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祭品谢景行被人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时候,外头正下着细雨。他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
用的是那种专门锁妖兽的捆仙索,越挣越紧,勒得手腕上一道道紫印子。
他整个人被拖在地上走,后背磨过青石板,疼得他直抽冷气,但嘴里塞着破布,
喊都喊不出来。“走快点,别误了时辰。”前面有人催。谢景行眯着眼往上看,
只能看见拖他那两个家丁的后脑勺,还有灰蒙蒙的天。雨丝飘进眼睛里,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左眼那块天生的红斑又开始隐隐发烫。他那双眼睛,
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右眼是正常的黑褐色,左眼却是浅金色的,
瞳孔中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看着就跟猫眼似的,渗人得很。
族里的人都说这是不祥之兆,说他是妖孽转世,克父克母。他娘生下他就没了,
他爹谢渊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直接扔给下人养,从小到大,连顿热乎饭都没吃过几回。
谢景行其实早就习惯了。他被拖过回廊,拖过中庭,一路往祠堂方向去。雨越下越大,
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路过侧门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耳朵尖,还是听清了几句。“……大哥这回可是立了大功,
献祭一个庶子换全族气运,老祖宗那边肯定高看一眼。”“可不是嘛,
谢景行那小子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死了倒还值点钱。”“听说万妖窟里头那些东西饿得很,
把他扔下去,够吃一阵子的了。”说话的人笑出了声,像是聊什么有趣的事。谢景行闭上眼,
牙关咬得死紧。他早该料到的。前几日谢长渊突然派人来给他送吃的,还送了一身新衣裳,
他就觉得不对劲。他那个嫡兄,平日里见了他就跟见了狗屎似的,绕着走都嫌晦气,
怎么可能突然对他好?果然,那是断头饭。祠堂到了。谢景行被拖上祭坛,捆仙索解了,
又被人按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祭坛是青石砌的,中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雨水顺着纹路往下淌,把那片地染得血红血红的——后来谢景行才知道,那不是雨水,
是提前浇上去的兽血。他抬起头,看清了祭坛下头站着的人。谢氏一族的族人几乎都来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黑压压一片,少说上百号人。他们撑着伞站在雨里,
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冷漠、厌恶、还有那么一点如释重负。就好像他谢景行死了,
他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似的。谢渊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上没什么表情,跟看一只待宰的畜生似的看着他。谢景行盯着他看了很久,
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不忍,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什么都没有。谢渊甚至偏过了头,
跟旁边的长老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谢景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害怕,是恨。他恨得浑身发抖,
恨得嘴里泛起了血腥味,但捆仙索勒得太紧,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吉时已到——”主持祭祀的长老拉长了嗓子喊,“请祭品!”谢长渊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头罩着件银灰色的氅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整个人玉树临风的,
看着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他走到祭坛边上,低头看着谢景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谢景行太熟了。每次谢长渊在长辈面前装好人,
或者在外人面前装君子的时候,都是这个笑。笑得温润如玉,笑得滴水不漏,
笑得让人恨不得撕了他那张脸。“六弟,”谢长渊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怪大哥心狠,实在是……你这双眼睛太碍事了。
族里这几年运势不好,大家都说是你克的,你不死,人心不稳啊。”谢景行死死瞪着他,
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但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谢长渊微微皱了皱眉。“你这眼神,
真是让人不舒服。”谢长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的,像是在拍一条狗,“放心,
你死了以后,我会给你烧纸上香的。毕竟……你这条命,也算是为家族做贡献了,对吧?
