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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的内院正房,名唤“霁风院”。
此刻,霁风院的东次间里,大夫人柳氏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听着秦嬷嬷回话。
窗外暮色渐浓,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点起灯烛,昏黄的光晕笼着室内一应用具,处处透着侯府的体面与规矩。
“……马房那边的账已经理清了,张管事贪墨的数目比咱们起初估的还要多些,拢共一百二十三两。”秦嬷嬷站在榻前,声音压得恰到好处,“人已经送去了顺天府,府尹那边说,按律至少要判三年。”
柳氏点了点头,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秦嬷嬷知道主母的习惯,便继续说下去:“马房的副管事是老吴,在府里干了二十年,人老实,这回的事跟他没关系。老奴做主,让他暂时代管着马房,等侯爷回来再定夺。”
“嗯。”柳氏终于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却自有一股威严,“账上的窟窿,能补的补上,不能补的记着。张管事家那边,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手软。”
“是。”
秦嬷嬷应下,又等了一会儿,见柳氏没有别的吩咐,正准备退下,却听柳氏忽然问道:
“那个提醒你的小丫鬟,叫什么来着?”
秦嬷嬷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夫人,叫宁夏,洗衣房的三等丫鬟。”
柳氏放下茶盏,眉眼间有了几分兴致:“洗衣房的?怎么跑到后花园去了?”
“她帮着后罩房的孙婆子记账,每月月末要去对账,后花园是必经之路。”秦嬷嬷解释道,“老奴那天在假山后头查账,正好撞上她路过。”
柳氏点点头,又问:“她是怎么提醒你的?”
秦嬷嬷回想了一下那天的事,将当时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老奴问她听见了什么,她也不遮掩,直接说听见了。问她有什么想法,她就说了两句——一句是‘那位姐姐说马房张管事来支钱,说是侯爷吩咐的’,一句是‘嬷嬷说侯爷上月不在府里’。”
柳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秦嬷嬷说,“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说如果张管事真来支过钱,就该拿得出单据,拿不出的话,就有问题。”
柳氏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倒是个明白人。”她顿了顿,又问,“她说完之后呢?”
“说完就走了。”秦嬷嬷说,“老奴让她别往外传,她应了一声就去了后罩房,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没问你是谁?没问那个小丫头怎么了?没求赏?”
“没有。”秦嬷嬷摇头,“老奴后来问过孙婆子,那丫头那天下工之后照常回去,第二日照常上工,什么事都没有。”
柳氏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在侯府当差的下人,她见得多了。
有偷奸耍滑的,有老实巴交的,有巴结逢迎的,有野心勃勃的,有胆小怕事的,有精明算计的。
可这种——撞见管事嬷嬷查账,被盘问之后不慌不忙,答完话转身就走,既不打听内情,也不趁机讨好,更不求赏钱——她还是头一回见。
“这丫头多大年纪?”柳氏问。
“十五六岁吧。”秦嬷嬷说,“去年秋天卖进府的,一直在洗衣房待着。”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父母双亡,被叔父卖进来的。”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身世,在侯府里太常见了。可难得的是,这丫头没有被这吃人的地方磨去本性,也没有被逼得满腹算计。
“她平日为人如何?”柳氏又问。
秦嬷嬷早有准备,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洗衣房的婆子们说,这丫头干活利索,分内的活从不拖拉,但分外的活绝不沾手。同屋的丫鬟们争着去正院伺候,她一动不动,该睡睡该起起。”
柳氏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倒是个想得开的。”
“还有,”秦嬷嬷压低声音,“这丫头在厨房那边还闹过一出。”
“哦?”
“负责分饭的吴婆子,看人下菜碟,常给她剩饭。前几日她领到一碗馊饭,不吵不闹,端着碗让吴婆子尝,说‘要是没馊我给您赔罪’。正好被刘嬷嬷撞见,给她换了一碗热的,还给了三块肉。”
柳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这丫头有意思。”她说,“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既不委屈自己,也不让人挑出错处。”
秦嬷嬷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的。”
柳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问:“她知道你打听她吗?”
