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许川齐伯txt全文在线阅读 许川齐伯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第1章声喑水是整杯泼过来的,还带着冰。许川站在客服大厅的柜台后面,工牌歪了,

白衬衫湿了一大片,冰块顺着下巴往下掉。泼他的人叫何丽萍,翠湖天地二栋的业主,

因为电梯广告收益公示的事,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五次来了。”我让你给我解释!解释!

“何丽萍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废物!你们物业养的就是你这种废物!

你爹妈没教过你说话吗——哦,我想起来了,你爹妈一个死的一个跑的,没人教你!

“大厅里排队的人都在看。有人举着手机拍。许川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块捡进簸箕。

他的声音很平:”您的心情我理解,电梯收益的公示明细,我这周内一定给您贴出来。

“”贴**——””何女士。”吕有成从办公室出来,皮鞋声不紧不慢,”小许刚来,

不懂事,客户您多担待。这样,这个月他绩效我给他扣了,算是给您赔罪。

“何丽萍这才顺了气,拎着包走了,走之前又啐了一口:”穷酸。”大厅安静下来。

许川捡完最后一块碎瓷片,去洗手间换了件备用的衬衫。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六岁,

眉眼其实周正,就是那种一打眼就看得出疲惫的样子。以前不这样。十二岁以前,

他是川流建材许建川的儿子,生日在江景酒店摆二十桌。十二岁那年父亲失踪,

留下一**签了他名字的债,公司被人贱价吞了。母亲打了十一年零工替他还债,

熬到三年前,人先走了。现在轮到他。白天在安居物业做客服,

全公司挨骂最多的岗位;晚上跑代驾,周末在夜市摆摊。一百多万的债压在头上,

他不敢辞职,不敢顶嘴,连脾气都不敢有——不是修养好,是没资格。下班前,

吕有成又把他叫进去,”创造性”地把三笔客诉全记在了他名下。”好的。”许川说。

夜里十一点,他回到梧桐里的出租屋。房东贾世贵在楼道里堵他,说下个月房租要涨三百,

爱租不租。”好的,贾叔,我再想想。””想想什么想想!”贾世贵指着他的鼻子,

“我见得多了,你们这种家败了的,一个个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年你爸多风光?现在呢?

儿子给人端茶倒水赔笑脸!要我说你就不配——”许川关上门,把外面的声音隔掉了。

他泡了碗面,坐在桌前吃。桌上摆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这周要寄出去的还款凭证。

吃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大,但清楚。像有人贴着他后脑勺说话,

又像是从他自己骨头里渗出来的。”污言出唇,三日声喑。”许川的筷子停在半空。四个字,

八个字,古白话,字字分明。他扭头看——屋里只有他,门锁着,窗帘拉着。”谁?

“没人应。楼下有狗叫,楼上有人冲马桶。那声音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走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回响。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很疼。又摸了摸额头,不烧。疯了。

他给自己下了诊断。白天挨的骂太多了,脑子出了故障,明天得早点睡。他把面吃完,

洗了碗,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三天后,何丽萍又来了。这次她没泼水。她张着嘴,

对着许川比划,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医生说是急性喉炎,声带水肿,

至少禁声两周。她气得直跺脚,跺完脚,拿手机打字给许川看,打了半天,

忽然自己也泄了气——骂一个人的话,说不出,打出来就没那个劲了。许川站在柜台后面,

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当天夜里,他刚躺下,楼道里传来闷响,紧跟着是贾世贵的惨叫。

后来他知道,房东半夜下楼收租,踩空了三级台阶,胯骨裂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而收租这件事,贾世贵从来只在半夜干,因为白天要打麻将。惨叫声还没停,

那个声音又来了。”咒人者,咒随身。”许川睁着眼睛,在天花板上看了很久。

他想:如果不是疯了——那今天晚上,就是全世界替他还了第一笔账。

#第2章三小时贾世贵住院的第三天,姑姑许凤霞上门了。许川开门的时候,

她拎着一袋苹果,脸上先堆起笑:”小川啊,姑来看看你。你妈走得早,姑不来看你,

谁来看你。”苹果袋往桌上一放,她就开始哭。哭的内容是钱。

大意是:当年她借给你妈八万块,你妈到死都没还;你妈还拿过她一对金镯子,

也没还;现在你妈人没了,这账就得儿子认。许川记得很清楚。母亲住院那年,

这个姑姑来过一次,拎了一兜橘子,坐了二十分钟,

临走时从母亲枕头底下摸走了六百块红包,说是”给孩子买点好的”。八万块,

一个字没提过。”姑,没有这回事。””没有?”许凤霞的音量一下子拔起来,

“你个白眼狼!你妈欠我的钱,你敢说没有?我呸!你们许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你爸是个骗子,卷了钱跑路!你妈是个赖子,死都不还钱!你呢,你就是个小骗子,小赖子,

