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压境。
将军府一夜之间被抄了。
高高的门庭上,贴了白晃晃的封条。
夫人遣散下人那天,府里一片死寂。
她把一张张卖身契还到我们手里。
让我们各自寻条活路,别再回来了。
轮到我时,她忽然多停了一瞬。
两根冰凉的金簪,悄悄塞进了我掌心。
很重。
“阿春,拿着,别声张。”
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无法驱散的寒意。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灰烬。
我攥紧金簪,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生疼。
上了回乡的板车。
车轮吱吱呀呀,碾过厚厚的积雪,也碾过我在京城六年的时光。
车上的人都在哭,为了前路渺茫,也为了这突如其来的无家可归。
只有我没哭。
我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小包袱,里面是我的卖身契,和那两根沉甸甸的金簪。
车子走到半道,天色愈发阴沉。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越想越不对劲。
夫人膝下,只剩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小姐。
少爷陆云帆还押在天牢里,等着银子去打点。
老爷陆振邦被带进了宫里,至今生死未卜。
整个将军府,如今就是一个空壳子,一个巨大的坟墓。
夫人一个弱女子,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她要怎么活下去?
她把最后的体己都给了我。
她自己呢?
我掂了掂怀里的包袱,又摸了摸那两根簪子。
簪子冰冷坚硬,硌得我心口发慌。
不行。
我不能走。
我猛地一咬牙,从颠簸的板车上跳了下去。
“哎!你这丫头疯了?”
车夫勒住马,回头冲我大喊。
同车的姐妹也探出头来,满脸惊愕。
“阿春!你干什么去?回去是死路一条!”
我摔在雪地里,顾不上满身的疼痛。
爬起来,抹了把脸,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京城的方向,疯了似的跑。
风雪灌了我一嘴。
我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狂奔。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
六年前,是她把我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教我识字,待我如亲妹。
如今,少爷还在天牢里等着活命的银子。
我若是这时候走了,往后这辈子,下辈子,都做不成人。
我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畜生。
死路一条,我也要回去。
京城的城门还未关。
我顶着风雪,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去。
守城的官兵拿长矛拦住我,一脸警惕。
“干什么的?”
“回家!我回家!”
我哑着嗓子喊,眼泪混着雪水淌下来。
他们看我只是个半大的丫头,浑身狼狈,不像奸细,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我进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兵卒偶尔走过。
我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将军府的方向挪。
越靠近,心里越是发沉。
远远的,我看到了那两只镇宅的石狮子。
它们身上落满了雪,在夜色中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府门上的封条,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在哭。
正门是进不去了。
我绕到府邸的西侧,那里有一排下人房。
围墙很高,但我知道,墙角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是当初为了方便厨房的张大娘养的黄狗进出留的。
后来黄狗老死了,洞口就被几块砖头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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