆舟感情不错,后来又嫌霆舟在陆家不得势,转身就分了手?”
陆明薇捂嘴笑了一下:
“这么说,大哥还真是念旧情。沈家一出事,沈**又回来了,大哥也肯要。换作别人,怕是没这个福气。”
这话难听得近乎直白,
陆霆舟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刚要开口,沈知意却先一步说:“陆**说得没问题,我确实运气很好。”
厅内几人皆是一愣。
沈知意继续道:“五年前是我不懂事,伤害过霆舟。如今他愿意重新选择我,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会珍惜的机会。”
陆明薇准备好的嘲讽一时卡住,
秦岚抬了抬眼,眼神微深。
沈知意转向陆老爷子,微微欠身:
“爷爷,过去的事我无法否认,也不敢求您立刻接受我。但我既然已经和霆舟领证,就会尽到陆太太的责任。
您若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教我,我会学。”
她姿态放得低,却不显卑微。
陆老爷子看着她,眼底多了一点兴味。
五年前,他也见过沈知意。
那时她还是沈家捧在掌心的千金,漂亮,骄傲,眼里有不知世事的光。
如今再见,便有意要给一个下马威。
她还是漂亮,却像被风雨打磨过,锋芒收起,骨头却更硬了。
陆老爷子没下定论,只看向陆霆舟:“你想清楚了?”
陆霆舟答得毫不迟疑:“想清楚了。”
“沈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知道。”
“你要拿陆氏的钱去填沈家的窟窿?”
陆霆舟语气淡淡:“投资而已,沈氏还有价值。”
秦岚立刻道:
“霆舟,话不能这么说。沈氏现在债务缠身,外面多少人盯着看笑话。
你刚回国,董事会里本来就有人对你不满。
现在突然娶沈家女儿,又给沈氏注资,别人会怎么想?说你公私不分都是轻的。”
陆景川终于开口,笑得吊儿郎当:
“妈,您别这么说。大哥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三个亿算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嘛。”
陆霆舟冷冷看他一眼。
陆景川耸肩:“我开玩笑。”
“玩笑也要看场合。”陆霆舟语气淡淡,却压迫感十足,
“陆景川,你如果管不好自己的嘴,我不介意让你下个月的项目预算再减一半。”
陆景川脸色变了变,默默闭嘴。
秦岚脸上的温和也浅了些。
沈知意看着这一幕,心中意识到,陆霆舟在陆家的处境并没有外界传言中那么稳。
他是陆氏掌权人,却不是毫无阻力。
陆家这些人表面客气,实则都在盯着他的位置。
他需要婚姻,不只为了应付老爷子,也在向陆家宣告,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阵营,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摆布的孤子。
晚饭很快开始。
陆家家宴讲究规矩,长桌上摆了十几道菜,佣人无声穿梭。
沈知意坐在陆霆舟身边,始终保持得体微笑。
秦岚时不时问她母亲病情,问沈氏债务,问她婚礼准备。
“沈**,不对,现在该叫知意了。”秦岚笑道,
“你母亲身体不好,婚礼若是操办起来,会不会太劳累?还是说,你们打算暂时不办婚礼?”
沈知意还没回答,陆霆舟已经替她夹了一块清蒸鱼,动作非常自然,让她愣了一下。
“婚礼我会安排。”他说,“不劳您费心。”
秦岚面色不变:“我也是关心你们。”
“您关心太多,容易累。”
这话落下,桌上气氛顿时微妙。
陆怀谦放下筷子,沉声道:“霆舟,怎么和你秦姨说话?”
陆霆舟抬眼:“实话。”
陆怀谦脸色沉下去。
陆老爷子却忽然笑了一声:“行了,吃饭。”
老爷子开口,没人再敢多说。
沈知意低头吃饭,筷子几乎没怎么动。
她胃还没完全恢复,陆家的饭菜精致,却让她没什么食欲。
陆霆舟似乎注意到了,低声问:“不舒服?”
沈知意摇头:“没有。”
“那就吃。”
他语气不算温柔,却把一碗温汤推到她面前。
沈知意怔了怔。
她从前胃不舒服时,最爱喝山药排骨汤。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陆家厨房本来就做了这道菜。
陆霆舟没有看她,显然只是随手。
可沈知意握着汤匙,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明明恨她,
却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饭后,陆老爷子让陆霆舟去书房。
沈知意被留在正厅。
陆霆舟离开前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提醒她别惹祸,沈知意微不可察地点头。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秦岚不再那么温柔。
她端起茶,慢条斯理道:
“沈**,霆舟护着你,我们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不过你既然进了陆家门,有些话我还是要提醒你。”
沈知意看向她:“您请说。”
“陆太太这个位置,不是谁都坐得稳的。”
秦岚微笑,
“霆舟如今风头正盛,身边想靠近他的女人多得是。
你靠沈家的危机嫁进来,外人难免说得难听。若是哪天霆舟新鲜感过了,你又该怎么办?”
陆明薇眨了眨眼:“是啊,沈姐姐,你可千万别以为领了证就万事大吉,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需要考量很多。”
沈知意放下茶杯,
瓷杯轻轻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多谢提醒。”她语气平静,“不过我既然已经是陆霆舟的妻子,就不会因为外人的几句话自乱阵脚。”
秦岚眯了眯眼:“外人?”
沈知意微微一笑:“抱歉,我刚进门,还不太熟陆家的称呼。若有说错,秦女士别介意。”
秦岚脸色微微变换。
陆明薇也是一怔,没想到沈知意看着温顺,开口却并不好欺负。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
陆霆舟从书房下来,目光扫过厅内,停在沈知意脸上:“走了。”
沈知意起身:“好。”
秦岚重新挂上笑:“这么快就走?不留下住一晚?”
“不必。”陆霆舟走到沈知意身边,自然牵起她的手,“我太太认床。”
沈知意心口一跳。
秦岚笑得意味深长:“霆舟倒是了解。”
陆霆舟没有回应,带着沈知意离开。
走出老宅时,夜风很凉。
沈知意上车后才发现,自己掌心竟出了一层薄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绷了整晚的背脊终于松下来。
陆霆舟看她一眼:“刚才秦岚为难你了?”
沈知意摇头:“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她提醒我,陆太太的位置不好坐。”
陆霆舟冷笑:“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沈知意没听懂。
陆霆舟也没有解释,只淡声道:“以后她说什么,你不用忍。”
沈知意转头看他。
车窗外掠过路灯,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更加冷峻。
“我以为,你带我回来,就是让我配合演戏。”她说。
陆霆舟看向她:“演戏不代表让你被人欺负。”
沈知意微怔。
她心口某处像被轻轻碰了一下,酸软得不像话。
可下一秒,陆霆舟又冷淡补了一句:“你现在代表我的脸面。”
原来如此。
沈知意垂下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车子驶离陆家老宅。
……
就在两人离开老宅不到半小时,雾港各大媒体已经同时推送头条——
“陆氏掌权人陆霆舟闪婚沈氏千金,疑为三个亿债务危机买单。”
这条新闻背后,还有人刻意附上了五年前旧照。
照片里,十八岁的沈知意站在校园门口,笑着挽住少年陆霆舟的手。
标题却刺眼至极:
“昔日抛弃落魄少年,今朝嫁入豪门自救。沈知意,是爱情还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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