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辰拦在陆丞勋面前,扶住她肩膀,问,“这人是谁?” 胸口的闷痛已传遍全身,陆丞勋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如同散架了一般,她用尽全力说,“这是我老板。” 林乐辰忽然想起,下浩老街,拼桌,甜品,那句倾身低语,“吃了好好睡老板。” 他想起,在沧白路口,去往王胖子火锅店的路上,一晃而过,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上。 林乐辰打量眼前这个一身西装,神情淡漠的男人,他是陆丞勋的老板没错,但现在是下班时间! 他出现在这里,
林乐辰拦在陆丞勋面前,扶住她肩膀,问,“这人是谁?”
胸口的闷痛已传遍全身,陆丞勋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如同散架了一般,她用尽全力说,“这是我老板。”
林乐辰忽然想起,下浩老街,拼桌,甜品,那句倾身低语,“吃了好好睡老板。”
他想起,在沧白路口,去往王胖子火锅店的路上,一晃而过,她坐在他的副驾驶位上。
林乐辰打量眼前这个一身西装,神情淡漠的男人,他是陆丞勋的老板没错,但现在是下班时间!

他出现在这里,逼停陆丞勋的比赛,是什么意思?
是公司又有什么重要事项?需要陆丞勋回去紧急加班?还是,他来这里是别有目的,比如,他喜欢陆丞勋?
林乐辰想到这里,心里的火气直往上蹿,熊熊燃烧得他胸口都要炸开了,他吼出声,“你是陆丞勋老板?你 TM 有病吧!”
他说着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怼到沈筠面前。
林乐辰激动得破音,“现在是深夜两点零一分,两点零一分!”
他看着沈筠握住陆丞勋的手,彻底爆发,“阿遇是签的劳动协议,不是签的卖身契给资本家!是嫌 996 还剥削得不够,还得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吗?!”
“陆丞勋上班有多累,压力有多大,她对得起工作,对得起收入!她的下班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你都是什么意图,你自己才清楚!别打着工作的幌子侵占别人的休息时间!”
林乐辰吼完,伸手去拉陆丞勋,“阿遇,我们走!”
沈筠紧紧攥着陆丞勋的手,他感觉到她在拼命控制着身体。
他低头看她,觉得她状态糟透了。
林乐辰还在喋喋不休,沈筠镇静下来,他用力握紧陆丞勋,想要让她获得一点依靠。
他转向林乐辰。
他无心和这位大男生纠缠,他只想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带陆丞勋回医院。
“骂够了吗?”沈筠看向林乐辰,问他。
他语气异常平静,静到凌厉,连带着他整个人更显风波不动,平静得和这乱糟糟的气氛格外不容。
林乐辰愣了一下,一时没出声。
沈筠神色淡淡,他看着林乐辰,目光从容自渡,“骂够的话,那我来跟你说。”
他撑住陆丞勋开始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筠再开口时,先前热闹闹的人群,开始慢慢安静下来。
“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我不懂,也不想懂,那是你们这个年纪该有的热忱。我欣赏你在这个年纪像太阳般燃烧的生命,你对我的指责、批评,我全部接受。”
沈筠声音冷起来,犹如散发寒光的冰潭,直侵入心,“但我告诉你,郑重其事的告诉你,”他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陆丞勋,我要带走。”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齐齐将目光投向林乐辰。
沈筠声音有着超乎寻常的镇定,“我带走她,是因为她明天要做囊肿手术。她身体不舒服,不能被推去参加这场比赛。这也许在你们看来很重要,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那就是在送命。”
“囊肿?手术?”林乐辰不敢置信的看向陆丞勋,他下意识的松开了拽住陆丞勋的手。
他从未听陆丞勋提起过,她生病了,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手术。
此时,他惊愕、犹疑不定。
沈筠不动声色的将胳膊撑在陆丞勋身后,支撑起她身体重量,让她不至于此刻倒在这群车友面前,她有她的骄傲和放纵,沈筠是知道的。
哪怕他并不了解陆丞勋在生活中是什么样子,但是无数次在职场的并肩行走的经验告诉他,陆丞勋一直有她的骄傲,一种不像在人前示弱的骄傲。
沈筠直视着林乐辰,语气深沉,“你以为陆丞勋是什么?”
