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夜莜暖小说在线免费阅读:第9章

太子哥哥走后的东宫,像被抽走了魂。

殿宇还是那些殿宇,回廊还是那些回廊,宫人还是那些宫人,一切似乎都没变。可你就是觉得,哪里都空了。那层笼罩在东宫之上的、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静谧,如今变成了另一种空旷的、了无生气的死寂。

药味淡了,因为不再需要每日煎煮。但另一种更浓重、更陈腐的灰尘气息,开始悄悄弥漫。炭火不敢烧得太旺,殿内总是阴冷阴冷的,呵气成霜。你穿着厚厚的棉袄,手脚依旧冰凉

你被严格限制在寝殿和小暖阁活动,连书房都不太让去了。伺候你的嬷嬷和太监换了一拨,都是些生面孔,规矩很严,话很少,眼神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和隐约的警惕。你想问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含糊地说“殿下在外办差,归期未定”。

你只好去看雪人。

雪停了几天,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庭院里那个雪人,在风吹日晒下,已经有些变形,圆滚滚的身体塌陷下去,胡萝卜鼻子歪在一边,枯树枝手臂也折断了一根。只有胸口那枚青玉平安扣,被冻结在冰雪里,依旧闪着温润的光。

你每天都要趴在窗边看它很久,心里默默对它说话:雪人,你要撑住啊,等哥哥回来。哥哥答应过我,等桃花开了就回来。你看,春天总会来的,对不对?

雪人不会回答你,只是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沉默地站立着,一点点消融。

日子变得无比漫长。你不再有九连环可解,彩色石子手串也断了两次,虽然嬷嬷帮你重新串好,但你觉得声音不如以前清脆了。你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槛内,望着庭院发呆,或者一遍遍擦拭那个已经空了的、装着冰糖的琉璃罐子——里面的糖早就在混乱中毁掉了,太子哥哥也没来得及给你补上。

墙外的声音似乎也少了。禁军换防的脚步声依旧整齐,但少了那种紧绷的肃杀感。丝竹声和欢笑声几乎听不见了,连那苍老的诵经声也彻底消失。整个皇宫,仿佛都和东宫一起,陷入了一种古怪的、等待的沉默中。

只是偶尔,在深夜,你会被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木头般的窸窣声惊醒。那声音似乎来自墙壁夹层,或者屋顶梁间,一闪即逝,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你问守夜的嬷嬷,她们总是面色微变,连连摇头说“小主子听岔了,是风声”。

你知道不是风声。

但你不再问了。你记得太子哥哥的话:有些声音,就当是墙外的风,吹过了,就算了。

等待的日子,你把太子哥哥教你的字,在地上,用捡来的小树枝,一遍遍写着。安,宁,守,暖。你写得很认真,虽然歪歪扭扭。你想,等哥哥回来,看到暖暖认了这么多字,一定会高兴的。

你还开始学着自己穿衣服,虽然常常把带子系错,把衣裳穿反。你学着不用人喂,自己吃饭,你甚至尝试自己打水洗脸,结果弄湿了半边袖子,冻得直打哆嗦。

伺候的嬷嬷想帮你,你固执地摇头:“暖暖自己来。暖暖要快点长大。”

嬷嬷看着你,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由着你去。

时间就在这种笨拙的、自我催促的“长大”中,缓慢地爬行。窗台上的冰凌化了又结,庭院里的积雪薄了又厚。你看不到桃花,连桃树的枝桠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看不出一点生机。

你开始做噩梦。

梦见太子哥哥在风雪里走,不停地咳嗽,咳出血来,染红了他灰色的斗篷。梦见很多人拿着刀剑追他,他跑啊跑,最后跌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梦见你堆的雪人突然活了,流着眼泪对你说:“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你不敢哭出声,怕惊动外面那些陌生的宫人,只能把脸埋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一遍遍在心里喊:哥哥,你快回来,暖暖害怕。

