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北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呼出的气刚一离开嘴唇,就凝成白雾,瞬间被狂风撕碎。天地间一片惨白,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就连被炮火炸烂的土地,也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
仿佛要把这人间所有的血腥与痛苦,一并掩埋。林深缩在战壕里,
身上的棉衣早已硬得像一块冰壳。棉鞋里灌满了雪,融化又冻上,脚趾头早就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一阵阵钻心的冷痛。他今年十九岁,是全连年纪最小的兵,
也是连里唯一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的通讯员。战壕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靠着冰冷的土壁闭目养神,有的人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血污,
有的人睡着了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里也还在冲锋。谁也不知道,
下一场冲锋什么时候开始,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林深。
”连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又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林深立刻挺直身子,
压低声音应道:“到。”连长林大山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膛黝黑,满脸胡茬,
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铁盒子,
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盒子冰凉,却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拿着。”连长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这里面是全连弟兄的家书,还有团部的嘉奖令。等下总攻,
我带一排正面冲,你跟着二排,找机会把旗子插上零号高地。如果……如果我们都没了,
你一定要把这些信,送回家。”林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零号高地,
是日军死守的制高点,机枪、迫击炮、手榴弹构筑成一道死亡防线。前两次冲锋,
连队一百二十多号人,如今只剩下不到四十个。每一次冲锋,都意味着有人再也回不来。
“连长,我……”“别废话。”连长打断他,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你是文化人,
脑子清楚,你活着,这些信就有机会到家。家里的老娘、媳妇、娃娃,还在等着他们的信。
”林深握紧那个冰冷的铁盒子,指尖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这盒子里装的不是纸,
是几十个男人最后的念想,是几十个家庭全部的希望。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连长,
我保证,人在信在。”连长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好小子。
要是我回不去,替我给家里带句话,就说……我林大山,没给祖宗丢脸。”风雪越来越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日军的阵地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火光,
像地狱里的鬼火。凌晨时分,冲锋号突然吹响。那声音刺破夜空,尖锐、激昂,
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冲——!”连长嘶吼一声,第一个跃出战壕。
林深跟着人群冲出去,雪沫子飞溅,子弹在耳边呼啸,“咻咻”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惨叫一声,有的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重重摔在雪地里,
鲜血瞬间染红一片洁白,又很快被新雪覆盖。林深低着头,在弹坑之间拼命奔跑,
怀里紧紧护着那个铁盒子,仿佛那是他的命。子弹从他头顶、耳边、身边不断飞过,
泥土和雪块被打得四处飞溅。他亲眼看见一个平时总爱跟他开玩笑的老兵,
胸口被一串机**打中,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一袋粮食一样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望着前方高地的方向。林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又立刻被冷风吹干。他不敢停,
也不能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插旗,把信送回家。借着炮火的闪光,
林深瞅准一个死角,猛地扑了过去,顺势滚到一块岩石后面。他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他抬起头,看见连长正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朝着高地顶端冲去。
就在这时,一串机**扫了过来。连长的身体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倒了下去。“连长!
”林深目眦欲裂,嘶吼出声。风雪中,他看见连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的方向,
用力指了指高地顶端,然后手一垂,再也不动了。那一刻,
林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他抓起身边那面被雪打湿的红旗,红着眼,
像一头疯了的野兽,顶着枪林弹雨,朝着高地顶端冲去。子弹打在他身边的雪地上,
溅起一片片雪雾,他却浑然不觉。近了,更近了。他猛地一跃,扑到高地顶端,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红旗狠狠**冻得坚硬如石的泥土里!红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抹鲜红,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刺眼又夺目。那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旗帜。
后续部队冲了上来,日军的阵地终于被攻破。林深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无声地滑落。他看着那面飘扬的红旗,看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的战友,
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白雪,突然放声大哭。他不是害怕,是太疼了。
心疼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兄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想起怀里的铁盒子,
连忙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打开油纸。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信件,
有的信封已经泛黄,有的边角被磨破,每一封上面,都写着一个遥远的地址,
写着一个牵挂的名字。最上面,压着一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寄信人地址的信。
信封上只有一行清秀的钢笔字:致我最牵挂的林深。林深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个字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沈秋雁。他颤抖着手,