许家的种,没一个干净的!”她骂了三个小时。中途喝了许川倒的两杯水,

吃了他削的一个苹果,骂累了歇十分钟,接着骂。从许建川骂到沈秋棠,

从沈秋棠骂到许川的学历、工作、住房、婚配,最后总结陈词:许家就该绝户。骂到后来,

楼道里都围了邻居。许川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还一句。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这位姑姑是听说贾世贵摔了、许川”克”死人了,

特意来看笑话顺便占点便宜的——骂得越难听,越能试探这小子还剩多少油水。

三个小时零七分钟,许凤霞骂完了,喘着气坐下,端起水杯。

就在杯子碰到嘴唇的那一瞬——”污言成阵,反噬其身。

“许川手里的苹果刀”当”一声掉在茶几上。又是那个声音。还是那种口气,不大,不急,

像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公文。许凤霞喝完水,骂骂咧咧地走了。许川送到门口,

回来把茶几上的碎苹果捡起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这一次他没说自己疯了。三天后,

姑姑的儿子打来电话——这是许川十几年来第一次接到这位表哥的电话。

表哥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他妈住院了,问他有没有钱,先垫一下。”什么情况?

“”跟我妈吵起来了。她想让我把给她买的养老房过户到我名下抵押贷款,投一个理财,

说是稳赚。我没同意,她就在家里又哭又骂,骂我祖宗十八代,骂到后半夜,

血压飙到一百八,晕过去了。”表哥顿了顿,”医生说,再这么气下去,人要废。

“许川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

贾世贵家贴出了”房屋招租”的告示——房东躺在医院,收不了租,也骂不了人。

他找出一个笔记本,是新买的,封面什么都没印。他翻到第一页,写:九月九日,何丽萍,

骂——声喑,三日。九月九日夜,贾世贵,半夜收租——摔裂胯骨,即日。九月十二日,

许凤霞,骂三小时——被亲儿子气进医院,三日。写完,他盯着这页纸看。三件事,

三次判词。判词都在前,报应都在后,间隔全是三天。如果这是巧合,

那巧合也该有个散布的规律。可它没有。它像一份排好的日程表。许川合上本子,

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也是这一晚,他冒出一个念头,

把自己吓了一跳——如果他身边所有骂过他的人,都要排队挨这份报应。那这份名单,

到底有多长?#第3章名单许川需要一份名单。他自己记性不差,

但他需要另一个人帮他记——一个不知道内情、不会迁就他的人。前台唐小满,二十三岁,

入职两年,是公司里唯一给他带过宵夜的人。她记性极好,

业主投诉录音听一遍就能复述要点,吕有成骂人她都记得日期。周三下午,客诉处理完,

许川端着两杯奶茶过去,把一杯放在她桌上。”小满,帮我个忙。””说。””把上个月,

所有骂过我的记录整理一下。谁,哪天,为什么,骂了什么程度。

录音、工单、群聊天记录都算。”唐小满剥着吸管纸看他:”你要干嘛?申请劳动仲裁?

“”就当帮我。””行。”她接过去,”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这一个月挨的骂,

我整理出来你可能睡不着觉。”两天后,唐小满给了他一个表格。十七个人。

骂得最轻的是群里阴阳怪气的那种,”有的人啊,

拿着工资不干活”;最重的是翠湖天地一位业主,堵着他骂了半小时,

把他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许川拿着表格,用红笔一排一排地核对。第3天,

骂他”废物”的翠湖天地业主,新买的电动车在小区车棚自燃烧成骨架。

消防鉴定:电池故障,概率极低的那一种。第5天,

在部门群里阴阳他”拿工资不干活”的同事,上班摸鱼刷短视频被总部巡查抓个正着,

通报批评,当月绩效清零。第8天,嫌他”办事慢像死人”的业主,

自己车停在消防通道被贴条,连贴三条。第11天,骂他”赔钱货”的前台外包姑娘,

领工资时发现被中介扣了钱,去**,跟人打起来,进了派出所。……十七个人,

许川核对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笔停了。十五个人出事。时间有长有短,报应有轻有重,