白天,你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噩梦。你更勤快地写字,更努力地学做事,把寝殿里属于太子哥哥的东西——他用过的笔,看了一半的书,空了的药碗,甚至他枕头上几根掉落的、色泽黯淡的黑发——都小心地收拢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包好,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气息和存在,牢牢锁在身边。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宫里又开始有些动静。各宫开始祭灶,空气里飘着糖瓜和麦芽糖的甜香。东宫也循例领了份例,但冷冷清清的,没有半点过节的气氛。嬷嬷给你端来一小碟灶糖,黄澄澄的,粘着芝麻,看着很诱人。

你看着那碟糖,却想起了太子哥哥掌心的冰糖,想起他喂你吃药后塞进你嘴里的甜。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糖碟边沿。

“小主子,尝尝吧,甜的。”嬷嬷小声劝道。

你摇摇头,推开碟子:“等哥哥回来一起吃。”

嬷嬷不再劝,默默把糖碟端走了。

那天夜里,你睡得格外不安稳。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远处传来喧哗声,有很多人跑动,有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尖锐的号角声。但那声音太远,太模糊,很快又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第二天,宫里异常安静。连日常的脚步声都轻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东宫的宫人们脸色更加凝重,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彼此交换眼神时都带着惶恐。

你问发生了什么,没人告诉你。

下午,那个山羊胡老臣来了。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而是被人悄悄引到小暖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须凌乱,身上的官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合眼。

他看到你,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了个礼:“老臣……给太子妃请安。”

“伯伯,”你顾不上礼节,急切地问,“我哥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避开你的目光,低声道:“殿下……一切安好,太子妃勿要挂心。只是归期……恐怕还要延后些。”

“为什么?”你的心往下沉,“出什么事了吗?哥哥是不是……”

“没有!殿下无事!”老臣急忙打断你,声音有些发颤,“只是……事情比预想的复杂,需要更多时间。殿下让老臣转告太子妃,安心等待,务必……保重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递给你。“殿下……让带给您的。”

你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粘连、却依旧晶莹的冰糖。和在东宫时吃的一模一样。

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哥哥……”你捧着那几块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在哪里?他好不好?他还咳得厉害吗?”

老臣看着你满脸的泪,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哑声道:“殿下……很好。太子妃,老臣不能久留,这便告辞了。您……千万保重。”

他说完,不敢再看你,匆匆转身,像逃一样离开了。

你握着那几块冰糖,手心被糖块的棱角硌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这是哥哥让人送回来的,他还惦记着暖暖,他还记得暖暖怕苦。

可是,为什么伯伯的表情那么奇怪?为什么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哥哥……真的没事吗?

你把冰糖小心地包好,和枕头下那个装着太子哥哥旧物的绸布包放在一起。晚上,你含了一小块在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发苦。

那之后,东宫仿佛被一层更厚的阴云笼罩。宫人们几乎足不出户,连必要的采买都减到了最低限度。送膳的太监来去匆匆,放下食盒就走,不敢多停留一刻。你听到他们在门外压低声音交谈,只言片语飘进来:“……***了……”“……宫门都关了……”“……听说是北边……”

北边?哥哥就是往北边去了吗?

你扒着门缝想听清楚,他们却立刻噤声,快速离去。

除夕夜,宫里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可今年,没有烟火,没有通明的灯火,连宴饮的喧嚣都听不到。只有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蒙在整个皇宫上空。

东宫更是冷清得像座坟墓。只有你住的小暖阁里,点着两盏孤零零的蜡烛。年夜饭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和两样简单的素菜。嬷嬷陪你坐着,脸上勉强挂着笑,眼神却空洞惶然。

你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想起去年除夕,虽然只有你和哥哥两个人,但殿内是暖的,心里是满的。现在,哥哥不在,连光都没有了。

“嬷嬷,”你低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哥哥……今年会回来吗?”