不等林乐辰驳他,沈筠继续,“她是人!”
“她一直连轴转,在林场体力严重透支,从林场回来后,部门事情积压成山,她每天睡眠不足 5 小时。”
“你只知道,她有工作,她是基德合伙人,你只知道她去了林场,她又在忙新的案子,但是你有想过她身上扛着的,是一个公司、一个部门、一个政府委派的重任吗?!”
林乐辰节节后退,他刚才的咄咄逼人已全部消散,此刻,心中泛起的滋味难以言述。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他知道陆丞勋很忙,所以他从不去黏着她,打扰她;他知道她很累,所以每次约会,他都迁就她的时间和喜好。
但是,原来,他不知道,他想不到的事情,还有这么多。
连自己最爱的人健康出了状况,他竟然不知道!
沈筠看着林乐辰溃败得一塌糊涂的神情,他心下不忍,收敛锋芒,“这些你不知道,因为陆丞勋不会告诉你,她只会告诉你,她没事,她一切都好。”
沈筠克制住心底的不悦,继续道,“她不说,你作为她男朋友,你就不能用点心去理解她吗?你哪怕有一分的理解,你就该知道,她就是身体里没那颗囊肿,明天不做手术,她也不该在辛苦了这么久之后,为了取悦你而牺牲掉自己的休息时间!”
林乐辰一直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比他更心疼陆丞勋,这样的批评,他无法接受。
再者,陆丞勋这般辛苦这般忙,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他心痛、难过,他想要开口反驳。
但沈筠没给林乐辰开口的机会,他只淡淡一瞥,就知道林乐辰此刻所思所想。
他稳稳往下说,“你们年轻,热血,朝气,觉得全世界都是你们的。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作为成熟的社会人,不得不背负更多,背负一个公司,一个团队,一个案子,以及背后牵动的数以万计的普通人的生计。”
林乐辰张了张嘴,他刚才满腹话语,此时,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横亘在他和陆丞勋之间的,不是五岁的年龄差,而是这五岁带来的两人世界的天差地别。
他突然意识到,往日的甜蜜热烈,往日他对自己的自信,通通是陆丞勋呵护他,给他的美好。
林乐辰明白,陆丞勋不想将她的世界全部告诉他,她只是想让他少背负一些,开心一些。
他也曾经试着去了解,可是陆丞勋说,她身后的那个世界,复杂、狼狈、勾心斗角,是浑水池子,也是沼泽地,有一个人陷在里面就够了。
渐渐地,她不说,他也就不去问了。
沈筠说得没错,他只享受了爱情的美好,但没有真正承担过爱情的责任。
过去他不懂,但是此刻,他突然懂了。
陆丞勋被那种窒息感压到喘不过气来,她想说什么,却无能为力,她只是缓缓一抬眼,就看到往日里像太阳般燃烧的林乐辰,身上的光都不见了,他耷拉着肩膀,摩托车的车灯从他身后笔直的射出来。
陆丞勋垂眼时,看到林乐辰落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像跌在了黑暗世界。
她余光看见沈筠寂定的平静,将她往日不曾对林乐辰展示过的世界,一一摊开在他面前。
陆丞勋不想再撑下去了,心疼、不忍、狼狈、疼痛让她像个失败者,慢慢的就地蹲了下去。
林乐辰看着蹲在地上的陆丞勋,乍然想起,陆丞勋今天打车来时,不似往日那般明媚,整个人淡得像是……他当时找不到形容词,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人毫无活力的样子。
林乐辰愣怔之间,沈筠看了他一眼,弯下身去,一把扶起陆丞勋,搀扶着她,大步朝前面的车子走去。
沈筠小心将陆丞勋放在副驾驶位,取下头盔,系上安全带,盖好毯子。
他坐回驾驶位启动车子,朝医院疾驰。
直到沈筠的汽车驶过带起灰尘,林乐辰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急忙骑了摩托,追了上去。
