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外婆说的话在脑子里转。
“就讲给你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
我失业在家,啥也不是。
妈妈才是长女,舅舅也该知道。
可外婆偏偏选了我。
我翻出手机,盯着日历看。
感恩节,还有一天。
傍晚的时候,厨房传来动静。
我走过去,外婆在切菜。
她手抖得厉害,刀差点切到手指。
“外婆,我来。”
我接过刀。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满丫头长大了。”
她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去盛米。
我切着青椒,余光看她。
她走到灶台边,突然顿住了。
手扶着灶台,身子晃了晃。
“外婆?”
我扔下刀跑过去。
她没应。
人直接软倒在地上。
我吓懵了。
“外婆!”
我蹲下去摇她,她眼睛闭着,脸色发白。
我掏出手机打120,手抖得按不准键。
救护车来的时候,妈妈也到家了。
她看见外婆躺在地上,整个人都炸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看着她的?”
我说不出话。
急救人员把外婆抬上担架,妈妈跟着上了车。
我站在院子里,腿软得迈不动步。
邻居王婶过来问怎么了,我摆摆手没说。
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醒了。
医生说没大事,就是劳累加没吃早饭,低血糖晕过去了。
妈妈红着眼在床边守着。
“妈,你吓死我了。”
外婆闭着眼,没回她。
护士进来挂水,把外婆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衣服,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纸片。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
公交车票,今天的。
老街口那站。
妈妈捏着车票,手在发抖。
“妈。”
她声音很低。
“你今天又去了。”
外婆还是不说话。
妈妈突然站起来,声音提高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钱呢?八万块呢?”
外婆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说话啊!”
妈妈拍了下床栏杆。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那人是谁?在哪?”
外婆转过头,看着妈妈。
“秀啊。”
她叫妈妈的名字。
“等明天,我全说。”
“我不等了!”
妈妈眼泪下来了。
“你现在就说,你把钱给了谁?”
外婆闭上眼。
“明天。”
她就说这两个字。
妈妈崩溃了,冲出病房。
我追出去,她在走廊里打电话。
“建国,你回来,妈出事了。”
舅舅。
他在外地工作,一年就感恩节回来一次。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妈妈声音又高了。
“你少跟我扯那些,你弟弟当不当,你妈就这一个!”
她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抹眼泪。
我走过去。
“妈。”
她看我一眼。
“你别管,回家去。”
“我不走。”
我在她旁边蹲下。
“外婆肯定有原因的,她说明天会讲。”
“她都糊涂成这样了,还讲什么?”
妈妈擦擦脸。
“八万块,那是她攒了四十年的钱,她一分都舍不得花,现在全没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抬起头。
“你知道那八万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
“你爸出事那年,家里一分钱都没了。”
她声音很轻。
“你外婆把你姥爷留下的房子卖了,又去工厂做了十年清洁工,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心口发紧。
“她说这钱是给我和你舅舅留的,谁都不许动。”
妈妈看着我。
“现在没了,全没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舅舅来了。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全是汗。
“妈呢?”
妈妈站起来。
“病房里。”
舅舅往里走,妈妈拦住他。
“你先别进去。”
“为什么?”
“你进去干什么?看你能耐是吗?”
妈妈声音冷下来了。
“你一年回来一次,妈出事你知道什么?”
舅舅皱眉。
“姐,你这是什么话?”
“我就这话。”
妈妈指着病房门。
“妈为了你,把钱全搭进去了,你知道吗?”
舅舅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妈妈冷笑。
“当年你挪家里那笔钱,妈一句话都没说过,现在她糊涂了,钱没了,你还好意思回来?”
舅舅愣在那。
我也愣住了。
挪钱?
什么钱?
“姐。”
舅舅声音低下去。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怎么了?你还了吗?”
妈妈眼圈又红了。
“妈护着你,我能说什么?可你看看现在,她为了什么把钱全烧了?是不是又替你还债?”
“你胡说什么?”
舅舅急了。
“我这些年一直给家里寄钱,姐你知道的。”
“寄那点够干什么?”
两人吵得越来越凶。
我站在旁边,脑子乱成一团。
原来舅舅挪过家里的钱。
原来妈妈一直记着这件事。
原来我以为的一家人,全是裂痕。
我转身往外走。
“小满你去哪?”
妈妈叫我。
我没回头。
我冲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
“去老街口。”
司机看我一眼。
“那边要拆了,你去干嘛?”
“找人。”
车开得很快。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路灯,手心全是汗。
外婆不说,我替她问。
到老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灯只亮了两盏,剩下的全坏了。
我走到修鞋摊前。
摊子还在,老头也在。
他看见我,手里的鞋钉停住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喘着气。
“我外婆周桂兰,我想问您。”
老头放下鞋钉。
“她怎么了?”
“她晕倒了,在医院。”
我声音在抖。
“她为什么每个月都来找您?她到底欠了谁的钱?”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从摊子底下摸出那个铁盒。
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本通讯录。
很旧的那种,塑料皮都发黄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我。
“你外婆这四十年,替一个人还债。”
他看着我。
“那人不是我们。”
我接过通讯录。
路灯很暗,我凑近了看。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我看清的瞬间,手抖得拿不住本子。
那是我爸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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