嬷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过了很久,才用干涩的声音说:“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回来的。小主子,快吃面吧,要凉了。”

你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那碗渐渐失去热气的面条,眼泪一滴一滴,落进汤里。

正月初三,雪终于彻底停了。久违的、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但东宫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清晨,你被一阵异常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吵醒。你爬起来,跑到窗边,看见许多陌生的、穿着不同服色的太监和侍卫,面无表情地涌进东宫。他们不是来搜查,而是……接管。

他们迅速控制了各个门户,替换了原有的守卫,将东宫的宫人全部驱赶到前院,排成几列,低声呵斥着,开始盘问、登记。你看见平时伺候你的那几个嬷嬷太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回答问题时声音都在打颤。

你想出去,却被两个新来的、面孔生硬的宫女死死拦住。

“太子妃请回内室,外面风大。”其中一个宫女面无表情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们是谁?他们要干什么?”你焦急地问。

“奴婢不知。”宫女垂下眼,不再看你。

你被困在了暖阁里,只能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一切。那些陌生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将东宫原有的痕迹迅速抹去。熟悉的面孔一个个被带走,换上来的全是陌生的、冰冷的眼神。

到了下午,连暖阁里的宫女也换了一批。新的宫女年纪更小些,做事却更刻板,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连给你倒水时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们不说话,不交流,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傀儡。

你问她们任何关于外面、关于太子哥哥的问题,她们都像没听见一样,或者用一句“奴婢不知”搪塞过去。

东宫,一夜之间,彻底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牢笼。而你,是这个牢笼里,唯一还保留着旧日名号、却已失去所有依凭的囚徒。

夜里,你躺在冰冷的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绸布包和油纸包。外面的风声似乎变成了无数窃窃私语,在黑暗中蔓延。你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太子哥哥临走时,落在你额头上那个微凉的吻,和他那句“等哥哥回来”。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

这里变得好冷,好陌生。

暖暖……真的有点怕了。

庭院里,那个雪人,在连续几日的阳光照射下,终于彻底坍塌了,化成一滩浑浊的雪水,渗入泥土。只有那枚青玉平安扣,孤零零地躺在泥泞里,被来往的、陌生的靴子无意中踢来踢去,沾满了污秽。

暖阁的门不再随意敞开。大多数时候,你被要求待在里面,活动范围只有那几十步见方的地方。每天早晚,会有宫女带你出去走一圈,在指定的回廊里,走上固定的时间,然后带回。那条路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风景,也听不到墙外的任何声音。

你像一个被放进精致鸟笼里的金丝雀,只是这只金丝雀,从来没人教她怎么飞。

日子变得浑浑噩噩。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只知道天亮天黑,天亮天黑。你开始在墙上画道道,每天划一道,算着日子,等哥哥说的“桃花开”。

可是,桃树被移走了。

有一天,你从那条固定的“散步路线”上,远远看见庭院的方向,几个太监正在刨那几株桃树。他们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树连根挖起,用草绳捆了,抬上板车,推走了。

你愣住了,然后疯了一样往那边跑。

“你们干什么!那是哥哥的桃树!不许动!”

宫女追上来,一把拉住你。那个力气很大,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承载了你无数期盼的桃树,被越推越远,消失在宫门拐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树弄走?”你回过头,满脸是泪,质问着拉住我的宫女。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太子妃请回,风大。”

从那之后,你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哥哥不在,这里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你了。包括那些树,包括那些糖,包括那些曾经让我安心的、温柔的声音。

有些人,也开始变了。

最先发难的是那些送膳的太监。

以前,你的膳食虽比不上哥哥在时精细,但也算可口温热。可渐渐地,送来的饭菜开始敷衍起来。有时是冷透的,有时是重复的,有时甚至明显是别人吃剩的——碗边有啃过的痕迹,菜里混着不该有的东西。

你第一次看到那碗明显被翻动过的残羹时,愣住了,抬头看送膳的太监。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你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带着轻慢和打量。

“这是……我的?”你问,声音小小的。

他咧开嘴,皮笑肉不笑:“可不是嘛,御膳房忙不过来,先将就着用。太子妃金贵,不会嫌弃吧?”