过度疲累和压力太大,让疼痛持续加剧,陆丞勋陷入半昏迷状态,陆丞勋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样脆弱,生命原来经不起任何折腾,哪怕是一颗小小的囊肿,都能让一条鲜活的生命四分五裂。
沈筠一边开车,一边不停呼喊陆丞勋,但只得到一两声模模糊糊的回应。
他压根没有注意到紧追在后面的摩托车。
沈筠打给袁林,声色里带着一种钝钝的疲累,“用我的人情,想一下办法,去联系医院,陆丞勋可能等不到明天的手术。”
袁林应声,顾不得已是半夜,接连拨了数通电话出去。
他在沈筠身边时日长久,人人都知他是为沈筠办事,没过一会儿,就传来消息,在另一家三甲医院,找到一位专家,可以连夜为陆丞勋手术。
袁林打给沈筠。
沈筠就即刻做了决定,“你现在赶过去,协助尽快完成术前准备,得先让陆丞勋进手术室。”
“然后,让她哥带女朋友也过去,她术后醒来,能第一时间看见家里人。”
沈筠飞快抡动方向盘,黑色轿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色印迹。
末了,沈筠看了一眼躺在副驾的陆丞勋,一颗心忽然坠落,悬在胸腔里,他一脸寂然地说,“袁林,这次拜托你了。”
片刻后,车子掉头,飞速朝另一家医院驶去。
袁林凭借沈筠的人脉,在陆丞勋到达医院前,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当沈筠那辆黑色轿车到达住院部大楼时,移动病床早已等候在那里。
陆丞勋被飞快的搬上床,一路飞奔推向手术室,主刀医生已经查看完陆丞勋所有的检查报告,快速形成手术方案。
而科室最好的麻醉医生也已经消毒完毕,在手术室待命。
手术室外,陆丞勋父母、苏哲和简源源赶来,焦急守候。
沈筠站在走廊另一侧,看着林乐辰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红着眼,低头抱着头盔,靠墙站着。
他看着林乐辰尚显稚嫩的面庞,这个青葱的大男生,此时的自责和难过汹涌如潮,溢于言表,让沈筠有些于心不忍。
他闭了闭眼,他试着去理解林乐辰。
或许,在林乐辰的世界里,他并没有错。
只是,陆丞勋为了保护他的世界,保护他们的感情,只对他展示了所有事情最温情的一面。
她连自己生病,要做手术都没有告诉林乐辰。
大概,她是真的不希望他背负上一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压力吧。
沈筠转过身去,将目光落在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上方,亮起的红灯上。
林乐辰缓缓抬头,看向沈筠。
看着沈筠坚挺的背影,林乐辰忽然冒出一种荒诞的想法,他其实什么都分担不了,什么也帮不了陆丞勋。
沈筠指出的那些问题,他也曾想过,他也想快点长大,他觉得长大了,他就能帮她分担了。
可是,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他,不是一个大四的学生,而是已经工作的社会人,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能像沈筠那么了解她,那么理解她,甚至不需要任何联络,仅凭推断,就能在紧要关头找到她,带回她吗?
更重要的是,今天晚上,沈筠向他展示的世界,那其中的责任和压力,对于现时的他来说,完全陌生。
而在那个世界里,沈筠和陆丞勋才是同等节奏的人,他俩迈出的每一步,都一同恰到好处的踩在拍子上。
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乐辰看着沈筠,他感觉到,他们两人面对陆丞勋,不是沈筠出现的时间太晚,而是他出生得太晚,只要沈筠对陆丞勋动情,他就注定要输。
林乐辰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一个人,抱着头盔孤零零站在那边,懊悔、难过又颓丧,宛如一个小小的孤岛,周围都是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第89章 陆丞勋,你要跟我一起往下走吗?