但全部对位——骂得越毒的,遭得越准。剩下两个人,一个在住院,一个去了外地,

名单上暂时是空白。这已经不是巧合了。十七分之十五,任何一个搞统计的人都会告诉他,

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而规律的开关,是”骂他”。周三晚上,办公室没人,

许川对着那份表格发呆。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唐小满发来消息:”你那个表格的第十六个,

出事了。”是那个在业主群里带头骂他”物业养狗都比你强”的同事,姓阚,

车位在负一层——他的车位,被人泼了一整桶红油漆。监控拍到了泼漆的人,戴着帽子口罩,

查不到。物业群里炸了锅,都说是仇家干的。许川回:”他骂过我,昨晚在电梯里,

我听见了。”唐小满隔了很久才回:”许川。””嗯?””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许川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说没有。可唐小满是他在这家公司唯一的朋友,

而且她手里有那份名单——她是全世界最有资格起疑的人。”我在记一个东西。”他回,

“等它再准几次,我讲给你听。”唐小满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来一条:”那你晚上早点睡。别自己吓自己。”许川把手机扣在桌上,

翻开那个没印字的笔记本,在名单后面补了一行:九月廿六,阚某,电梯辱骂——车位泼漆,

即日。写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汗毛全竖了起来——他核对的时候,判词一次都没有响。

也就是说,这个机制不需要他核对、不需要他相信、甚至不需要他知道。它自己在走。

#第4章试核对了名单,许川反而冷静下来了。巧合不需要验证,规律才需要。

他决定做两个可控实验:一个验证”骂”的效力,一个验证”忍”的后果。第一个实验,

对象是住院的贾世贵——不对,贾世贵还在床上躺着。他换了目标:房东的老婆,贾婶。

老太太代收房租,出了名的抠,上回他修个灯管都被念了半小时”败家”。周六,

许川上门交房租,故意少带了三百块。”贾婶,实在抱歉,这个月手头紧,先交两千,

剩下的我周五给您补上。””你——!”贾婶当场炸了,指着他的鼻子从没出息骂到没家教,

又从没家教骂到他死去的妈,”你妈就是不会教育孩子!欠一**债还想赖房租!

我看你们许家就是讨债鬼投的胎!”许川低着头听,一句不还,心里默默计时。判词来了。

“污言出唇,三日声喑。”三天后,周五,许川去补房租。贾婶开的门,

张嘴想骂”你还敢来”,结果出来的全是气声——嗓子哑了,说不出成句的话,

只能拿眼睛瞪他。许川交了钱,道了谢,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第二个实验,是”忍”。

当晚,贾世贵家的水管爆了——二楼到三楼的主管,老的镀锌管,锈穿了。

水顺着楼道往一楼淌,贾世贵还在医院,贾婶急得团团转,

堵着许川的门骂物业、骂开发商、骂漏水,就是不修。”你自己住一楼,你看着办!

“骂完摔门走了。这话不讲理到了极点——主管道是整栋楼的事,跟她骂许川没有半点关系。

许川口头忍了,一个字没回。判词没响。次日一早,贾世贵家自己爆了第二根管,

卫生间角阀,水把木地板全泡了,刚换的地暖也毁了。修地板加修管道,

贾婶光材料费就搭进去大几千。许川站在楼道里看着工人进进出出,心里那点最后侥幸没了。

不是心理作用。不是概率。是机制。骂了,判,罚。忍了,不判,

但也不赏——贾婶的损失跟她骂不骂他毫无关系,纯是她自己家管道老化。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让他坐直的。当天夜里,许川失眠。他躺在床上,

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个念头:如果骂我的人要遭报应——那我去骂别人,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起,还没落成一句完整的话,判词来了。这次的声音不一样。冷得反常,

像是隔着冰传过来的。”君心莫欺。”四个字。没有期限,没有判决,就四个字,

像一记敲在脑门上的戒尺。许川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这句话的意思他听得懂。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被这个机制看穿了。机制不但会替他报仇,