轻轻拿起那封信,指尖因为激动和寒冷而不停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视线已经模糊。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名字了。时间回到一九三八年的夏天,
那是一个没有硝烟、没有炮火、只有阳光和桂花香的夏天。湘西南的怀化,青山环抱,
溪水潺潺。林深还是县城中学里的一名学生,爱跑爱跳,爱看书,眼里满是少年意气。
他家境普通,却格外喜欢读书,一有空就往街角那家小书店跑。书店名叫“雁归书斋”,
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店主是一个名叫沈秋雁的姑娘,比林深大三岁,眉目清秀,
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沈秋雁读过书,字写得极好,还做得一手好菜,最拿手的,是桂花糖藕。每到桂花开的季节,
她都会做上一大罐,放在书店柜台下面,遇到熟客,就送上一小块。林深就是其中一个。
他常常借口借书,一待就是一下午。其实书看没看进去几页,
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柜台后面瞟。沈秋雁也不拆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整理书架,
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脸颊微微泛红。一来二去,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
林深会跟她讲课本里的故事,讲自己将来想考大学,想学工程,想造飞机,
想让国家变得强大,不再受人欺负。沈秋雁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崇拜与温柔。
“等我将来有出息了,”林深年少气盛,拍着胸脯说,“我就带你去大城市,去看长城,
看大海,再也不用守着这个小书店。”沈秋雁轻轻点头,轻声说:“我等你。
”那一句“我等你”,轻轻巧巧,却像一颗种子,落在林深心里,生根发芽。有一次,
林深临走时,沈秋雁悄悄塞给他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有她亲手画的一枝桂花。
“你拿着,”她脸颊通红,不敢看他,“想我的时候,再打开。”林深如获至宝,
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晚上躲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遍又一遍地看。
信上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话,只有几句简简单单的话:“愿你平安,愿你顺遂,
愿你一生有光。无论你走多远,我都在这里,等你归来。桂花会开,我会一直在。
”那时候的林深,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他好好读书,她好好守着书店,等他毕业,
等他长大,等他风风光光地来娶她。可乱世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安稳。一九三八年秋天,
战火蔓延到了湘西南。敌机轰炸,枪声四起,往日宁静的小县城,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
房屋倒塌,火光冲天,哭声、喊声、爆炸声混在一起,让人绝望。
林深跟着逃难的人群离开县城,临走之前,他冒着生命危险,疯了一样冲向雁归书斋。
可那里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屋顶被炸塌,书架烧成灰烬,
地上散落着烧焦的书页和破碎的瓦片。他在废墟里疯狂地翻找,喊着沈秋雁的名字,
嗓子喊得嘶哑,手指被碎玻璃和瓦片划得鲜血直流,却连一点回应都没有。最后,
他在一堆瓦砾下面,找到了半块残破的砚台。砚台一角,刻着一个小小的、工整的“雁”字。
那是沈秋雁天天用的砚台。林深抱着那半块砚台,蹲在废墟里,失声痛哭。他以为,
沈秋雁已经不在了。那一天,他失去了他的姑娘,也失去了他全部的少年时光。后来,
林深一路北上,报名参了军。他把那半块砚台用布包好,贴身带着,每一次打仗,
每一次陷入绝境,他都会摸一摸砚台上那个“雁”字,告诉自己要活下去。他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姑娘。他以为,这一辈子,
都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
在这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他竟然收到了她的信。林深深吸一口气,颤抖着,
一点点拆开那封信。信纸是坚韧的桑皮纸,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带着他熟悉的温柔。
林深吾友:展信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你身在何方,
也不知道你是否平安。这封信,我写了很多封,托人一批批送出去,
不知道哪一封才能真正到你手上。这一封,我托地下的同志送到前线部队,只求万一,
能让你看到。我没有死。那天轰炸,我被人救了出来,只是受了轻伤。后来,
我跟着队伍去了后方,做医护、做文书,尽我所能,为这场战争出一点力。我知道,
你一定参军了。我知道,你一定在前线拼命。我每天都在担心,每天都在祈祷,不求你立功,
不求你凯旋,只求你活着。林深,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要带我去看长城,去看大海。
你说,等你长大了,会来接我。我一直都记得,一天都没有忘。书店没了,可是我还在。
家还在。等战争结束,我会回到老地方,重新开起雁归书斋。我会继续做桂花糖藕,
等着你回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是穷是富,是健康还是受伤,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回来,我就嫁你。勿念,保重。沈秋雁顿笔短短一封信,
林深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信纸上,
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她还在等他。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
在千里之外,拼了命地给他写信,拼了命地想让他活着。林深把信紧紧贴在胸口,
感受着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的淡淡温度。那一刻,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所有的恐惧、疲惫、绝望,全都一扫而空。他不能死。他要活着。活着回去见她。活着,
回到那个开满桂花的小城。活着,兑现他年少时许下的诺言。那天晚上,林深坐在篝火旁,
借着微弱的火光,给沈秋雁写回信。他拿出自己仅剩的几张干净纸,
握着一支快要磨秃的铅笔,一笔一画,写得无比认真。他告诉她,他还活着,他很好。
他告诉她,他看到了她的信,他哭了,也笑了。他告诉她,他每天都在想她,想那个小书店,
想她做的桂花糖藕。他告诉她,等战争一结束,他立刻就回去,回到她身边,再也不分开。
他写了很多很多,从少年时的相遇,到战乱中的分离,从战壕里的生死,到对未来的期盼。
他写得很慢,却写得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藏着他全部的思念与爱意。信写完之后,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铁盒子最里面,和她的来信放在一起。他发誓,
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交到她手上。战争还在继续。林深跟着部队,一路转战,从这片山林,
到那片雪地,从一个战壕,到另一个战壕。他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离别,
见过太多家庭破碎,可他的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他的心里,始终装着一个姑娘,
装着一个等待他回家的约定。一九四四年春天,一次深入敌后的侦察任务中,
小说《雪地里的家书》 雪地里的家书精选章节 试读结束。
《林深沈秋雁》免费阅读 雪地里的家书小说免费试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