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是被胸口一股又湿又热的暖流给“烫”醒的。
准确说,是某种柔软的、带着奶味的触感,正顽强地试图撬开她前襟的盘扣。
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晃动的、粗糙的茅草屋顶,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粗布褥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柴火气,还有一种……属于新生儿的、无法形容的鲜活气息。
而那个气味的源头,此刻正趴在她胸口,闭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本能地拱来拱去。
沈云舒:“……?!”
她,沈云舒,三十六岁,上市科技公司CEO,三分钟前还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对着并购案最终版PPT做最后检查,心脏突如其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眼前发黑,最后的意识是打翻了手边的黑咖啡。
现在,胸口趴着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嗷嗷待哺的……娃?
大脑一片空白,不,准确说,是塞满了杂乱无章的碎片。陌生的记忆像坏掉的投影仪,闪回着模糊的画面:一条浑浊湍急的小河,一根湿滑的独木桥,脚下猛地一滑,冰冷的河水瞬间没顶,窒息的绝望……然后就是大片空白。
身体的感觉更奇怪。沉重,虚弱,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还残留着明显的胀痛和不适,小腹隐隐下坠。胸口沉甸甸的,随着那小家伙的拱动,甚至传来一种陌生的、生理性的酸胀感。
这绝不是她的身体。她常年健身,体检报告比大多数二十岁的人还漂亮,除了猝死前那段时间的过度劳累。而这个身体……年轻,却异常疲惫,带着刚经历过分娩不久的痕迹。
穿越?这个只在打发无聊时间扫过几眼的网络小说词汇,狠狠砸进她混乱的思绪。
没等她理清头绪,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端着个粗陶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妇人约莫五十上下,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清亮,动作利落。
“云娘醒了?”妇人看到她睁着眼,先是一喜,随即目光落到她胸口那个努力“工作”却不得其法、急得开始哼唧的小团子身上,顿时了然,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点好笑的神情,“瞧我这记性,准是这小馋猫又饿了,你昏睡这半天,只喂了点米汤,可不得急坏了。”
她快步走过来,将温热的药碗放在炕边一个简陋的小木凳上,伸手极其自然地从沈云舒胸口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轻轻拍抚:“哦哦,不急了不急了,娘亲醒了,马上就有吃的了。”
沈云舒浑身僵硬,任由妇人动作。那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臂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触感。妇人身上有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烟火气,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丝。
“娘……”一个字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软糯音色。这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吗?对这个妇人的称呼?
“哎!”妇人应得清脆,看向她的眼神满是疼惜,“可算醒了,吓死娘了。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当心,去镇上的路滑,那独木桥是能乱走的吗?幸亏同村的李二狗路过把你捞起来,不然……”她眼圈微红,没再说下去,只是又轻轻拍了拍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婴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砚之和他爹去邻村请张郎中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先别动,把这碗药喝了,是安神补气血的。”
沈云舒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转动仿佛生锈的大脑。信息太少,处境不明,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妇人对“她”没有恶意,且关怀备至。
她慢慢撑着想坐起来,身体却酸软得厉害,差点又跌回去。妇人连忙空出一只手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塞着干草的枕头,那枕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慢点慢点,你身子还虚着呢。”妇人把药碗递到她手里,温度刚好。
沈云舒接过碗,垂眼看去,黑褐色的药汁,气味不算难闻,夹杂着红枣和当归的味道。作为曾经一年喝掉几十杯中药调理肠胃的“过来人”,她判断这药至少对症,且煎煮得法。
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药液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大脑飞速运转:原主叫“云娘”?去镇上?独木桥落水?被同村所救?有个叫“砚之”的……是丈夫?还有个“爹”。一个典型的古代农家。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妇人的举止、谈吐,还有这屋里虽然简陋却异常整齐、甚至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规矩”的摆设……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年轻男子刻意压低的询问:“娘,云娘可醒了?”
“醒了醒了,正喝药呢。”妇人扬声应道。
门帘再次被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和水汽。来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灰色短打,裤脚还沾着泥点,像是刚从田里或外面匆忙赶回。他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骨挺直,鼻梁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在接触到炕上的沈云舒时,骤然亮了一下,那亮光里混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后怕,随即又被他努力压下,恢复成一种沉稳的关切。
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直,即便穿着粗布衣服,也掩不住一种……不同于寻常农人的挺拔气质。沈云舒敏锐地注意到,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厚茧,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这就是“砚之”?她的……丈夫?
陆砚之几步走到炕边,先看了一眼妇人怀里抱着的孩子,见孩子安稳,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沈云舒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后山秋天沉静的潭水,此刻漾着清晰的波纹。“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
沈云舒摇了摇头,凭着本能和那点模糊的记忆碎片,轻声说:“好多了,就是没力气。”声音还是哑的。
陆砚之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妇人:“娘,张郎中出远诊了,没请到。这是王婶给的艾草绒,说烧水熏蒸能去湿寒,您看……”
“先用着,等明日娘再去镇上抓两副药。”妇人接过布包,妥帖地收好,又看了眼沈云舒碗里见底的药,笑道,“云娘先把药喝完,娘去给你弄点吃的,这光喝药可不行。砚之,你陪着云娘,孩子给我,我先哄哄。”
陆砚之“嗯”了一声,在炕沿坐下,位置离沈云舒不远不近,是一个既方便照顾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沉默着,目光落在她端着碗的、略显苍白的手指上,又移开,看向窗外。
沈云舒一口气喝完药,将空碗递还给他。他接过,自然地放到一旁,又起身从墙角一个瓦罐里倒了半碗温水递过来:“漱漱口,嘴里苦。”
很细心。沈云舒垂下眼,接过水碗。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茧子,但动作却轻而稳。
她漱了口,将碗递回。陆砚之放好碗,重新坐下,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妇人低哼的、不知名的小调和婴儿逐渐平缓的呼吸声。
“我……”沈云舒迟疑着开口,想试探自己“失忆”的合理性,“我掉进河里之后……有点记不清事了。脑子浑浑的。”
陆砚之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放缓,眉头微微蹙起:“郎中说过,溺水可能伤神。记得多少?”
“只记得要去镇上……好像是要去……做奶娘?”这是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清晰念头,属于原主强烈的执念。
陆砚之沉默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沉了些:“嗯。家里添了丁,你想去镇上员外家应征奶娘,贴补家用。”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别去了。家里……总有办法。”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沉重的承诺。
沈云舒点点头,装作疲惫地闭上眼。奶娘?看来这个家经济确实拮据。但这个男人,还有那个妇人,给她的感觉,都不像是会被贫困压垮脊梁的人。尤其是这男人,他身上有种内敛的力量感。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信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当务之急是养好这具虚弱的身体,弄清楚所处的环境,以及……如何扮演好“云娘”这个角色。
正想着,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回来了,金黄的蛋羹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来,云娘,趁热吃。家里母鸡新下的蛋,最补人。”
沈云舒在现代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此刻看着这碗简陋的鸡蛋羹,闻到那纯粹的香气,腹中却一阵轰鸣。这身体太需要能量了。
她在妇人含笑的目光和陆砚之安静的注视下,拿起粗糙的木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蛋羹嫩滑,带着葱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热乎乎地落入空荡荡的胃里。
窗外,天色渐晚,归鸟啁啾。
沈云舒一口一口吃着鸡蛋羹,感受着身体深处泛起的暖意,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一丝。
管他什么穿越,什么总裁变农妇。先活下去,吃饱,养好身体。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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