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医院，刚查完房的护士倚着柜台唠嗑，“2号床的病人生了这么大的病，跟前咋没个人呐？”
知晓内情的护士语气里充满怜悯，“是挺惨的，我妈比那大姐大好几岁，结果2号床的大姐看起来比我奶年纪都还大。
听说她是家中长姐，母亲去世得早，年轻时光顾着拉扯弟弟妹妹，把自己耽搁了，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
“那她的弟弟妹妹呢，怎么不来照顾？”新来的护士家中有个姐姐，她跟姐姐关系很好。
年长的护士冷笑一声，“四个都是白眼狼，还能为啥，怕出钱呗！”
护士想起2号床的余大姐捧着老年机一一给底下的弟弟妹妹打电话，语气里充斥着小心翼翼，十分无助的样子，感叹世态炎凉。
人心咋能坏到这种地步呢。
夜晚的医院十分安静，即使两位护士已经压低了声音，床位临近护士台的2号床病人余国英也能将她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近来，她能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因为实在是太痛了，因为没钱治疗，她只能靠止痛药度日。
慢慢地连止痛药作用也不大了，她只能躺在这张床上熬着。
她没有家，在确诊癌症的时候，她就已经把租的房子退租了，房东心善，听说她患病，还把剩下半个月的房租退给了她。
这点钱对余国英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确诊癌症的第一时间，一向作为家里主心骨的她，六神无主，慌忙给底下的弟弟妹妹打过去电话。
“国庆，我生病了……”
大弟余国庆那边传来杂乱的吵闹声，“大姐，我这边餐馆正忙，改天我去看你。”
说完，连她在哪家医院都没问就挂了。
余国英接着又给二弟余国华打去电话，结果也是没说几句就给挂了。
余国华说自己在外地，赶不回来。
余国英知道这个弟弟不是在外躲债，就是在外躲人。
她想起好久没见面的三妹余国芳，主动打过去电话，她活不了好久了，希望把误会解开。
打了好多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都是忙音。
想到最出息的四妹余国丽，余国英生起短暂的希望。
“国丽啊，我得癌了，想借点钱治病，你放心，我治好了会还的——”
“大姐你身体一向好，你要钱也不能编这种瞎话吧，行了，行了，我给你打两千块钱过去。”
“不是瞎话，我现在正在医院——”
还没说完，余国丽就把电话挂了。
打完这几通电话，余国英握着手机，出神了好久，就看着窗外的枯叶落了又落。
她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她对几个弟弟妹妹不好吗？
娘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照顾好弟弟妹妹，她做到了。
她给大弟找了工作娶了媳妇儿，挣钱给二弟还债，没让余家的这根香火半路折掉。给三妹找了个好人家，给四妹供出了头，成了大学生。
他们都好，只有她不好。
现下他们都出息了，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不需要她了，就把她抛开。
这养条狗都知道对她摇尾巴，她含辛茹苦带大的弟弟妹妹怎么连条狗都不如。
临死前的最后一秒，余国英也没等来弟弟妹妹，内心只余悲凉和恨意。
她的尸体在停尸房躺了一天，四个弟弟妹妹才姗姗来迟。
大弟媳妇儿王芝脸上一脸不耐，“真是的，有他们几个就行了，这餐馆关一天得损失多少钱！”
“钱钱钱！大嫂你就知道钱，我姐都死了！”余国华在余国英面前哭得十分大声。
王芝嗤笑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要是真心疼你大姐，也不会等人死了才来。”
闻言，余国华面色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继续哭下去。
“行了，”一身雍容华贵的余国丽皱着眉推了推眼镜，“我后面还有事，先回去了，丧葬费多少，事后发给我，我发过去。”
其余人都不敢吭声，讨好地对着余国丽笑笑。
几个人中，就余国丽过得最好，如今是局长夫人，可不得小心巴结。
等余国丽走了，余国芳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抠了抠手上的红指甲，“有什么好洋气的！”
王芝倒是皮笑肉不笑地斜了余国芳一眼，“哦，二妹回来了，这次回来又带回来第几个妹夫啊？”
余国芳婚姻坎坷，三嫁三离，现在还在寻找自己的真命天子。
“**！”说着余国芳就要上前打人。
余国庆挡在妻子面前，“行了，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滚开，你个窝囊废，一辈子连耳朵都立不起来的东西……”
“吵什么吵！这里是医院！”
护士简直无语，有见过在停尸房里哭的，没见过在停尸房里吵的。
“快点把家属带走，账上还有几天住院费没结清，谁来去结一下。”护士一吼，几人消停了些。
“不好意思哈，美女，马上马上。”余国华油腻地对着护士眨眼，把护士恶心得够呛。
“好歹是我们大姐，至少得买个墓地吧。”
余国华此话一出，王芝立马出声，“我们家没钱，哪里有这么讲究，直接往余家后山一埋不就完了！”
“大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那是我们家祖坟，大姐一个女的，还是一个没嫁人的女的，怎么能进祖坟，这不是坏了我们家的风水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余国芳也看向余国华。
“我知道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就这样，余国英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妹妹，把自己死后的身躯卖了个好价钱，配了阴亲，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价值。
葬礼办得很体面，却不是她的葬礼，她只是一个配角，牌位上也冠上了一个陌生人之妻的名号。
余国华鞍前马后，在新傍的六十岁富婆面前表现。
死的男人是富婆最小的儿子，不过三十来岁，玩得太花，死在了床上。
男人没有妻子儿女，富婆怕她疼爱的儿子没人伺候，打上了阴亲的主意。
这可让余国华逮到机会表现。
余国芳，余国庆和王芝都在。
余国英知道，他们不是来参加葬礼，而是等着瓜分她的卖身钱。
至于三妹余国丽，估计一辈子不想跟这么一个她看不上的大姐扯上关系。
看着这场可笑的葬礼，余国英狠狠扇着自己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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