”他站起来,转身看向台下,声音瞬间变得悲怆而庄重:“谢氏不孝子孙谢长渊,
谨以庶弟景行献祭妖神,祈保我谢氏百年气运,万世昌隆!”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嗡嗡嗡的,像是苍蝇。谢景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他恨这些人的嘴脸,
恨他们冠冕堂皇地说着狗屁不通的话,恨他们明明是要杀他,
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这是为了大义”的恶心样子。献祭开始了。几个长老一起动手,
在祭坛上激活了法阵。青石板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发出幽蓝色的光,
雨水落在上头滋滋地冒着白烟。谢景行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开始震动,
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万妖窟的入口,
就在祭坛正下方。那是谢氏一族世代镇守的禁地,据说是上古时期封印妖魔的地方,
里头关了不知道多少妖兽鬼物,千百年下来,那些东西饿得眼珠子发绿,
见着活物就往死里扑。谢氏一族每隔几十年就要往里头扔一批活祭,
美其名曰“献祭妖神以保平安”,其实就是喂饱那些东西,省得它们冲出来祸害人。
以前献祭的都是妖兽,偶尔也有犯了死罪的族人。但拿活人献祭,而且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在谢氏几百年的历史上,这还是头一回。谢景行觉得讽刺得很。法阵越转越快,
石板开始龟裂,从裂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那是万妖窟里头积攒了千百年的腐气,
冲得人直犯恶心。台下好些族人捂住了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谢长渊退到一边,抬手示意。两个家丁上前,一人一边,
抓着谢景行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捆仙索被解开了——因为万妖窟里头会吞噬灵气,
捆仙索进去也没用,不如留着下次再用。谢景行手脚一松,立刻挣扎起来。
他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身子骨弱得很,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更何况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他一头撞在左边那个家丁的鼻子上,那人哎哟一声松了手,
他又伸腿去踹右边那个,一脚踹在人家裆上,那人直接弯下了腰。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谢长渊脸色一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掌拍在谢景行胸口。
谢景行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祭坛中央的裂缝边上,
嘴里喷出一口血来。“不识抬举。”谢长渊冷着脸说了四个字,然后一脚踹在他腰上。
谢景行整个人往裂缝里翻了下去。坠落的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
谢景行看见谢长渊站在裂缝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温和全没了,
只剩下**裸的快意和厌恶。他看见谢渊站在人群最前面,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微微别过了头,像是……不忍心看?别假惺惺的了。谢景行在心里冷笑。
然后他看见了天空。灰蒙蒙的,下着雨,雨丝细得像针,从裂缝口那一小块光亮里飘进来,
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再然后,光亮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坠落的过程很长。万妖窟深得离谱,
谢景行往下掉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才听见底下传来风声——不是普通的风,
是那种带着腥臭味的热风,呼呼地往上吹,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拼命想抓住什么,
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无尽的虚空。突然,他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清脆得很。
然后是第二次撞击,第三次,第四次,他像是滚石一样顺着斜坡往下滚,脑袋撞在石壁上,
肋骨磕在凸起的岩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终于,他停下来了。谢景行趴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全是血沫子。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动了一下脚趾,
也能动。他松了口气——还好,没摔死。但很快他就知道,摔不死未必是好事。
黑暗里亮起了光。不是正常的光,是一双双发着幽光的眼睛,红的、绿的、紫的、蓝的,
密密麻麻的,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但比星星恐怖一万倍。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看过来,
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块刚掉进狼窝里的肉。谢景行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听见了低沉的嘶吼声,听见了尖锐的啸叫声,听见了爪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还有什么东西在舔舌头的声音——滋溜滋溜的,像是在品尝味道。“来了……”他喃喃自语,
声音抖得厉害,“都来了……”他想跑,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腿好像断了,
肋骨也断了好几根,连爬都爬不动。他只能趴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第一只东西扑上来了。那是一头浑身长满黑毛的厉鬼,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嘴巴咧到了耳根子,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尖牙。它张开大嘴,