时间像一场海啸,无声无息的覆盖了医院走廊所有的人。
陆丞勋的手术,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
林乐辰垂首挪步上前,向陆丞勋父母和哥哥道歉,他哽咽着说“对不起”,想着陆丞勋差点因为他出事,他就无限抱歉,久久说不上话来。
陆丞勋父母并不晓得今晚发生过什么,只以为女儿手术加急的事情,林乐辰没帮上什么忙,他才这样着急慌忙的来道歉。
他们知道女儿恋爱三年多来,感情很稳定,看到林乐辰忧心忡忡的样子,反倒宽慰他不要太难过。
而这个夜晚,对于沈筠来说,无限漫长,一分一秒之间,似乎藏着无数个春夏秋冬。
他站得稍远,一动不动,一直盯着手术门前那盏亮起的红灯。
谁也不知,在这漫长的夜里,他究竟想了多少事情。
第二天,早上。
陆丞勋终于从术后留观中清醒过来,被推进了普通病房。
沈筠双眼熬得通红,他没有离开,远远等在走廊尽头,一宿没睡。
他知道手术成功了,知道现在,她的家人甚至林乐辰都围在病床边,陆丞勋一睁眼就能见到他们,她也一定很开心。
沈筠自知分寸,一身晴朗的等在走廊尽头。
窗外晨日里的光,斜斜打在他身上,暖暖的,这一丝暖,好像延伸成为一条滔滔不绝的大河,朝沈筠胸口涌过去。
他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陆丞勋,整个人都被晨光点亮,沈筠偷偷掩下心中的忐忑和喜悦,嘴角轻轻扬了起来。
病房门响了,苏哲走了出来,他看到伫立在走廊尽头的笔挺身影,沉默着走到沈筠身边,“边总,小遇醒了,才醒来,就在找你。”
沈筠侧过头看向苏哲,见他也是一脸疲惫,他又远远地往病房那边看了一眼。
“好。”
沈筠朝陆丞勋病房走去。
苏哲叫住他,“边总。”
沈筠顿住,转身看他。
苏哲看着沈筠寂定无声的双眸,忽然蹿涌在喉咙间的话,被他压了回去,他顿了顿,才缓缓说,“工作上的事情,你多担待些小遇。”
苏哲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筠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进了病房,沈筠只远远看一眼,就看到陆丞勋似乎是小小的,薄薄的一片,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一堆仪器。
她脸色苍白,连同嘴唇都毫无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孱弱病态,眼里的光却熠熠辉煌。
陆丞勋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讲。
简源源见苏哲出去叫了沈筠后,便一直陪着陆丞勋父母守在病房里。
她心下了悟,陆丞勋第一时间想见沈筠,肯定还是工作上的事情,她那样的人,就是手术台上醒过来,也会追问公事的性子。
简源源想,有时候,她和陆丞勋其实还是蛮像的,做事时拼命,休息时无所忌惮的放纵。
她对陆丞勋父母说,“叔叔,阿姨,你们先跟我去医生办公室问问情况。”
旋即又看了眼沈筠,“边总,麻烦你照看一小会儿陆丞勋。”
沈筠点头,几人退了出去。
林乐辰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也悄悄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去面对陆丞勋,他心里装着无限的愧疚、悔恨、无奈,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以前的林乐辰,觉得世界上最烦恼的事情,不过就是考试,会不会挂科?摩友圈里,怎么才能争个输赢?还有最近开始准备考研,他能不能熬一年,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读研究生?
这些事,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困难。
哪怕他了解陆丞勋,可是在现实厚重的大山之下,林乐辰只看到了自己的无力。
他跟在一众人身后,临走时,经过沈筠,林乐辰看到他气定神静的样子,仿佛所有事情在他眼前,都是一阵迷雾,太阳出来了,雾气就会散去,他一身的静气,让林乐辰无限敬畏。
林乐辰走出病房,轻轻把门带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丞勋望向沈筠,“边总,昨天的评估报告,常局长那里过了吗?”