还在看着他——看他这个人本身。他试着再回想一遍那个念头。判词没有再响,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像黑屋子里有一双眼睛,不眨。许川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

他把窗帘拉开,晨光照进来。他看着楼下早点摊的热气,看着骑电动车上班的人流,

看着这个普通的、吵闹的、人人都在为一点小事破口大骂的世界。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母亲生前说过的。那年他被同学堵在巷子里抢零花钱,回家哭着说要报仇,母亲正在择菜,

头都没抬:”不用你报。老天爷记账,比你细。”许川站在窗前,

对玻璃里的自己问了一句:”这算不算——全世界都在替我报仇?”玻璃里的人没回答。

但三天后,一个更大的麻烦找上了门,

让他没工夫再想哲学问题——吕有成把一笔五十万索赔的客诉,甩到了他头上。

#第5章皮带想通机制之后,许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算账。

他这辈子不会别的,最会算怎么活下去。现在他手里多了一张看不见的牌——谁骂他,

谁遭报应。这张牌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用来害人(试过了,

“君心莫欺”四个字还悬在头顶),但至少,他不用再躲了。机会第二天就来了。

翠湖天地三栋的大堂,保洁周阿姨在拖地,业主赵铁成拖着行李箱从她水桶旁边过,

鞋尖沾了点水渍,当场发作:”瞎了?拖个地把人路都堵死!

你们这种乡下人就是不该进城——”周阿姨五十多岁,只会一个劲儿点头道歉,

腰弯得像张弓。许川正好送工单路过,站过去:”赵先生,地是我让周阿姨拖的,

我让她现在停,给您让路。您踩到的这脚水,责任在我,您要投诉就投诉我。

“赵铁成一转身看见是他,火气更旺:”哦,你就是那个挨骂专业户!

听说骂你的人都倒霉了,我呸,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着!”他指着许川的鼻子,

从他的出身骂到他的工资,又从工资骂到他的将来,”我跟你讲,你这种人,

活该被骂一辈子!”许川站着,微笑,全程受用。判词来的时候,他几乎想鼓掌。

“污言出唇,三日声喑。”三天后,赵铁成在业主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说自己是”感冒”。群里有人回:你这感冒挺巧啊,跟二栋何姐那会儿一样。

赵铁成没敢接话。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戏在半个月后。赵铁成的嗓子好了,

火气却没消——他认定是许川给他”下了咒”——这种事没法报警,没法投诉,只能咽着,

越咽越堵。那天他喝了酒,半夜冲到物业值班室,一脚踹开门,揪住值班的许川就抡拳头。

“我让你咒我!我让你——”拳头没落到许川脸上。他抡臂的瞬间,自己压到了茶几角,

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栽,腰眼正磕在门框的金属把手上,皮带扣”嘣”一声崩开,

铁扣翻起来,结结实实崩在他自己眉骨上。血流了一脸。人躺在地上,酒醒了一半。

许川蹲下来,替他按住伤口,递了纸巾,语气温和:”赵先生,破伤风针记得打。

“判词是在赵铁成抡拳那一刻响的。”拳落之处,骨自承之。”事情闹到派出所,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赵铁成自己踹门、自己绊、自己磕的。调解的时候他还想讹许川,

民警把监控放大给他看了三遍,他一个字没敢多说。这事在小区里传开了。传着传着,

走了样——”听说了吗,三栋那个赵铁成,去打物业那个小许,自己把自己打吐血了。

“”何丽萍骂他那小子,哑了半个月。””还有前头那个谁,

泼油漆那个……”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停顿。没人敢把结论说出口,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开始拐弯——路过客服大厅的时候,看许川的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川自己也有变化,是他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的。连着三天,胃没疼。他老胃病七八年了,

天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疼一阵,疼得他不敢吃凉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疼了。

他起初以为是代驾少跑了两单、觉睡足了。直到这天他翻开手机相册,

看到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上面”慢性胃炎”四个字后面,医生龙飞凤舞的备注:建议复查。

