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一过,年关就近了。宫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扫尘、祭灶、备年货,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忙碌又喜庆的焦躁。只有东宫,依旧像一潭深水,表面的平静下,是外人难以察觉的暗流和寒意。
太子哥哥的病,在年关前又重了几分。
咳嗽几乎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不分昼夜。痰中带血的日子越来越多,太医换了一副又一副方子,效果却微乎其微。他瘦得惊人,宽大的太子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减,唯有一双眼睛,在病容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两簇不肯熄灭的幽火。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昏昏沉沉地躺着,或者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但只要稍微有点精神,他就会让人把棋盘搬到榻边。
不是往常那种消遣的棋局,而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黑子白子,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半张棋盘。局势诡谲复杂,你完全看不懂,只觉得那些交错的黑白棋子,像一张精心编织、却又处处杀机的大网。他常常对着棋盘,一坐就是半天,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落。烛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那种沉寂的、仿佛连灵魂都投入其中的专注,让你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时山羊胡老臣,或者那个穿武将服色的叔叔会来,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棋盘边看。看久了,老臣会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武将则会眼神锐利,若有所思。他们偶尔会低声交谈几句,用的都是些你听不懂的词,“粮道”、“边军”、“羽林卫”、“暗桩”……像一串串冰冷的密码。
你听不懂,但你知道,这不是游戏。
有一次,你鼓起勇气,指着棋盘上一个被白子重重围住的黑子,小声问:“哥哥,这个是不是要死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你指的地方,又看了看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抹复杂的温柔。
“暖暖看出来了?”他低声问。
你摇摇头:“暖暖不知道。只是觉得它被围住了,好像……很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拂过那枚被围的黑子。“有时候,看起来被围死了,未必就是绝路。”他指尖一挑,竟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拈起另一枚黑子,“这里,还有一口气。”
他将那枚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一个你完全没想到的空位上。
霎时间,整个棋局的形势似乎都变了。那枚被围的黑子,因为这一子的接应,竟然隐隐有了活络的迹象。
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但这一口气,能撑多久,还未可知。”他看着棋盘,眼神幽深,“对手……不会只围一面。”
果然,没过几天,那盘棋上,围绕着那一片黑棋,又落下了新的白子,攻势更加凌厉绵密。太子哥哥的眉头,也锁得更紧了。
年关前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将整个皇宫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清晨推开窗,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带着一股凛冽干净的清气。
太子哥哥难得地精神好了些,也许是雪后空气清冽的缘故,他咳嗽得不那么厉害了。他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雪景,然后回头对你笑了笑。
“暖暖,想堆雪人吗?”
你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想!”
他让宫人在庭院背风处清出一小块地方,又给你裹上最厚的斗篷,戴上暖帽和手捂子,把你裹得像个小球,才牵着你的手走出去。
雪很厚,没过你的小腿。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开心得不得了。太子哥哥没有亲自堆,他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的笑意,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帮你滚雪球。
雪人的身体很快堆好了,圆滚滚的。你踮着脚,想给雪人安上脑袋,却怎么也举不动那个大雪球。太子哥哥走过来,帮你把雪球抱起来,稳稳地安在身体上。
“眼睛!鼻子!嘴巴!”你兴奋地嚷嚷。
他让太监找来几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还用枯树枝给雪人折了两只胳膊。最后,他解下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玉平安扣,嵌在雪人胸口的位置。
“这样,雪人也有护身符了。”他笑着说,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看着那个憨态可掬、胸口有着一点青翠的雪人,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你拉着太子哥哥的手,围着雪人转圈,咯吱咯吱地踩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格外灿烂。
那是入冬以来,东宫最明亮温暖的一个上午。
玩够了,回到殿内,炭火把寒意驱散。你脱掉湿了边角的鞋袜,宫女端来热水给你烫脚。太子哥哥也换了干爽的衣裳,靠在熏笼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你泡得红通通的小脚丫,眉眼柔和。
“开心吗?”他问。
“开心!”你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明天我们还堆雪人吗?”
他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依旧飘落的细雪,轻声道:“雪停了,就堆不了了。”
你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雀跃起来:“那等下次下雪!”
“好,等下次下雪。”他应着,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下午,他又坐到了棋盘前。
雪光透过窗纸,映得棋盘和棋子一片冷冽的亮白。他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在棋盘上游移,最终,落在了一个极其偏远、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
指尖的棋子,久久未落。
你趴在榻边,看着他凝重的侧影,忽然觉得,哥哥好像不是在思考一步棋,而是在下一个极其艰难、又极其重要的决定。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他压抑的、轻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指尖一松。
“嗒。”
一声轻响,黑子落下。
落子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殿内,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盯着那枚新落的黑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凛然。
他没有再看棋盘,而是转过头,看向你。
“暖暖。”
“嗯?”你连忙坐直身子。
“过来。”
你走过去,在他脚边的脚踏上坐下,仰头看他。
他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你的脸颊,指尖微凉。“如果……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段时间,暖暖一个人,怕不怕?”