对准谢景行的脑袋就咬了下来——谢景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左眼突然炸开了。
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就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直接捅进了眼眶里,在里头搅啊搅啊搅。
谢景行疼得惨叫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响。但与此同时,
他“看见”了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感知到的。
他“看见”了无数光团,漂浮在黑暗里,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有些是金色的,
亮得刺眼;有些是银色的,柔和温润;有些是灰色的,暗淡无光;还有些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汁,周围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气。每一个光团都对应着一只妖魔。
谢景行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扑向他的那只厉鬼——它头顶上漂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黑气,黑得发紫,
里头裹着无数扭曲的面孔,像是被它害死的人。厉鬼的牙已经碰到了他的头皮。
谢景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我不想死!他死死盯住那团黑气,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然后那团黑气突然动了,
从他盯住的方向猛地弹了出去,
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向厉鬼身后的一只妖兽——那是一只浑身长满鳞片的四足怪物,
正张着嘴等着捡漏。黑气钻进妖兽体内。厉鬼的动作突然停了。
它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一样,迅速干瘪下去,黑色的毛一根根脱落,皮肤裂开,
露出里头白森森的骨头。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化成了一堆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那只被黑气钻进去的妖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四只爪子疯狂地在地上刨着,
嘴里喷出一股股黑血,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血肉横飞,溅了谢景行一身。
四周的妖魔全愣住了。谢景行也愣住了。他趴在地上,满身是血,左眼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只厉鬼头顶的黑气转移到了妖兽身上,
然后厉鬼死了,妖兽也死了。他“杀”了它们。用那双被族人视为不祥的眼睛。
谢景行呆呆地趴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股力量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该怎么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死。
那些妖魔也愣住了,但很快,饥饿压过了恐惧。又一只妖兽扑了上来,
这回是一只长得像豹子的东西,身上没有毛,全是脓包,一边跑一边往下淌脓水,
恶心得要命。谢景行又闭上了眼,拼命去“看”那只妖兽头顶的气运。
他看见了——一团灰色的光团,不大不小,灰扑扑的,里头混着一点点金色,
但更多的是灰色和黑色。他试着像刚才那样把黑气转移出去,但这次没那么顺利。
那团黑气像是长在了妖兽身上似的,他“拽”了半天才拽出来一小缕,
然后随手甩向了旁边另一只妖魔。那一小缕黑气钻进旁边一只鸟形妖兽的体内,
那只鸟浑身一僵,从半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而那只豹子妖兽只是晃了晃脑袋,好像有点晕,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继续朝他扑来。
谢景行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是每次都能成。豹子妖兽已经扑到了面前,张开大嘴,
腥臭的气息喷了他一脸。谢景行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抬起手挡在面前,
然后他感觉到左眼又是一阵剧痛,比刚才还疼,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一团金色的光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突然飞进了他体内。
谢景行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开来,迅速流遍全身。断掉的肋骨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是在重新接合,左腿上那股钻心的疼也慢慢减轻了。他低头一看,
腿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一点点把裂开的皮**合起来。
他愣住了。金色的气运——能疗伤?那头豹子妖兽扑了个空,
因为谢景行在最后一刻一个翻滚躲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刚才还动弹不得,
现在居然能滚了。他滚出去两三丈远,后背撞上一块大石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好歹躲过了一劫。豹子妖兽扑了个空,一头撞在石壁上,撞得头晕眼花,
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又朝他冲过来。谢景行这回学聪明了,没有再去拽它头上的黑气,
而是盯住了它头上那团灰色光团里混着的一点点金色——那应该是它的修为精华。
他拼命去“拽”那点金色,像是从一块肉上往外抽丝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金色光团被他拽了出来,飞进了他自己体内。又一股暖流涌入,
谢景行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强了一分。而那头豹子妖兽在被抽走金色气运之后,