沈筠提过一把椅子,在陆丞勋面前坐下。
看过各项仪器,确认她没事后,沈筠才开口,平静温和,“陆丞勋,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他微垂着头,想了很久,才又说道,“我第一次急到发狂,我尽可能控制情绪,可……”
“我擅作主张打断你的比赛,带你离开,对于你,对于你男朋友,我应该说句对不起。”
陆丞勋静静看着沈筠。
他不似往日的意气风发、明媚清朗,满身都披着耀眼光芒的沈筠。
此刻的沈筠,颓废困倦,他手里拎着起了皱的西装外套,衬衫解了两个扣子,领口蔫趴趴的耷拉着。
陆丞勋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筠。
她看着他,时间在他们之间的沉默里悄悄滑走。
回想昨晚,陆丞勋庆幸沈筠出现及时,在最危急关头阻止了她,不然后果如何,她也难料。
但一想到林乐辰,她又觉得无限心疼。
终归到底,他过去的人生一直浸润在校园,他的世界中,不过读书、比赛、恋爱这二三事,能通过比赛接近他的梦想人物,这样的时刻对他弥足珍贵。
纵使陆丞勋不想,可终究是她将那场独一无二的欢欣打得稀碎。
可是在留观室悠悠醒转,家里人和林乐辰一路护着她推去病房,又挤挤挨挨围了她一床,半是心疼半是高兴的望住她,陆丞勋这才彻底意识到身体里那颗囊肿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陆丞勋生出一丝恍然,如果昨日重来,她大概不会那样冒险了。
想到昨晚自己的逞能,她心底的落寞犹如沙漠孤烟,看着就要扶摇直上,掩不住压不住。
陆丞勋微垂了眼皮,不想被神色出卖。
但很快,她抬起头神态无异的问沈筠,“边总,案子怎么样了?顺利吗?”
沈筠不禁眸中带笑。
这是他了解的那个陆丞勋,这是他期冀中的那个“合伙人”。
见沈筠不说话,陆丞勋一颗心被提了起来,她有些微紧张,仔细打量沈筠。
她想了想,努力说道,“张强不是有意隐瞒,是我让他……”
沈筠抬眸,温柔制止她,“我知道。”
“你还记得报告中提到的那株金钱松吗?”
陆丞勋眼里闪出微光,她当然记得。
沈筠继续说,“常局长是土家人,自小在江黔区那一带的大山里长大,那棵金钱松,是常局长对故乡的记忆。”
商海浮沉多年,沈筠早已见惯使尽手段往上攀爬的人,在如今社会,这倒没有绝对的对错,但遇到秉持初心之人,总会让人动容。
沈筠微微倾身,细细的目光像雨花洒落在陆丞勋身上,“常局长说江黔区,是他脑海里最后一片绿意。”
说话间,沈筠的视线淡淡的从陆丞勋脸庞上移开,望向窗外明朗的晴天,“他从没想过拿青山绿水换 GDP。”
顺着沈筠的话,陆丞勋也回想起了以前和常刚打交道的画面,他有他的坚定、执着,而正是因为这样的行事风格,她和常刚之间难免会有摩擦。
那时年少,陆丞勋只以为是常刚身在高位,专门针对她。
但自从她为了林场评估报告万无一失,陆丞勋找人找关系了解过江黔区,数年来的发展规划。
在全国都在推动 GDP 的时代,常刚本可以将这片林场,发展为工业用地的话,GDP 必然会腾飞,而他往后的仕途,势必也会节节攀高。
可是后来陆丞勋了解到,常刚一直手握着那块林场,没有开发,周遭的人都对他的发展规划各有厥词。
起初陆丞勋也觉得,发展工业,不仅能推动当地就业率,也能让普通人的生活更上一层楼。
可是如果经济上的更上一层楼,是以环境污染、牺牲无数人的健康做代价的话,那么有必要吗?
陆丞勋看着坐在对面的沈筠,他大概一夜未眠,虽然一身的颓然,但是眼角眉梢不似往日那样锋锐,反倒是多了一些柔和。
那种柔和,陆丞勋在以往的工作场合并未见到过,今天是第一次见,她感觉现在的沈筠离她很近很近,他们好似没有那么多别的顾虑,可以心无旁骛的说起一些事情。
陆丞勋思考了片刻,才缓缓说,“常局长,是看得到未来的人,也是少有的做实事的人。”
听着陆丞勋的话,沈筠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连带着眼睛都跟着笑起来一样,“陆丞勋,你们很像。”
陆丞勋笑了笑,她刚做完手术,不敢有太大情绪起伏,轻声问,“我和常局长吗?哪里像?”
