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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菜单本带回老屋不到半天,父亲就领着二叔二婶找上了门。
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父亲居中,二叔二婶一左一右。
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来之前已经把各自该说的话排练过一遍。
父亲把一份协议推过茶几。
“名义上是朝朝的,菜还是你管。”
“你留任五年,每个月照领总厨工资。签个字的事,别把一家人弄得太难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栏里,父亲已经替林朝签好了名字。
日期也是半个月前,和那块牌匾的定制日期是同一天。
我问父亲:“为什么总是她?”
父亲掏出烟,点了几次才点着。
他沉默很久,吐出一口烟。
“你生下来六斤二两,**妹四斤不到。”
“医生说双胎,大的在肚子里抢食,她在保温箱住了一个月,医生差点没救回来。
“你妈大出血,没下手术台。,你这条命,是**命换的,也是**妹半条命换的。”
他吐出一口烟。
“你跟她争什么?”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八年。
二婶在旁边帮腔:“你妈就毁在生你上。你多担待些,不是应该的吗?”
我没有辩。
二十八年,我一次也没辩过。
我的视线落在“签字栏”三个字上。
小时候放弃钢琴班,我签过字。
高中把保送名额让给林朝,我签过字。
母亲留下的首饰只够打一套,我也签字同意全给妹妹。
他们每次要我放弃什么,都会递来一支笔,再告诉我:你是姐姐。
二婶瞥见桌上的菜单本,眼睛顿时亮了。
“还有秀兰留下的那三道菜,你把方子写一份。”
“朝朝刚接手,总得有东西压场。都是林家的东西,传给她也不算便宜外人。”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他们连我这个人都不要了,却要把我的手艺拆下来,一样不落地留在林家。
我拿起菜单本和协议,准备回房。
父亲掐灭烟,挡在我面前。
“本子放下,那是店里的东西。”
“这是妈的遗物。”
“你妈嫁进林家,她留下的自然也是林家的。”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往协议上压。
“签!你已经闹过一次,别以为我还会由着你。”
他的拇指正压在我昨晚被纸边划破的伤口上。
血珠一点点渗出来,落在签字栏旁边。
我垂眼看着他的手。
随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顺着他。
我把协议推回去,又把菜单本放在上面。
“留着吧。”
父亲的脸色刚缓下来,我便接着说:“下次求人用。”
他脸色骤沉。
二叔赶紧起身打圆场。
“晚晚正在气头上,过几天再说。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结?”
他走到门口,又像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老屋手续已经在办了,过完户给朝朝当婚房。”
“她订婚了,男方来看过房子,很满意。尤其喜欢朝阳那间。”
我盯着他:“那我住哪?”
“员工宿舍不是有空床吗?先去挤挤。”
二叔笑着拍了拍门框。
“你反正一个人,一家人别计较。”
阳台上放着一盆月季。
那是母亲婚后养在老店后院的。
她去世后,周伯把它移栽进花盆,后来又交给了我。
二十八年过去,花早就枯了。
我舍不得扔,只剩一只空盆。
如今,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要跟我一起被赶出去。
父亲他们拿着菜单本离开后,林朝打来了电话。
背景里有人划拳的声音,杯子碰得叮当响。
“姐,菜单本借我用半年。”
“新店刚开,客人都是冲妈的招牌菜来的。等我学会了就还你。”
我挂断电话。
所谓借,不过是东西到了她手里以后,再来通知我一声。
本子已经在她手里,所谓借,不过是通知。
我挂了电话。
夜里,敲门声忽然响起。
小孟背着旧双肩包站在门外,脚边放着两个行李袋,连厨房里那双防滑鞋都带来了
他的眼睛通红。
“师傅,他们让我明天去新店。”
我看着他的全部家当:“那就去。”
“我不去。”
他死死攥紧背包带。
“他们说以后不准我再叫你师傅,还说菜谱是林家的,谁照着做都一样。”
小孟抹了把眼睛,“可我知道不一样。”
“你要是不想干了,我跟你走。”
我让开门口。
喉咙发紧,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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