体型瞬间缩小了一圈,身上的脓包也瘪了下去,动作变得迟缓了许多,
扑过来的速度慢了不止一半。谢景行咬牙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瘸,但至少能站住了。
他往旁边一闪,躲开豹子妖兽的攻击,然后又是一“拽”,
把它头上剩下的金色气运又拽出来一缕。豹子妖兽彻底萎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谢景行看着它,犹豫了一下,没有赶尽杀绝。不是他心善,
是他现在没那个力气。左眼疼得他视线都模糊了,右眼也开始发花,整个人头晕目眩的,
随时都可能晕过去。他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谢景行环顾四周,借着那些妖魔眼睛发出的幽光,
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得看不见,
四周全是嶙峋的岩石和不知名的大型骨架。洞穴深处有一条裂缝,
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他试着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发现那些妖魔居然没有跟上来。
它们好像……有点怕他?谢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又看了看那些妖魔警惕的眼神,
突然明白了——刚才他一口气弄死了两只妖魔,还废了一头豹子,这些畜生怕了。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有点狰狞。“来啊,”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谁还想来试试?”妖魔们往后退了几步。谢景行趁这个机会,一瘸一拐地往那条裂缝走去。
他走得很快,生怕那些东西回过神来追上来。等他侧着身子挤进裂缝的时候,
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那些妖魔终于反应过来,但裂缝太窄,它们挤不进来,
只能在外头干瞪眼。谢景行在裂缝里头走了很久,七拐八拐的,越走越深,越走越窄。
最后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一**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左眼还在疼,
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伸手摸了摸眼眶,发现左眼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是在发烧一样,
摸上去烫手。“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喃喃自语。没有人回答他。四周一片漆黑,
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谢景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祭坛上那些人的脸,想起了谢长渊踹他那一脚,想起了谢渊别过头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被推下裂缝的那一刻,想起那些妖魔扑上来的样子,
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弄死它们的过程。他活下来了。在这万妖窟里,在这遍地妖魔的地方,
他活下来了。谢景行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左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眼眶里缓缓地转。
“你们等着,”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谢长渊,谢渊,
还有你们所有人……你们等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谢景行,一定会活着出去。
”第二章:反噬谢景行在那条裂缝里待了一整夜。说是夜,
其实万妖窟里头根本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分不清时辰。
他只是按照身体的感觉来算,大概睡了四五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疼得像散了架,
但左眼那股灼热感消退了不少,看东西也清楚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发现断掉的肋骨和腿骨已经彻底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他摸了摸原来骨折的地方,
皮肤光滑得跟从来没受过伤一样。“这金色的气运,还真是好东西。”他自言自语。
谢景行撑着石壁站起来,肚子咕噜咕噜叫得震天响。他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万妖窟里头能吃的东西……他想了想那些浑身长毛流脓的妖兽,
胃里一阵翻腾。算了,饿着吧。他从裂缝里往外探了探头,外头那个大洞穴里安静得很,
那些妖魔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留下满地的碎骨和干涸的血迹。谢景行小心翼翼地挤出去,
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他得找到出口。谢氏一族世代镇守万妖窟,
入口就在祭坛下面,但万妖窟不止一个出口。他在谢家活了十六年,虽然不受待见,
但该听的墙角一句没少听。他记得有一次偷听到谢渊和几个长老说话,
提到万妖窟深处有一条暗河,顺着暗河往上走,能通到后山的一口枯井里。那条暗河,
就是他出去的希望。谢景行在洞穴里摸索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左眼去“看”周围的气运。
他现在大概摸清了这双眼睛的用法——他能看见一切活物头顶的气运光团,
光团的颜色和大小代表着不同的东西。金色的气运代表修为、寿命、福缘,
是好的;银色的代表灵力、天赋,也是好的;灰色的代表平庸、虚弱,
不好不坏;黑色的代表霉运、灾祸、因果孽报,是坏的。他能把别人头上的气运“拽”出来,
金色的拽到自己身上,能疗伤、能增强体质、甚至能提升修为;黑色的拽出来扔给别人,
能让对方倒霉、受伤、甚至直接暴毙。但他也发现了,这能力有限制。第一,
每次使用都会消耗大量精力,用得太多左眼就会疼得受不了,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短暂失明。
第二,黑色气运不能乱扔,扔给修为高的可能没效果,反而会反噬自己。第三,
金色气运也不是想拽就能拽的,对方修为越高,越难拽。