你攥紧了袖子,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这样的膳食就成了常态。有时是馊了的粥,有时是只有几片菜叶的清汤,有时干脆忘了送来。你饿得肚子咕咕叫,问那些宫女,她们只当没听见,依旧木头人一样站着。

有一次,你实在饿得受不了,趁她们不注意,偷偷溜到小厨房。厨房里没人,灶台上摆着几碟刚出锅的点心,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你咽了咽口水,刚要伸手——

“哟,这是谁家的小老鼠,偷吃来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一个胖胖的、管事模样的嬷嬷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上带着夸张的、嘲讽的笑。

“你……你只是……”我窘得满脸通红,想解释什么。

“只是什么?”嬷嬷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你,那目光像在看一只可怜虫,“这是给贵人备的点心,太子妃要是有吩咐,尽管开口,何必亲自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东宫亏待太子妃了呢。”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你咬了咬嘴唇,低声说:“你没有……你只是饿了……”

“饿了?”嬷嬷挑起一边眉毛,“午膳不是送去了吗?太子妃没吃?”

“送来的……凉了……”

“凉了?”嬷嬷啧啧两声,“哟,那可真是罪过。奴婢回头去问问,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怠慢太子妃。不过……”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太子妃也知道,如今东宫不比从前。殿下在外……嗯?有些事,咱们底下人,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太子妃将就将就,等殿下回来了,自然就好了。”

她说完,也不管你,自顾自端起那盘点心,扭着腰走了。

你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将就。

这两个字,我渐渐听懂了。

不仅要“将就”着吃那些残羹冷炙,还要“将就”着忍受越来越多的冷眼和怠慢。

那些新来的宫人,起初还维持着表面的恭敬,渐渐地,连那层皮都懒得披了。你走过时,他们不再行礼,甚至故意大声说笑,说的都是些我听不懂、却明显不是什么好话的宫闱闲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会故意撞我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我的衣裳破了,没人补;炭火没了,没人添;连洗脸的热水,都要等很久很久,有时等来的已经是凉的。

最让我害怕的,是那些夜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听到一些声音。就在我住的暖阁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像是故意的,断断续续飘进来。

“……太子生死不明,据说死伤无数……”

“……殿下……凶多吉少……”

“……东宫这位……啧啧,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

你听不清全部,但那些零星的词,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你心上。你捂着耳朵,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不敢出声。你想大声喊“骗人!哥哥不会有事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有时,那些声音会变成更直接的东西。

有一次深夜,你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那只手冰凉粗糙,带着一股陌生的、让人恶心的气息。你猛地惊醒,黑暗中,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你床边,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在夜色里微微反光的眼睛。

你尖叫出声!

那个人影迅速后退,消失在黑暗中。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宫女们冲进来,点灯查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太子妃做噩梦了吧?”那个年长的宫女淡淡地说,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睡吧,没事。”

“不是!有人!真的有人!”你拼命解释。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厌烦,有不耐,还有一丝极淡的、奇怪的怜悯。“奴婢们一直在外间守着,没人进来。太子妃想多了。”

然后,灯灭了。黑暗重新笼罩。

你缩在被子里,浑身僵硬,不敢再闭眼。那一夜,你睁着眼睛直到天亮,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床边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陌生的、让你战栗的气息。

从那以后,你不敢再睡沉。每天晚上,你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背靠着墙,把那个装了哥哥旧物的绸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摸着里面的东西,哥哥会回来的,哥哥答应过我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哥哥没有任何消息。

那道墙上的道道,已经划了很长很长。

桃花开的时节,早就过了。

有一天,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脸上堆着公式化的笑,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奴才给太子妃请安。”他行了个礼,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那双眼睛,在你身上扫过时,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裸的打量。