沈筠没急着告诉陆丞勋哪里像,他只是静静看着陆丞勋,轻声笑了一下,才温声说,“这个世界上,会做事的人很多很多,但做事实的人很少。”
“陆丞勋,常局长说,让我要做少部分那类人。”
这样的话,沈筠以前觉得只是人和人之间难得的惺惺相惜,他会开心,但也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想把所有遇见的开心的事儿和人,像这样,静静坐在陆丞勋身边,一一分享给她。
而沈筠的话,像一阵朔风,吹过之后,让人全身泛滥着战栗。
陆丞勋看到沈筠眼神里的真诚,那种近在咫尺的真诚,她眼神轻轻晃了一下,才接上沈筠的话,“边总,你一直是少部分那类人。”
“从你做金万的评估案开始,我就知道,一直都知道。”
陆丞勋声音很轻很轻,可是她的坚定,让沈筠觉得有另外一种成就感。
以前,他享受征服在商场的快感,那种快感在勾心斗角的在紧要的拉锯战里,让他有种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陆丞勋的一句认可,沈筠依然感受到了内心深处澎湃的亢奋。
他想,人与人啊,真是神奇,遇到了一个人,经过了一些事,有些人,是带着太阳般的能量冲进另外一个世界的,竟然在无声无息中彻底改变另外一个人世界里的晴天、雨天。
“所以陆丞勋,我来是想亲自跟你说,常局长很满意林场评估报告。”
沈筠说话时,目光定在陆丞勋脸上,在亲眼看到陆丞勋嘴角扬起来,一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他真真实实感觉到浑身有一股细细的电流,穿透四肢百骸,带起一场海啸般的兴奋。
看到陆丞勋笑,沈筠也跟着笑起了,寂静无声的病房里,阳光白灿灿的。
可是沈筠开心,只是因为陆丞勋得偿所愿,凭靠自己,打破了她的困局,他为她开心。
而陆丞勋开心,是林场评估报告的结局,终于圆了重资产评估部的一个小小梦想。
林场评估,是她拼尽所有努力将胡家磊和张强,推到了最耀眼的位置,这将是融合她的队伍和基德老将的关键一步。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为基德拿下以后江黔区的业务,做了最好、最无懈可击的基础。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谋划,如今,通通都实现了。
两个人,就那样一趟一坐,相向沐浴在阳光里。
很久以后,陆丞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她盯着沈筠,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边总。”
她想要感谢沈筠的事情太多,谢他昨晚及时带她来医院,谢他为她安排的手术,谢他带来的好消息……
她细细回想,从入职基德以来,她一直很想对沈筠道一句感谢。
沈筠静静的靠在椅子里,他噙着淡淡笑意,眼睛里的亮光像潋滟水波般温柔明亮。
对于陆丞勋的感谢,沈筠没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问询她,“你出院后,重资产评估部要不要团建?”
这是陆丞勋当然要做的事情,她笑了起来,“好啊,边总也来吧。”
基德重资产部能彻底团结,这是沈筠要的结局,也是陆丞勋后面要努力的方向。
想到此,沈筠无声的点了点头,他知道基德老将各有各的本事,陆丞勋能收服张强,便意味着其他老将,也不在话下。
这团建,他得参加!
沈筠久久凝视陆丞勋,他以前斟酌了无数遍的说辞,此时说起来竟然有些紧张,他稳了稳心神,再次看向陆丞勋,“陆丞勋,基德合伙人身份,以前因为董事会的协定,没有公告。”
“林场评估案后,你会名正言顺成为基德合伙人。”
太阳升得高了,晨曦的光芒变成明晃晃的阳光,在两人脸上流转。
陆丞勋伸手抹了抹头发,她担心自己此时形象太过凌乱,配不上她等待已久的消息。
她入行五年,日拼夜拼,在信通失落的一切,在基德都予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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