昨天他能轻易拽动那头豹子妖兽的金色气运,是因为那头妖兽本来就不强,
顶多相当于人类练气期的修为。要是碰上筑基期、金丹期的妖魔,
他这点本事就是给人家挠痒痒。谢景行边走边琢磨,不知不觉走了大半个时辰,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不再是光秃秃的岩石和骨架,而是一片……森林?对,就是森林。
万妖窟的地底下居然长着一片森林,虽然那些树都是黑色的,树叶也是黑的,
树干上还长着一颗颗血红色的果子,看着就邪门。但好歹有树有草,
比之前那光秃秃的洞穴强多了。谢景行小心翼翼地走进森林,左眼不停地扫视四周。
他看见了许多光团——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藏在树冠里、草丛中、岩石后头。
都是妖魔。他尽量避开那些光团大的,专挑光团小的走。一路上碰见几只练气期的小妖兽,
他试着用“噬运瞳”把它们的金色气运拽过来,一开始很费劲,拽了好几下才拽出来一缕,
但试了几次之后越来越熟练,到后来几乎是看一眼就能拽出来。每吞噬一份金色气运,
他就感觉身体强了一分。不是那种吃了灵丹妙药的突飞猛进,而是润物细无声的缓慢提升。
他的力气变大了,速度变快了,连五感都变得敏锐了许多。最让他惊喜的是,
他感觉到了体内有一股沉睡的力量在慢慢苏醒。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他身体最深处,沉睡了很久很久,现在被一股股金色的气运滋养着,
开始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谢景行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那东西很重要。
他在森林里走了两天。说是两天,其实是他自己估摸的,大概过了两个睡觉醒来的周期。
这两天里他杀了十七只练气期的妖兽,吞噬了它们的金色气运,
还顺手用黑色霉运弄死了三只对他有威胁的筑基期妖兽。
那只筑基期的妖兽是一只巨大的蜘蛛,浑身漆黑,八条腿上长满了倒刺,
吐出来的丝能腐蚀岩石。谢景行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差点被它缠住,幸好他反应快,
一个翻滚躲开了,然后拼命用“噬运瞳”去拽它头上的黑色气运。
那只蜘蛛头上的黑气浓郁得吓人,足足有脸盆那么大一团,黑得像墨汁。
谢景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拽出来一小缕,然后扔到了旁边一棵树上。那棵树瞬间枯萎了,
整棵树的叶子在几个呼吸之间全部变黄脱落,树干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从里头流出黑色的汁液。蜘蛛被那一小缕霉运影响了,动作变得迟缓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它张开大嘴,喷出一股绿色的毒液,谢景行躲闪不及,左胳膊被溅到了几滴,
瞬间腐蚀掉了一大块皮肉,疼得他嗷嗷直叫。他咬着牙,又去拽蜘蛛头上的黑气,
这回拽出来一大团,扔到了蜘蛛自己身上。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八条腿突然不受控制地乱舞起来,把自己缠成了一团。它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
从里头流出大量的绿色体液,然后——轰的一声,炸了。谢景行被气浪掀飞出去,
撞在一棵黑树上,后脑勺磕在树干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强撑着爬起来,
左胳膊疼得他直发抖,低头一看,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他赶紧吞噬了蜘蛛死后留下的金色气运——那团气运比之前那些炼气期妖兽的大了十倍不止,
金灿灿的,亮得刺眼。金色气运涌入体内,左胳膊上的伤口迅速愈合,
新生的皮肤一点点覆盖住**的骨头,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好了个七七八八。不止如此,
他还感觉到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又苏醒了一分,有什么东西在他脊椎末端蠢蠢欲动,
像是一条蛇在他脊梁骨里游走。谢景行伸手摸了摸后腰,什么都没摸到,
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第三天,他遇上了一只金丹期的妖兽。
那是一条巨蟒,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鳞片,脑袋上长着一只独角,眼睛是金色的,
竖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智慧。它盘在一棵巨大的黑树上,身体比水桶还粗,少说有十几丈长。
谢景行远远地就看见了它头顶的气运——一团金色的光团,大得像一口锅,金灿灿的,
周围还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银色光芒。那是他见过的最大的气运光团,
比之前那只筑基期蜘蛛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二话没说,转身就跑。金丹期的妖兽,
他惹不起。他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练气中期的水平,靠着“噬运瞳”能越级杀筑基初期的,
但金丹期?那是找死。但巨蟒已经发现了他。它从树上滑下来,速度快得离谱,
银白色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眨眼间就追到了他身后。
谢景行甚至能感觉到它嘴里喷出的热气,腥臭扑鼻,熏得他头昏脑涨。
“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边跑一边骂,“他娘的,老子刚从蜘蛛嘴里逃出来,
又要喂蛇了——”巨蟒张开大嘴,露出里头两排弯刀一样的毒牙,对准他的脑袋就咬了下来。
谢景行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丛的枝条全是刺,
扎得他浑身是血,但好歹躲过了这一口。巨蟒的毒牙咬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
直接把地面咬出了两个大窟窿,碎石飞溅。谢景行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左眼拼命地去“看”巨蟒头上的气运。他试着拽了一缕黑色霉云出来,但那团黑气纹丝不动,
像是焊死在巨蟒头上一样。他又试着去拽金色气运,同样拽不动。修为差距太大了。
巨蟒又是一口咬下来,这回谢景行没躲过去,被咬住了左腿。毒牙刺穿了他的小腿,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感觉到一股冰凉的东西从伤口处注入——是毒液。“操!
