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翻文件的声音没停。
“三厘米不一定是恶性,先挂个普通门诊排队看看。”
她说完就挂了。
我妈坐在CT室外的铁椅上,裤腿上还带着老家田里的泥。
她看我攥着手机不说话,赶紧摆手:“别为难你媳妇,妈排队等就是。”
六十二岁的人,攥着片子袋的手在抖,眼神却在安慰我。
我把拳头攥得死紧,没吱声。
直到晚上回家,看见餐桌上一份加急快递。
省院多学科会诊申请单,患者姓名:顾长海。
她大学白月光的父亲。
结节一点二厘米。
良性概率百分之九十三。
她亲笔签字,联合了三个科室,会诊时间:明天上午八点。
我妈的三厘米,她十七个电话不接。
别人的一点二厘米,她调动整个科室。
我把快递单放回原位。
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我拖着行李箱回到门诊大厅时,我妈还坐在CT室外铁椅上。
她看见我手里的箱子,没问为什么拿行李,第一反应站起来接。
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
“是不是医院太远?你别来回跑,妈一个人等也行。”
“没多远。”
“清秋忙吧?”
“嗯,她在手术。”
我扯了个谎,连告诉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我妈松了口气。
她弯下腰,从洗得发白的旧布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瓶身裹着三层塑料袋,她一层一层解开死结。
“你别怪她,医生救命要紧。这个你拿回去。”
她把玻璃瓶塞进我手里,瓶底带着体温,是她自己熬的止咳梨膏。
玻璃瓶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清秋嗓子疼时冲一勺。
“我听你说她总做手术,嗓子费。这梨我熬了三天,没敢托运,一路抱在怀里怕碎了。”
我妈搓了搓手上的茧子,笑得有些小心。
“你拿回去给她,让她别嫌弃老家东西土。”
我看着梨膏,心里一阵发堵。
我把梨膏收进包里。
“妈,你在这等我,我回去拿你的医保卡和旧病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茶几上摆着车厘子和两盒低糖营养餐。
苏清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顾子铭坐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她的白大褂。
“顾叔叔别担心,一点二厘米的结节,良性概率很高。”
苏清秋的声音温和。
“我明早亲自陪您进会诊室,三个科室的主任都在,不会有事的。”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是顾子铭的父亲。
他身上披着一条羊绒毯。
那是我上个月花两千块买的,准备等我妈来省城看病时给她垫背用的。
现在披在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身上。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打断了客厅里的温情。
顾子铭站起来。
“林哥回来了?清秋说阿姨也病了,严重吗?”
他语气关切,视线却落在我的行李箱上。
苏清秋皱起眉。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让你带妈挂门诊吗?跑回来干什么?”
“回来拿医保卡。”
我松开拉杆,走到茶几前,把包里的玻璃瓶拿出来放在那堆车厘子旁边。
“我妈给你熬的。”
我盯着苏清秋。
“她说你做手术嗓子费,熬了三天,一路抱过来的。”
苏清秋扫了一眼玻璃瓶。
粗糙的瓶身,手写的纸条,跟客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种自制的东西成分不明,别放在家里。”
“顾叔叔刚查出结节,免疫力低,不能接触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拿起那瓶梨膏转身走进厨房。
我站在原地听见瓶盖被拧开。
然后是水龙头的哗啦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
苏清秋正把那瓶梨膏倒进水槽。
“你妈那边别总搞得像天塌了一样。”
“医院不是你家开的,凡事讲规矩,排队是常识。”
她背对着我。
我看着水槽里最后一点琥珀色的痕迹消失。
“苏清秋,我妈的结节是三厘米。”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我是医生,我比你懂。一点二厘米如果位置不好,风险一样大。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吗?”
客厅里传来顾子铭的声音。
“清秋也是怕阿姨乱吃东西,林哥你别误会。要是阿姨实在挂不上号,我明天把我的绿色通道让给阿姨吧。”
苏清秋立刻走出去。
“不用。你爸的会诊是多学科联合,不能耽误。”
她转头看向我。
“拿了医保卡就去医院,别在这里添乱。”
我没说话。
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我妈的医保卡和旧病历。
路过厨房时,我把空玻璃瓶扔进垃圾桶。
碎裂声很清脆。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消息:
【梨膏给清秋了吗,她要是嫌甜,你让她少放点水。】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苏清秋正在说:
“顾叔叔,营养餐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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