“应该不知道。”秦嬷嬷说,“老奴是托厨房的刘嬷嬷问的,没惊动洗衣房的人。”
柳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丫鬟进来添了灯油,烛光摇曳,映着柳氏若有所思的面容。
“这事先别声张。”她最后说,“再看看吧。”
“是。”秦嬷嬷应下。
柳氏靠回软榻,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侯爷上个月确实不在府里。
可那个小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洗衣房的三等丫鬟,按理说,不该知道侯爷的行踪。
柳氏想了想,又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奇怪——下人们私底下总会传些闲话,可能是从哪个婆子那儿听来的。
她没再往深了想。
但“宁夏”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此刻,被大夫人惦记着的宁夏,正躺在下人的通铺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专心致志地数铜板。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春杏她们还在外面没回来——最近正院那边忙着换季,她们几个天天往那边凑,回来得越来越晚。
宁夏乐得清静。
她把怀里那个小布包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的铜板全部倒在床上。
一堆黄澄澄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宁夏一枚一枚地数。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不对,这是上次数的数。
她重新开始数。
一枚,两枚,三枚……
数到最后,她眼睛亮了。
一百二十文。
没错,是一百二十文。
她掰着手指头算:原主攒的二十三文,主母赏的二十八文,帮厨房婆子递话得了六文,浆洗婆子那儿的月钱二十文,加上今天大夫人赏的二两银子——二两银子是二百文。
二十三加二十八是五十一,加六是五十七,加二十是七十七,再加二百,就是二百七十七。
不对。
宁夏皱起眉头,又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文。
只有一百二十文。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二两银子,她还没换成铜板呢。
那两锭小银子还在怀里揣着,没算进去。
宁夏拍了拍脑门,暗笑自己犯糊涂。
她把铜板收回布包,又把那两锭小银子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真踏实。
算上这两锭银子,她现在总共有:
二两银子,外加一百二十文铜钱。
折合成铜钱,就是三百二十文。
宁夏把银子和铜板都小心地收好,重新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三百二十文。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身无分文的倒霉穿越者。
现在,她已经有了三百二十文的存款。
虽然距离五十两(五万文)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她起步了。
宁夏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开始在心里盘算:
一年攒六两,是六千文。
十年是六十两,六万文。
如果每年能有点外快,比如像今天这样,意外得点赏钱,那速度还能更快。
八年?
七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想了,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文一文攒。
当务之急,是活到攒够钱那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杏她们回来了。
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在正院那边又有了什么收获。
“宁夏?”春杏看到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快了。”宁夏闭着眼睛答。
春杏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忽然想起什么,问:“今天秦嬷嬷找你什么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夏荷和秋桐都竖起耳朵。
宁夏睁开眼睛,看了春杏一眼,又闭上了。
“没什么,问了几句话。”
“问什么?”
“问我那天在花园看见什么了。”
春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张管事被抓那天?你在花园看见了?”
“路过。”宁夏说,“什么都没看见。”
春杏还想再问,夏荷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别问了,她不想说。”
春杏撇撇嘴,没再追问。
屋里安静下来,三人各自洗漱、铺床、躺下。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忽然传来春杏的声音:
“宁夏。”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得了赏钱?”
宁夏没睁眼:“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不再问了。
宁夏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是故意骗人,是没必要说。
她得的那二两银子,是大夫人赏的,跟她被秦嬷嬷叫去问话有关。这事传出去,只会给她招麻烦。
低调,再低调。
攒钱退休的人,不需要人尽皆知。
第二天一早,宁夏照常起床,照常去洗衣房。
分内的活,她一点不少干。
分外的活,她一点不多干。
中午吃饭,她去厨房领饭。
吴婆子看到她,脸上堆着笑,主动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热饭,还特意从菜盆底下捞了几块肉,盖在最上头。
“宁夏啊,多吃点,多吃点。”吴婆子笑得殷勤。
宁夏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吴妈妈”,端着碗走到角落坐下。
旁边几个丫鬟看着她的碗,眼睛都直了。
“凭什么她那么多肉?”
“就是,吴婆子今天吃错药了?”
宁夏充耳不闻,低头吃饭。
饭是热的,肉是香的。
至于吴婆子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她大概能猜到——要么是刘嬷嬷敲打过她,要么是她听说了秦嬷嬷找她的事。
不管哪种,都跟她没关系。
她只管吃饭。
下午,洗衣房里。
王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丫头,你老实跟我说,昨天秦嬷嬷找你,是不是跟张管事的事有关?”
宁夏搓着衣裳,头也不抬:“王妈妈,您就别问了。”
王婆子眼睛一亮:“那就是有关系!”
宁夏叹了口气,抬头看她:“王妈妈,我就是路过,说了两句话,然后就走了。别的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不知道。”
王婆子啧啧两声:“你这丫头,运气真好。”
宁夏低头继续搓衣裳。
运气?
也许吧。
但她更愿意相信,是那句“随口一说”换来的。
不惹事,不代表见死不救。
不多干,不代表见难不帮。
只是帮完之后,别想着回报,别等着感谢,别盼着好处。
这样,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失望。
傍晚下工,宁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一个小丫鬟跑过来:“宁夏姐姐,浆洗房的孙妈妈说,让你明天早点过去,这个月的账要多对对。”
宁夏点点头:“知道了。”
小丫鬟跑走了。
宁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在花园里哭的小丫头。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降成粗使丫头,活肯定更累,月钱也更少。
但至少,她还在府里,没被赶出去。
她娘还等着她拿钱抓药。
宁夏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
算了,她自己也没多少钱。
先顾好自己,有余力再帮别人。
回到屋里,春杏她们还没回来。
宁夏照常打水、洗脸、泡脚,然后躺到床上。
摸出小布包,把铜板又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文。
没错。
她把布包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
离五十两又近了一天。
慢慢来。
小说《小丫头只想退休,全府都来抱大腿》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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