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教委墙上的红榜刚贴好,我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铅笔字。
退读。
字写得歪,尾巴拖长。
我盯了两眼。
旁边卖汽水的老太太说:“小姑娘,你家人早上来过,说你不念了,名额让出来。”
我手里的准考证被汗泡软。
今天不交三百二十块委培押款,镇卫生院的护理中专名额下午就补给后面的人。
后面的人已经来了。
是我弟李耀祖。
他穿着我的蓝校服,扣子少了一颗,脖子上挂着我爹的烟味。
我娘站在他后头,手里捏着户口本。
她看见我,先把户口本往布包里塞。
“秋禾,你别堵这儿。你爹在教委屋里说话,老师都认账了。”
我没动。
我问:“谁签的退读?”
我娘把嘴抿成一条线。
李耀祖抢先说:“姐,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去毛巾厂上班,先拿工资。我的学费以后我还你。”
他说完,往墙上看。
红榜上我的分数在全乡第三。
他的名字没在任何地方。
县教委院里晒着一排拖把,水泥地白得刺眼。
我上一辈子就是在这里慢了半步。
我爹替我按了手印。
我娘把我带回家,说厂里车间主任是她表弟,进了厂也算铁饭碗。
我去了。
三年后毛巾厂改制,女工一批一批下岗。
李耀祖拿着家里卖牛的钱读了民办技校,没读完。
他结婚,要我给彩礼。
他开店,要我贷款。
我爹病了,要我出钱。
我娘说女儿命硬,能扛。
我扛到四十六岁,手指被漂白粉泡坏,半夜还给侄子看摊。
再睁眼,教委墙上的浆糊还没干。
我慢了一次。
这次不再慢。
屋里有人喊:“李秋禾家属,钱带来了没有?”
我娘推我一把。
“先进去,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往旁边一避。
她的手落空。
李耀祖皱眉:“你闹什么,老师等着呢。”
我说:“我自己进去。”
教委小屋里挤着四个人。
乡中学的张老师坐在凳子边,脸上挂不住。
我爹李根生蹲在桌旁抽烟。
桌上摊着我的录取通知。
右下角有一团红印。
不是我的。
一名办事员拿笔敲桌。
“到底念不念?后面排着人。家里没钱可以说,别上午退,下午又问。”
我看着那团印。
“这不是我的手印。”
我爹站起来。
“你小孩懂啥。家里商量好了。”
我说:“我没商量。”
他脸皮抽了下。
“我是你爹。”
办事员把纸翻过来。
“家长签字也行。乡里送来的名单,卫生院委培是给李秋禾,女娃名额少,你们要退就退干净。”
退干净这三个字落在桌上。
张老师低头喝水。
我爹把烟摁在水泥地上。
“秋禾,你弟也要个出路。你当姐的,先让一步。毛巾厂那边我托人了,一个月四十八,逢年过节发布。”
我问:“那三百二十块呢?”
我娘在门外咳了一声。
我爹说:“家里没现钱。”
“卖小猪的钱呢?”
他没接。
李耀祖从门外伸进半个身子。
“那钱要给我交预科。钱都一样花在家里。”
办事员停笔。
张老师抬起眼。
我上一辈子没问这句。
我以为问了也没用。
原来有用。
屋里的人会听见钱的去处。
我把准考证放到桌上。
“我念。押款我下午交。请你把退读划掉。”
我爹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滑到桌沿。
办事员按住杯口。
“要吵出去。下午三点前交钱,本人签名,逾期替补。”
他把录取通知推给我。
又指那团红印。
“这个得说明白。假手印不是小事。”
我爹的肩膀绷住。
他怕这个。
不是怕我没书读。
是怕乡里知道他为了儿子占女儿名额。
张老师站起来。
“秋禾,先跟我回学校。学校还有助学名册,可以问问。”
我爹拦住门。
“她不回。她跟我回家拿钱。”
我看着他。
“家里有钱给李耀祖交预科,就有钱给我交押款。”
我娘挤进来,嗓子压低。
“你说话别扎人。耀祖是男孩,以后给家里撑门。你念护理,中专三年,吃穿路费哪样不要钱?”
我说:“委培包住宿。”
“那也要花。”
“我考上的。”
她咬着后槽牙。
“考上不等于念得起。”
办事员把录取通知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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