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酱小说哑嫁东宫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入了冬，东宫的日子仿佛也跟着凝滞下来。

炭盆烧得旺旺的，银丝炭几乎不见烟气，只释放出融融的暖意，将寝殿熏得如同暖春。可即便如此，太子哥哥还是畏寒，常常拥着厚厚的狐裘，靠在熏笼旁，手里捧着一个黄铜手炉，指尖依旧没什么血色。

咳嗽成了他生活里最顽固的背景音。有时是断断续续的闷咳，有时是撕心裂肺的呛咳，每每咳得狠了，脸上会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虚脱般倚在枕上，半天缓不过气。

你变得格外安静。不再满屋子叮叮当当地跑，更多时候是搬个小凳子，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抱着那个已经有些脱线、却依旧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兔子布偶，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蹙眉沉思，看他提笔疾书。

你学会了在他咳嗽时，及时递上温水或帕子；学会了在他药碗空了时，小声提醒宫女去煎新的；学会了在他疲惫地揉着额角时，踮起脚，用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去替他轻轻揉按太阳穴。

他从不拒绝你的这些笨拙的“照顾”，只是在你做完后，会握住你的手，轻轻捏一捏，或者摸摸你的头，眼底的疲惫会淡去些许，换上一点柔和的暖色。

“暖暖长大了。”他对你笑道。

你心里却没有多少欢喜，只是看着他，小声说：“暖暖想再长大一点。”再大一点，就能帮哥哥分担更多

日子在药香和炭火气里缓慢地滑过，直到腊八节的前一天。

宫里开始有了一些过节的喜气。各宫都在准备腊八粥，空气里隐约飘着各种豆类和干果混合熬煮的甜香。东宫也领了份例，小厨房忙碌起来。

午膳后，太子哥哥难得有精神，靠在榻上看你玩一副新得的九连环。那连环是山羊胡老臣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小玩意儿，银光闪闪，构造精巧。你解了半天，一个环也没解开，急得鼻尖冒汗。

他看了一会儿，招手让你过去，接过九连环，修长的手指在银环间穿梭，几下轻巧的拨弄，只听“咔哒”几声轻响，最中心那个环竟然被他解了下来。

你瞪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他。

“看明白了吗？”他问，声音还有些虚。

你茫然地摇头。他的动作太快了。

他笑了笑，也不嫌烦，将解开的环又套回去，然后握住你的手，带着你的手指，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极其缓慢地重新解了一遍。“这里，要转过来……对，从这里穿过去……然后向下压……”

他的手指微凉，稳稳地引导着你。你全神贯注，跟着他的动作，当最后一个环成功脱离时，你忍不住欢呼一声：“解开了！”

“暖暖真聪明。”他松开手，赞许道。

你拿着那个解开的九连环，爱不释手，心里却想，哥哥的手真巧，那么复杂的环都能解开。可这么巧的手，为什么解不开自己身上的病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德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

太子哥哥脸上那点难得的轻松笑意淡了下去，恢复成惯常的、疏离平静的模样。“传。”

一个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宫女。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给太子妃请安。腊八将至，德妃娘娘惦记着殿下和太子妃，特让奴婢送些新制的胭脂水粉并几样小玩意儿来，给太子妃把玩。”

你好奇地看着宫女托盘里的东西。有描金镶贝的胭脂盒，有玲珑剔透的香粉罐，还有几支珠花，一对玉镯，看起来都很精巧漂亮。

太子哥哥目光淡淡扫过那些东西，语气平和：“有劳德妃娘娘费心。王嬷嬷代孤谢过娘娘。”

王嬷嬷笑道：“殿下客气了。娘娘说了，太子妃年纪虽小，也是正经主子，该有的体面不能少。这胭脂是今年苏州新贡的‘美人醉’，最是细腻不过，粉也是用上好的珍珠磨的，养肤。珠花镯子都是内府新打的样式，给太子妃戴着玩儿。”她说着，示意宫女将托盘呈到你面前。

那些东西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确实比你现在用的、东宫针线房随便做的那些小玩意精致百倍。你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那盒看起来最漂亮的胭脂。

指尖还没碰到，太子哥哥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暖暖还小，用不上这些。德妃娘娘的心意孤领了，东西带回去吧。”

你的手停在半空。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殿下说笑了，女儿家哪有不爱俏的？太子妃金尊玉贵，正该用些好的。这也是娘娘的一片疼爱之意。”

“正因为她金尊玉贵，才更该仔细。”太子哥哥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隐隐透出一股冷意，“外面的东西，不知根底，孤不放心。东宫虽简朴，一应用度尚可自给。王嬷嬷，请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明确的拒绝。王嬷嬷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劝，只得讪讪地行了一礼，带着宫女和那些光彩夺目的东西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你收回手，有些不解地看着太子哥哥：“哥哥，那些……不好看吗？”

他看向你，眼神柔和下来，朝你招招手。

你走过去，他把你拉到身边坐下，拿起你刚才解开的九连环，放在你掌心。“暖暖觉得，是这个好玩，还是那些胭脂珠花好玩？”

你看了看手里冰凉的银环，又想了想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诚实地说：“都好玩。”

他轻轻笑了笑：“那如果，哥哥告诉你，那些胭脂珠花上，可能沾了不好的东西，碰了会让人生病，暖暖还要吗？”

你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要了！”

“这就是了。”他摸了摸你的头，“宫里很多东西，看着漂亮，内里却未必干净。暖暖现在还分不清，所以，哥哥帮你分。”