“奉德妃娘娘懿旨,来看望太子妃。娘娘说了,太子妃年幼,东宫如今无人主持,怕底下人伺候不周,特意让奴才带些东西来。”

他挥挥手,小太监们上前,托盘里是几匹布料,几样首饰,还有一盒熟悉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胭脂——和去年德妃娘娘要给你抹的那盒一模一样。

你看着那盒胭脂,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娘娘美意,我还小,用不上这些。”你学着哥哥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请公公代我谢过娘娘。”

那中年太监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你敢拒绝。他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太子妃客气了。娘娘一片心意,太子妃若是不收,奴才回去不好交代。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寒酸的陈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如今东宫不比从前,太子妃身边没个得力的人,这些衣料首饰,好歹能撑撑场面。底下人做事,也总要有个眼色的。”

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再傻也听懂了——收下这些东西,德妃娘娘会“照看”我;不收,就继续过这种被怠慢、被欺凌的日子。这是交换,是施舍,也是……威胁。

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颤。

“公公,”你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太子哥哥说,宫里很多东西,看着漂亮,内里却未必干净。他让我不要碰。”

中年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太子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你继续说,声音小小的,却很固执,“等他回来,这些东西,他自会处理。公公请回吧。”

他盯着你,眼神变得幽深难辨。沉默了很久,他才重新扯出一个笑,这回连敷衍都懒得,皮笑肉不笑:“太子妃好志气。那奴才……就祝太子妃早日等到殿下回宫。”

他一甩袖子,带着人走了。那些衣料首饰胭脂,原样端走,一件也没留。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你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扶着桌角才没倒下。嬷嬷们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你吃的又是一碗凉透的粥,里面有几片发黄的菜叶,飘着一层腻腻的油花。你端着碗,看着里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瘦了,头发有些枯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你把粥一口一口喝完,咽下去的时候,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睡觉前,你把那个绸布包拿出来,一样样摸着里面的东西。哥哥的头发,细细的,软软的,已经有些黯淡。哥哥用过的那支笔,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那是哥哥的名字,你从老臣伯伯的称呼里猜到的。哥哥常穿的那件外袍上,你偷偷剪下来的一小块布料,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你把脸埋进那块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你对着黑暗,很小声地说,“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外面,起风了。春夜的风,已经有了些许暖意,可吹在你身上,还是凉的。

远处,似乎又响起了那些细碎的、恶意的低语。你把它们当成墙外的风,紧紧抱着怀里那些属于哥哥的、最后的温暖,闭上眼睛。

第二天,你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几颗糖。

不是晶莹的冰糖,是粗糙的麦芽糖,用一张粗纸包着,压在你枕头底下。

你不知道是谁放的。

那些宫女依旧木头人一样,问谁都不承认。但你知道,有人还记得你。也许,东宫还有一两个没有被换走的老宫人,在暗处,偷偷护着你

你把那几颗糖小心地收起来,和哥哥给的旧物放在一起。一颗也没舍得吃。

从那天起,每隔几天,你的枕头下就会出现几颗糖。有时是麦芽糖,有时是饴糖,有时甚至只是几块冰糖——比哥哥给的那些小,也没有那么晶莹,但你认得,那是普通人家能吃到的、最寻常的糖。

你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摸到那些糖,冰冷的心里,就会有一点点、微弱的光,亮起来。

也许,这宫里,还有人心是热的。

也许,哥哥真的快回来了。

你趴在窗台上,看着庭院里那些逐渐返青的草木。天越来越暖,草越来越绿,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角落开出了小小的、黄色的花朵。

桃花的花期,早就过了。

但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哥哥说,等桃花开了就回来。

桃花没等到,春天却来了。

哥哥,你看见春天了吗?

你看见的话,就知道回家的路,不冷了。

你攥紧手里那颗粗糙的麦芽糖,把它贴在脸颊上,感受那一丝微薄的甜意。

窗外的风,软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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