”谢景行疼得骂出了声,他用右腿拼命去踹巨蟒的脑袋,
但踹在银白色的鳞片上就跟踹在铁板上一样,震得他自己脚底板发麻。
巨蟒咬着他的腿把他甩了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谢景行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嘴里喷出一大口血。他趴在地上,左眼疼得像要炸开,
视线越来越模糊。巨蟒松开他的腿,张开大嘴,对准他的脑袋,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谢景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候,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突然爆发了。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他身体深处喷涌而出,像是被堵了千年的洪水终于冲开了堤坝,轰然决堤。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然后是哗啦一声——什么东西破壳而出。他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破体而出。
那条尾巴通体雪白,蓬松柔软,足足有三尺来长,尾尖上带着一点淡淡的金色。
它从谢景行尾椎骨的位置长出来,高高地翘在身后,像一面旗帜。谢景行愣住了。
巨蟒也愣住了。然后,那条白尾巴动了起来,像是一条活生生的蛇,猛地抽向巨蟒的脑袋。
这一抽的力量大得惊人,直接把巨蟒抽飞了出去,轰隆一声撞断了三棵黑树,
银白色的鳞片上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巨蟒发出一声惨叫,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它看了谢景行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身后那条白尾巴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时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森林深处。谢景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回头看着自己身后那条毛茸茸的白尾巴,整个人都傻了。“这……这是啥?”他伸手摸了摸,
软乎乎的,暖暖的,摸上去跟摸猫尾巴似的,但比猫尾巴大得多。他掐了一下,
疼——是他的,真的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谢景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九尾狐。他体内沉睡的,是九尾狐的血脉。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他偷听到府里的老嬷嬷私下里聊天,说他娘不是普通人,
是老爷从外头带回来的,长得极美,但从来不跟人来往,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后来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死的时候身后浮现出了九条尾巴的虚影。
当时他以为那是老嬷嬷胡说八道,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他娘是狐妖。
谢景行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身后的白尾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谢家的人骂了他十六年,说他是妖孽,说他不祥,说他是灾星——结果他们骂对了,
他真的是妖孽。“难怪,”他喃喃自语,“难怪我那双眼睛……”左眼突然又疼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灼痛,而是一种……共鸣。他感觉到左眼和尾巴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像是原本就是一体的一样,现在终于连上了。他闭上眼,用左眼去“看”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头顶的气运——一团金色的光团,比之前那只金丹期巨蟒的还大,金灿灿的,
亮得刺眼,但光团中央有一大块黑色的阴影,像是一块墨汁滴在了金子上,怎么都甩不掉。
那是他的霉运?还是他体内的妖血带来的因果?谢景行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变强了。他站起来,左腿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被巨蟒咬出的两个窟窿已经愈合了大半,毒液也被体内的灵力逼了出来,
从伤口处流出一股股黑色的脓血。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比之前强了不止十倍。身后那条白尾巴自动缩回了体内,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蛰伏在他脊椎末端,随时可以再出来。谢景行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之后的几天,谢景行一边走一边猎杀妖兽,吞噬气运,强化自身。
他发现自己觉醒了一条尾巴之后,“噬运瞳”的能力也变强了,
以前拽筑基期妖兽的金色气运要费半天劲,现在看一眼就能拽出来大半。
他又杀了几只筑基期的妖兽,吞噬了它们的金色气运,体内的九尾血脉又有了苏醒的迹象。
他感觉到脊椎末端又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像是要长出第二条尾巴来,但顶了半天没顶出来,
还差一口气。“得找个大家伙才行。”他嘀咕。第五天,他找到了。
那是一只元婴期的妖兽——一头浑身冒火的雄狮,体型大得像一座小山,
鬃毛上燃烧着熊熊烈焰,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它盘踞在暗河边上,
堵住了他出去的路。谢景行远远地观察了它很久,发现这只火狮虽然修为高,但身上有伤。
它的左后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腹部的皮毛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时不时往外渗血。更重要的是,
它头上的气运光团虽然大,但颜色不太对——金色里混着大量的灰色和黑色,
说明它现在的状态很差,虚弱得很。谢景行琢磨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先在暗河上游找了一处狭窄的地方,
用“噬运瞳”把周围几只小妖兽的黑色霉运全都收集起来,攒了一大团黑漆漆的霉运球,
然后小心翼翼地引到火狮的巢穴附近。火狮发现了他,roared一声,朝他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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