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红烛燃的只剩下了一寸，子时将过，满身风雪的霍致峥才回来。宋清盈的几许倦意立刻褪去，上前接过他身上的大氅，温声问：“今日怎么这么晚？可用膳了？”然而，一股淡淡的脂粉气钻入她的鼻内。宋清盈动作一僵，却很快掩盖了过去。这些都不重要，剩下的日子中，她只想好好陪着他。
宋清盈收回视线，将所有情绪一并跟着眼泪压回去。
待磕了头，霍致峥率先起身，伸手去扶宋清盈：“雪地寒凉，你身子还没大好，快些起来吧。”
宋清盈摇摇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膝而起。
霍致峥手一僵，心底流过异样的感觉，却也很快掩了去。
离开时，宋清盈不由回头又看了眼爹娘的墓，落了灰般的心似针扎般疼着。
爹，娘，若我能见到你们，一定与你们一同保佑姐姐。
少傅府，正厅。
宋清盈喉口痛痒，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霍致峥微微蹙眉：“你风寒未愈，早些回房休息。”
闻言，宋清盈沉默地点点头。
霍致峥看了她一会儿，还是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朝书房去了。
望着那离开的背影，宋清盈无力地叹了口气。
菊青上前扶着她，不禁说道：“夫人，您为何不将您的情意和大人说呢？大人那般好的人，若是知道，定不会同您和离的！”
宋清盈抿抿唇，依旧没有说话。
他自然是好，可也就是因为他那样好，她才不能告诉他。
她不愿让他烦心。
深夜。
紧闭的房门和窗户挡不住外头阵阵风声，宋清盈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她出神地看着床幔上挂着的流苏穗子，心思百转千回。
虽然已和霍致峥说了和离一事，可心里很是疼痛，她舍不得他，更觉自己配不上他。
宋清盈有些烦躁，她起身披上斗篷，点了一盏烛火。
她拿起几日前从书房中拿来的书，欲转移注意力，而书上的一句话却让她在难挪开眼。
“人生苦短，遗憾难免，可人生来一贫如洗，死也当坦坦荡荡，而非满心牵挂……”
宋清盈眼神微怔，不断喃声重复着，觉此话甚是在理。
她十六岁就嫁给了霍致峥，此时的自己早已过花信之年。
然这半生她都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和心意，如今剩下这不过一月的日子，为何不能放肆一些？
宋清盈合上书，眼底划过如释重负的轻松。
“但我的条件是，接下来这一月，你将我当成你真正的妻，疼我，宠我，一月之后，你我一别两宽，你也不必对我心怀愧疚。”
宋清盈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却如石头般砸在霍致峥的心上。
他有些诧异，可心中又莫名的烦躁。
良久，他点点头：“好。”
见他同意，宋清盈悬着而又忐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可又有股止不住的苦涩蔓延开来。
她暗自甩掉那些悲戚，扬起抹笑容亲昵地挽住霍致峥的手臂朝外走。
霍致峥身体僵了僵，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但他没有抗拒。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落在二人的黑发上。
这一刻，宋清盈恍惚觉得她和霍致峥走到了白头……
两人在外头玩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回府。
霍致峥要送宋清盈回房，她却拉住他，笑道：“从今儿起，你在府的日子我们便一起用膳吧。”
闻言，霍致峥心生了几丝怜意，这两年他与宋清盈甚少一同用膳，他的确没照顾好她。
霍致峥点点头，算是同意。
宋清盈心中不免有丝欣喜，但更多的是悲凉。
与他一起用膳都渐渐成了奢望，现在可以了，却是在和离与她离世前夕。
宋清盈让小厮备了碗面。
霍致峥听到“面”一字，才惊觉几日前是宋清盈的生辰。
他眉心微拧，面带歉疚：“抱歉，我忘记了你生辰，明年我……”
“没事，你还能想起，我便很开心了。”宋清盈打断他，语气风轻云淡。
不一会儿，小厮将面端上，霍致峥将面推到宋清盈面前：“尝尝。”
热气扑鼻，宋清盈觉着眼眶微湿，她吸了吸鼻子，冷气涌进，像是又把利刃在她心肺间四处乱绞。
她看了眼霍致峥，将那似乎带着血的咳嗽硬生生吞下，再匆匆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吃着。
“你慢些。”霍致峥轻声道。
宋清盈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着：“这味道，没有变过。”
看着她娇憨的模样，霍致峥的目光渐渐复杂。
宋清盈低下头，一口口地吃着，热气中，她没能忍住的泪水滑进了嘴里，很咸很涩。
眼瞧着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霍致峥将她送回房后，转身便要离开。
“阿鹜。”宋清盈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软声道，“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霍致峥闻言，剑眉微蹙：“珠曦别闹，这不合适。”
“你答应我的，这一月将我当做妻子，既是夫妻，同榻而眠又怎会不合适？”
宋清盈的语气里竟是少见的强硬。
见她不松手，霍致峥沉默了，眼中却满是拒绝。
宋清盈眸光一暗：“我只是想你留下来陪我，就这一晚，就当弥补过往的十年。”
这一句话像是攻破了霍致峥坚硬的心墙，他眉目一展，眼中的拒绝渐渐消散。
已是深夜，床榻间二人和衣而卧。
宋清盈并未睡着，她侧躺着看着身旁熟睡的霍致峥。
这是她十年都不曾见过的，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她抬起头，轻轻抚过霍致峥的脸，而后紧抱着他的手臂，心中的不舍让她眼眶一热：“阿鹜，你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我不舍的你有半分为难。
外头风雪不知何时停下，宋清盈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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