你似懂非懂，但“会让人生病”这句话让你心有余悸。你攥紧了手里的九连环，觉得还是这个好，至少是哥哥亲手教你解的。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第二天，也就是腊八节当天，德妃娘娘亲自来了。

她是在午后来的，乘着暖轿，带着比昨日更多的宫人，阵仗不小。太子哥哥似乎早有预料，提前穿戴整齐，在正殿见了她。

你被嬷嬷带着，也换上了一身稍微正式些的鹅黄小袄，跟在太子哥哥身边。

德妃娘娘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穿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眉眼精致，未语先带三分笑。她一进来，殿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给太子殿下请安。”她微微屈膝，礼数周全，语气亲热，“本宫不请自来，殿下莫怪。实在是惦记着，今日腊八，合该一家团聚。陛下在麟德殿宴请宗亲，想着殿下身子不便，本宫便自己过来看看，也顺便瞧瞧咱们的小太子妃。”

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笑意更深，朝你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本宫瞧瞧。”

你有些怯，下意识往太子哥哥身后缩了缩。

太子哥哥轻轻拍了拍你的手背，示意无妨，牵着你上前半步。

德妃娘娘也不介意，伸手拉住你的另一只手，仔细端详着，啧啧称赞：“真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看着就招人疼。就是……”她蹙了蹙眉，语气带了些心疼，“瞧着瘦弱了些，衣裳也素净。可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

她说着，从身后嬷嬷手里接过一个极其精美的珐琅小盒，打开，里面是色泽鲜润的胭脂膏子，香气扑鼻。“来，本宫给你试试这新得的胭脂，最衬你这样白净的皮肤。”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就要往你脸颊上抹。

你闻着那浓郁的香气，有些不适，又想往后躲。

“德妃娘娘。”太子哥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德妃娘娘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将你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那抹胭脂，同时伸手，接过了那个珐琅盒子。

“娘娘美意，孤代暖暖心领了。”他指尖捏着那小巧的盒子，目光落在里面嫣红的膏体上，语气平静无波，“只是暖暖年幼，皮肤娇嫩，受不住这些香粉胭脂。前几日太医还叮嘱，需得仔细将养，忌用外物。娘娘这胭脂虽好，只怕她无福消受。”

德妃娘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殿下未免太过小心了。女儿家哪有不爱这些的？本宫像她这么大时，也……”

“娘娘是娘娘，暖暖是暖暖。”太子哥哥打断她，将胭脂盒盖上，递还给旁边的嬷嬷，“况且，各人体质不同。孤只有这一个太子妃，难免谨慎些，还望娘娘体谅。”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绵里藏针的拒绝。德妃娘娘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殿下爱护太子妃之心，本宫明白。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你身上半旧的鹅黄小袄，和空荡荡的手腕脖颈，“太子妃毕竟是储君正妃，代表着东宫的体面。如今腊八佳节，宗亲命妇皆在宫中，太子妃这般朴素，恐惹人议论，说东宫……或是说殿下，怠慢了正妻。”

她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都扣着“体面”和“议论”。

太子哥哥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你德妃娘娘说完，他才缓缓道：“娘娘多虑了。暖暖年纪尚小，不谙世事，正是纯真可爱之时，何须那些外物堆砌？东宫的体面，不在衣饰，而在人心。至于议论……”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孤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

德妃娘娘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敛了笑容，语气也淡了下来：“殿下既然心意已决，本宫也不便多言。只是身为长辈，总不免多叮嘱几句。太子妃终究是要长大的，殿下这般过度保护，将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太子哥哥再次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送客的意味，“今日腊八，孤身子不适，就不多留娘娘了。嬷嬷，送德妃娘娘。”

逐客令下得干脆。德妃娘娘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又深深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让你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

人走了，殿内残留着那股浓郁的胭脂香气，久久不散。

太子哥哥牵着你的手，站在原地，许久没动。你仰头看他，发现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紧抿着，眼神落在德妃娘娘离开的方向，幽深得看不见底。

“哥哥？”你小声叫他。

他像是被惊醒，低头看你，眼神慢慢聚焦。他抬手，似乎想摸摸你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转而拂了拂你额前并不存在的乱发。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以后除了哥哥给你的东西，别人给的，无论多好看，多香甜，都不要碰，知道吗？”

你用力点头，想起他说的“会让人生病”，心里一阵后怕。

他牵着你回到内殿，让你自己玩九连环，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殿内浓郁的香气。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和……冷意。

你解不开九连环，有些烦躁，放下环，蹭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他转过身，看你。

“哥哥，”你仰着脸，问出心里的疑惑，“那个娘娘……是不是不喜欢暖暖？”

他蹲下身，与你平视，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德妃娘娘城府极深，暖暖不要去靠近她” 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不懂的沉冷，

你更困惑了。

他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把你抱起来，走到炭盆边坐下，让你坐在他膝上，然后拿起那个九连环。

“来，哥哥再教你一种解法。”他说，手指灵活地拨弄着银环，仿佛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从未发生。

你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清苦却安心的药香，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

你想，哥哥说的对。外面的东西再好看，也没有哥哥教她解的九连环好玩，没有哥哥给的彩色石子手串好看，也没有哥哥怀里暖和安心。

至于那个香喷喷的、可能会让人生病的胭脂……

不要就不要吧。

你偷偷地想，等暖暖长大了，也不要擦那种东西。就现在这样，干干净净的，挺好的。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卷起残雪。

殿内，炭火哔剥，银环轻响，还有太子哥哥低低的、耐心的讲解声。

你把脸埋在他胸前，蹭了蹭。

还是这里最好。

最干净。

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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