他摸了摸自己的胃,又想起这半个月——泼他水的那位业主退了投诉,

是亲自来柜台道歉的;周阿姨拖完地,

总把大堂东边那条最亮的路留给他走;昨天他的手机屏摔了,

今天早上居然有人免费给贴了膜,摊主说”看你面善”。这些事,一件一件单看都正常。

串起来看,就不正常了。许川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往公司走。

今天有大事——吕有成把翠湖天地电梯困人客诉的处理责任,全压在了他头上。

那次困人闹得很大,业主要索赔五十万,正在酝酿开业主大会。所有人都等着看许川怎么死。

许川心里倒是很平静。因为吕有成把责任推给他的时候,那个声音已经响过了。”黑锅扣人,

锅底自烧。”#第6章外放困人那天的录音,许川手里其实有一份。不是他特意存的。

是那天的对讲机自动留档,业委会调监控时一并拷了去。

录音里的事实很简单:电梯困人三分钟内,是许川第一个赶到,安抚、联系维保、记录时间,

全程合规。而在业主最慌的时候,吕有成在对讲里下的指示,

翻译过来就三句话:责任全让小许扛,情况说明全让小许写,总部问起来就说吕经理不在场。

这话在监控室说的,声音不小,对讲频道里好几个岗都听见了。

当时没人当回事——经理甩锅,物业行的老传统。业主大会定在周六上午,

翠湖天地会所二楼。到的人比预想多,五百万元的公共维修基金去向本来就有争议,

电梯困人是新账,两个议题撞在一起,火药味十足。吕有成坐在主席台,穿着新烫的西装,

面前摊着一份《客诉处置情况说明》。按照流程,他念完这份说明,

把”处置不当”的责任轻轻推到”一线员工个人操作失误”上,再赔一部分维修基金,

这事就翻篇了。他念到第三页,投影仪切画面的时候,

操作失误的实习生把U盘里的备用音频放了出来。整个会所的音响,

炸出一个男声:”——让小许顶着,就说处置的全是他,出了事让他写情况说明,

把责任扛了。别把我名字报上去……”五百人的会场,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实习生手忙脚乱地按暂停,越按越放——那份音频她本来就没听清是哪段,一按,

音量还大了一格,又是那句”让小许顶着”——吕有成站在台上,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

他伸手去够话筒想解释,话筒没响;他想走下台,业委会主任一把按住他肩膀:”吕经理,

别急,把话说完嘛,监控室频道里说得多清楚,怎么会不在场呢?”台下笑成一团。

业主大会的结局没有悬念:物业公司向全体业主公开道歉,

涉事经理”因个人原因”即日免职。总部连夜下来人,查账,查台账,

查考勤——不查不知道,吕有成这三年吃回扣、虚报维保次数的黑历史,翻出来一堆。

一周后,新的任职公示贴在员工通道:免去吕有成客服部经理职务,降为客服专员,

划归客服主管许川名下管理。贴公示那天,整个安居物业都来”路过”。人们站在公示栏前,

假装看字,耳朵却都竖着——降职文件里那句”划归许川名下管理”,

像是有人拿毛笔蘸了金粉写上去的。吕有成来办交接手续那天,脸色灰败。他走到许川桌前,

把一沓文件放下,喉结滚了半天,挤出一句:”许……许主管,这些是翠湖天地的工单存根。

“”放这儿吧。”许川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报表,”另外,下午三点前,

把上季度的客诉汇总给我。你以前是做这个的,熟。””……好的。”吕有成转身走了两步,

又回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许川,我问你一句。你早就知道那段录音在业委会手里,

是不是?是不是你故意——”许川抬起头,很诚恳地看着他:”吕哥,录音是实习生放的,

大家有目共睹。你被降职,是因为你自己的录音、你自己的账。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一个字的毛病没有。吕有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走后,

唐小满端着咖啡过来,把一杯放在许川手边,压低声音:”你发现没有,””嗯?

“”吕有成这半个月,天天失眠,口腔溃疡,昨天在楼道里干呕。”唐小满咬着吸管,

“上个月他还骂你骂得最凶。”许川搅着咖啡,没接话。唐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说:”许川,你老实告诉我。

那些人——何丽萍、赵铁成、贾世贵、现在又是吕有成——是不是都跟你有关?

“办公室里很静,中央空调嗡嗡地吹。许川放下勺子,抬起头:”小满,我上周不是说了吗,

我在记一个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没印字的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

“现在它准了十七次。你要不要听?”唐小满搬了把椅子坐过来。听完全程,她沉默了很久,

说的第一句话让许川愣住了——”那齐伯算什么?”#第7章汤煨唐小满问的齐伯,

许川还没搬过去,暂时不认识。这是后话。先说涨薪。降了吕有成,客服部不能没有主管,

全公司挨骂最多、客诉处理率最高、还成功平息过五百万索赔风波的人是谁?