你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哥哥要去哪里?暖暖也去!”
他摇了摇头,握住你抓着他袖子的手:“那个地方,暖暖现在还不能去。哥哥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了,就回来。”
“要多久?”你急切地问。
“可能……要等到桃花再开的时候。”他看着你,眼神温柔,却带着一种你无法撼动的坚定,“暖暖帮哥哥看好东宫,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拼命摇头:“不好!暖暖不要一个人!暖暖要跟着哥哥!”
他把你抱起来,放在膝上,用袖子擦去你的眼泪。“暖暖乖,听哥哥说。”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哥哥不是不要暖暖,哥哥是去给暖暖……扫清路上的雪,挖掉路上的石头。这样等暖暖长大了,路才会好走,才不会摔跤。”
你听不懂什么扫雪挖石头,你只知道哥哥要离开,很久很久。
“会有危险吗?”你抽噎着问,想起他咳出的血,想起中秋夜闯进来的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
他沉默了一下。
“不会有危险的”
你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前襟。“暖暖不要哥哥去……暖暖只要哥哥好好的……”
他抱着你,下巴轻轻抵着你的发顶,没有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你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那天晚上,你紧紧挨着他睡,小手死死抓着他的寝衣,生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他似乎也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会轻轻替你掖好被角
接下来的几天,东宫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太子哥哥依旧病着,偶尔见见臣属,大部分时间闭门休养。但你来往于寝殿和书房之间,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紧绷。宫人们走路悄无声息,眼神里多了些谨慎和惶然。书房里深夜的灯火亮得更久,进出的人影更加隐秘匆忙。
你也被更严格地看管起来,活动的范围缩小到寝殿和旁边的小暖阁,连庭院都不能随意去了。你问为什么,嬷嬷只说是殿下吩咐,天寒地冻,怕你着凉。
你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你隐约感觉到,有一件大事,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太子哥哥,就是这场无声风暴的中心。
除夕夜,宫中照例有盛大的夜宴和烟火。
东宫没有参与那份热闹。太子哥哥以病体未愈为由推拒了,只领了份例的赏赐。你们在自己的小殿里,吃了比平日丰盛些的晚膳,有象征团圆的饺子,有年年有余的鱼,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窗外,远处的夜空被绚烂的烟火不时照亮,轰隆的闷响隐约传来,夹杂着模糊的欢呼声。
殿内,只有你们两人,对着一桌菜肴,和跳动的烛火。
太子哥哥吃得很少,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你吃。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依然清晰可见。
“哥哥,你看,烟花!”你指着窗外突然绽开的一朵巨大金色花朵,兴奋地喊道。
他顺着你指的方向看去,那璀璨的光芒映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转瞬即逝。
“好看吗?”他问。
“好看!”你用力点头,“哥哥,等暖暖长大了,我们也去放烟花,放好多好多!”
他笑了笑,很淡:“好。等暖暖长大了。”
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守岁到子时,你困得东倒西歪,被他抱到床上。他替你盖好被子,自己却没有睡,而是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
“暖暖,”他在你即将沉入梦乡时,低声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怕。乖乖待在宫里,等哥哥回来。”
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已经模糊。
他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飘散在除夕夜的寒风里,你没有听清。
大年初一,雪又下了起来,比前次更大,更急。狂风卷着雪片,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野兽的哀嚎。
太子哥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他换上了一身你从未见过的、料子普通、样式简单的深蓝色棉袍,外面罩着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头上戴了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若不是那过于挺直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面色,你几乎认不出他来。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山羊胡老臣和那个武将叔叔,以及两个面目平凡、眼神却异常精悍的太监候在门口。
他走到你床边,你其实已经醒了,只是闭着眼睛装睡。你感觉到他在你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一个微凉的、轻柔的吻,落在你的额头上。
“暖暖,等哥哥回来。”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脚步声响起,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风雪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又随着门扉合拢,被隔绝在外。
你猛地睁开眼,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
茫茫风雪中,几个灰色的人影迅速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像几滴水汇入了汹涌的雪浪,再无痕迹。
只有庭院里,那个你们一起堆的雪人,依旧憨憨地立在风雪中,胸口的青玉平安扣,在漫天素白里,闪着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你趴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那一点青光,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哥哥走了。
他说,等桃花再开的时候,就回来。
你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
你要等。
等雪停,等冰化,等东风来,等桃花开。
你要帮哥哥,看好东宫
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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