总部下来查账的那位总监,翻工单的时候把许川的名字圈了三圈。新主管,底薪涨四成,

另有客诉专项奖金。涨薪当天,许川做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梧桐里的房子住够了——房东进了医院,房东老婆变本加厉,水电煤全在吵架。

他在离公司三站地的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向阳,楼层好,租金反而便宜两百。

问题出在押金上。按合同,退租提前三十天通知,许川早在贾世贵住院前就打过招呼。

可贾婶不放人:房子空一天她就少收一天钱,何况她家的水管刚爆过,地板泡了,

正愁没人分担——”押金不退!地板泡水了你也有份!”许川把合同摊开,

一条一条指给她看。贾婶把合同扫到地上:”合同?我跟贾世贵结婚三十年,我说了算!

你要告就去告!”许川弯腰把合同捡起来,掸了掸灰。判词在他直起腰的时候响了。

“讥语绕梁,绕回自身。”严格说,贾婶骂他的话不算多毒,判词也轻。

但机制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不用许川出力。一周后,房管所上门了。

有人举报梧桐里那栋楼有群租房,查到三楼,贾婶把楼上两间隔成了四间对外出租,

无证经营,当场勒令整改,罚款,限期清退。清退的那个租客咽不下气,

反手把贾婶历年收租偷漏税的事,整理成一沓材料,交了上去。贾婶焦头烂额,

半个月后主动打电话给许川:押金全退,一分不少,你快搬,越快越好。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秋高气爽。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许川绕着梧桐里走了一圈。住了六年,

骂他的房东、催债的电话、半夜的吵闹,都在这栋楼里。他把钥匙交给贾婶,

贾婶梗着脖子没说话,

等他走远了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路走好”——这回听着居然像句人话。新小区叫临川里,

老小区,树多,安静。许川搬着箱子进小区,单元门口的台阶下,支着一间小卖部。

玻璃柜台,褪色的遮阳棚,门口一个养着绿萝的旧鱼缸。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七十岁上下,

灰夹克,戴一副老花镜,正拿小勺给鱼缸里的金鱼换水。看见许川搬箱子,

老头先开了口:”小伙子,搬来的?””嗯,三栋的。””三栋好,三栋朝南。

“老头放下小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冰红茶,隔着窗递出来,”天热,搬完喝一口。

楼下免费水,以后缺针头线脑的,跟齐伯说。”许川接了,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谢谢齐……伯?””齐守拙。街坊都喊齐伯。”老头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很慈祥,

“我在这楼下坐了十几年,搬来搬去的小伙子见得多了。你面善,能处。

“许川心里动了一下。要说这张脸今天第一次见,这话却奇异地耳熟——好像很久以前,

也有个老人这样给他递过一瓶冰的饮料。当晚,箱子还没拆完,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归属地临江。”许川?我,钟意。”许川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钟意。初中的同桌,

高中的球友,钟氏地产的少爷——许家败落之后,全世界笑他笑得最响、最有耐心的那一个。

每年总要约一两次饭,专挑最贵的地方,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怀念”当年你爸带我住的套房”,

然后看许川的窘迫下酒。”听说你升职了?厉害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

热得发腻,”周五晚上,迎宾馆,我订了位子。咱哥俩叙叙旧——哦对了,你现在的工资,

随便点,我请。”许川看着窗外。临川里的路灯亮了,楼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齐伯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一动不动。”周五?”他说,”好。”挂了电话,

他把那瓶冰红茶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唐小满说的齐伯,他周五再去认识。

今晚他得先想一件事——钟意约他,从来不是叙旧。是喂食。

#第8章套房迎宾馆的包间很贵,人均一千二起。许川到场的时候,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钟意居中,右边是两个许川叫不上名字的生意人,

左边一个戴金链子的,见许川进来,钟意笑着一拍桌子:”来了来了!我兄弟!

当年川流建材的少东家!”许川扫了一眼。四个人的眼神,他太熟了——不是恶意的眼神,

是”来对了”的眼神。来看戏的。”坐坐坐。”钟意亲自拉椅子,”点菜了,

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你尝尝,看跟当年一个味儿不。”菜上来,钟意的表演开场。

第一道菜是黄焖鱼翅。钟意给许川夹了一筷子:”还记得不?你十二岁生日,

你爸在江景酒店摆的二十桌,桌上就有这个。那套房,哦不是,那个宴会厅,我去过好几回,

你爸带我住的套房,落地窗正对江面,浴缸都是金的。啧——”他咂咂嘴,环视一圈,

“那时候多风光。”客人们配合地笑。”钟总,您跟许总是发小?””发小!

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钟意拍着许川肩膀,”我就是可惜,许叔的川流建材,那么大的盘子,

说没就没了。唉。”他的叹气拖得很长,”所以说啊,人呐,命里没有莫强求。来,小川,

喝酒。”许川端杯,喝了。钟意又开始讲第二遍套房。许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钟意讲套房,

讲宴会厅,讲金浴缸,讲得眉飞色舞,却从不讲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哪一年去的?

跟他爸谈的什么生意?套房在几楼?一个细节都没有。像背台词。背熟了梗概,没背过细节。

因为根本没去过。真正常去的人,讲起来是流水,是碎屑,是”你爸那时候爱抽的烟牌子”。

而不常去的人炫耀,只会把最亮的那几个词反复擦亮,摆在桌上。炫耀是假,心虚是真。

许川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需要一遍一遍地讲”当年你爸多风光”,

需要的不是怀旧——是确认那件事已经过去,永远不会回来。酒过三巡,

戴金链子的提出加个节目:”小许,听说你现在在物业给人赔笑脸?来来,学一个,

让我们乐呵乐呵。”钟意笑着摆手:”别闹别闹——”摆完手,又补一句,”不过说实话,

我倒真想看看。小川,你就当逗哥开心,学一个,这桌我买单,再给你包个红包,

够你半个月工资。”四双眼睛看着他。许川放下筷子,笑了。他拿起茶壶,

给四个人一人斟了一杯茶,动作标准,姿态放得极低,然后直起身,说:”各位,

茶我倒完了。今天这顿,谢谢钟总。我有代驾的单,先走一步。”他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姿态越低,腰杆越直。包间里的笑声僵在半空。钟意脸上的笑挂不住,又不得不挂着,

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像一块反复回锅的肉。许川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声音来了。

“笑人穷途,祸伏其笑。”没有期限。他走出门,没回头。——回到临川里已经十一点。

楼下小卖部还亮着灯,齐伯看见他,招手让他过去,从柜台后的保温锅里盛了一碗汤,

隔着窗户递出来。”搬来那天就看你瘦。喝口汤,我自己的方子,煨了四个钟头。

“汤是排骨玉米,上面飘着枸杞。热的,烫手。”齐伯,这怎么好意思。””一碗汤,

客气什么。”齐伯推了推老花镜,”你妈——”他顿了顿,”你像你妈。

你妈当年也这么客气,谁递她东西都先说不好意思。”许川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齐伯认识我妈?””这小区住了三十年,谁不认识谁。”齐伯笑呵呵的,

“你妈那时候多要强一个人。喝吧,凉了腥。”汤很好喝。喝到底,胃里暖烘烘的。

许川回家,把碗洗干净,想着明天还回去,顺便送点水果。半夜一点,

他被手机闹钟叫醒——周五夜里照例要跑代驾。下楼的时候,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他本来没在意,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齐伯压低的说话声。电话开了免提,

或者是老人嗓门大,总之他听清了半句。”……不急。这批长得慢,再喂喂。”停了两秒,

又是一句:”喂肥了再收。老规矩。”许川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小区。夜风一吹,

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长得慢。再喂喂。喂肥了再收。像在说猪。

也像在说别的什么。#第9章安静钟意那顿饭之后,怪事开始了。先是翠湖天地。

以前许川巡楼,业主见了他,十次有八次要停下来输出——停车费、卫生、狗屎、电梯,

随便什么都能成为开战的由头。现在不会了。业主看见他,眼神先飘一下,然后脚下加速,

绕着走。偶尔有憋不住的,比如五栋一个秃顶的大哥,隔着走廊朝他哼了一声”什么东西”。

哼完第二天,大哥在业主群里发了一则道歉声明——他在公司年会上喝多了,当众唱K跑调,

视频被同事传上网,火了。而他本人,是个平生最怕丢脸的人。再后来,连哼都没有了。

物业内部的空气也在变。以前吕有成带队骂他,现在吕有成自己见了许川绕着走,

工单交得比谁都整齐,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办公室里流传一个说法,

源头不可考:许川身上有”因果”,谁冲他发火谁倒霉。说法传着传着,

有了具体案例支撑——何丽萍的哑、赵铁成的眉骨、阚某的油漆、吕有成的外放。

每一个案例都真实存在,都发生在骂过许川之后。没人敢验证了。周五早上,

许川在公司楼下买早餐。摊主大姐给他装了两个茶叶蛋。”大姐,我要的是豆浆和包子。

“”蛋送的。”大姐把袋子递过来,笑,”看你这几天气色好。多吃点。

“许川拎着袋子往回走,一路上在琢磨一件事,越琢磨越不对劲——已经十一天了。十一天,

没有人骂过他。一句都没有。这不是好事。

他很清楚机制不依赖他挨骂——何丽萍摔、姑姑住院,报应该来还是会来。

可”没人骂他”这件事本身,说明周围的人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而共识这种东西,

是会变味的。果然,风向变了。业主群里,

有人开始阴阳怪气地”提醒”:”都说别惹那个物业的,我看没那么邪乎,都是巧合。

“下面立刻有人接:”你行你上。””楼上这是要拿自己做实验?””周五新闻看了没,

翠湖天地五栋那个,哼人家一声,第二天就社死了,你自己去翻。

“那位”你行你上”的业主,第二天真去试了——他堵着许川骂了一刻钟,

从物业费骂到人格。骂的时候理直气壮,骂完发朋友圈:”我就不信邪。”第三天,

他骑电动车上班,闯红灯被拍,一次扣掉的分正好让他降到及格线以下,重考科目一。

同一周,他家厨房下水返涌,泡了刚装三万的橱柜。他在群里发了一句:”我错了。

“然后退群了。从此,翠湖天地彻底安静。

业主们对许川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畸变——不是尊重,是敬畏。

甚至有点讨好:有人往客服台送水果,有人冲他点头哈腰,那种哈腰的弧度,

以前只有对吕有成才用。许川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厅里安静排队的业主,

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想起一个词:标本。骂声没了,恶意就没了。恶意没了,

牧场就荒了。而他是这片牧场里养着的那只蛊——蛊不吃饭,是会饿的。这个念头刚起,

判词似的声音并没有响,响的是唐小满。她端着水杯凑过来,把一张打印纸拍在他桌上,

纸上是一则行业新闻:”康达物业拟收购安居物业,报价史上最高,材料下周进董事会。

“”康达的老板叫康万利。”唐小满压低声音,”查过他发家的料没有?十年前,

他吃掉三家同行,用的手法一个比一个脏。”许川盯着”康达物业”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名字耳熟。不是新闻里的耳熟,

是更早的、小时候饭桌上的耳熟——他记得父亲酒后在阳台上骂过一个人,骂得咬牙切齿,

骂的就是一个姓康的,说他趁火打劫。那时候川流建材还好好的。许川把打印纸折起来,

收进包里。窗外天色暗下来,他忽然很想问一个人——那个总在楼下煨汤的齐伯,三十年前,

是不是也认识他爸。#第10章夸人骂是不敢骂了。可有些人憋着,比骂还难受。

第一个憋出问题的是吕有成。降职后他归许川管。按新规矩,客服专员每天晨会要汇报工作。

轮到吕有成,他站在白板前,汇报完毕,按流程该说”请主管指正”。以前他省略这句,

现在不敢——上个月他省略了一次,当天下午就崴了脚,肿得穿不进鞋。于是每天早上,

全公司都能听见吕有成面无表情地念经:”请许主管指正。”许川说:”吕哥辛苦。

“吕有成回:”许主管更辛苦。”两个人的对话像两台对打的机器。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吕有成每说一句”辛苦”,牙床就咬紧一分。半个月后,他口腔溃疡发展为满嘴的,

去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焦虑伴躯体化,慢性胃炎复发。医生问他最近是不是常生闷气。

他说不敢生。医生说那你是憋的,憋的比发的更伤胃。第二

小说许川齐伯txt全文在线阅读 许川齐伯小说全文在线阅读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赞 (0)
上一篇 14分钟前
下一篇 14分钟前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