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拎着编织袋回来了沈知舟破产的消息,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照片里,
他站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门口,脚边一只红蓝相间的编织袋,身上的衬衫洗得起了毛边,
领口一圈发黄。背景是斑驳的墙,楼上晾着几件旧衣裳,一件大裤衩在风里摆。
照片是他自己发的。配文只有六个字:”从头再来。谢谢大家。”发出去两个小时,
点赞三百,转发四百,评论区里一半是唏嘘,一半是”活该”。沈知舟这个名字,
五年前上过财经封面。白手起家,做智能仓配,三十岁那年公司上市,身家过百亿。
三年前他退到幕后,把公司交给职业经营团队,自己在外面跑项目。半年前,
他在外界没了动静。一个月前,市场上有消息传,说沈氏旗下的几条业务线资金链断了,
正在被债权人追偿。消息没说透,可风向已经变了。沈知舟把手机扣过来,
看着出租屋的窗户。窗外是另一堵墙,两堵墙之间夹着一条一米宽的天井,光从上面漏下来,
斜斜一条。他伸手摸了摸编织袋——里面不是衣裳,是三个文件盒,一沓流水单,
和两台备用机。有人敲门。”知舟,开门,是大姑。”沈知舟起身,把门开了。
进来的是他大姑,六十出头,烫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兜苹果,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
那眼神跟挑菜市场的白菜没什么区别。”哎哟,”她拉长声音,”还真是住这儿了。
前两年我去你那儿,那是一整层楼都是你的办公室。这才几年,怎么就……就成这样了?
“”快了。”沈知舟接过苹果,放在桌上,”大姑您坐。””坐什么呀。”大姑没坐,
将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两万,你表弟让捎来的。他说这钱不用还,
让你先缓一缓。””表弟?”沈知舟问,”小峰?””嗯。”大姑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他说了,做人不能太绝。就是你以前那个劲头……太硬,谁跟你混都不敢踏实。
“沈知舟捏着信封,没拆。”还有,”大姑又说,”你二舅、三姨他们,
过两天说要来看看你。你心里有个数。””来就来吧。””知舟。”大姑压低声音,
凑近了些,”你现在欠了多少?大姑问这个不是别的意思。你要是实在转不开,
厂房那边那套房,你赶紧出手,别等着人家来封。”沈知舟看着她。
他这一路被人称作”首富”的时候,大姑见了他,总要先说一句”你别嫌大姑说话直”。
现在这句也说了,可后面跟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他把信封推回去:”大姑,这钱我不收。
您替我谢谢小峰。””你——””我没垮。”沈知舟说,”我是清债,不是破产。
名下有几笔钱在走流程,法院那边冻着,等手续办完就解。””你这话,谁信呐?
“大姑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尖,”知舟,不是大姑说你,你要强可以,
可你不能连实话都不敢听。”她拎着那兜苹果又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两张折叠凳,叹了口气,声音不大,
但沈知舟听得清楚:”这孩子,从小就听不见劝。”门关上。沈知舟坐回床沿,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表——半年来,
他名下账户异常流出的二十七笔资金,每一笔的收款方,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
是他叫了十二年的”兄弟”,沈氏集团的首席财务官,程立。
二、门是给他留的沈知舟不是破产。他是钓鱼。三年前,公司上市那阵,
他把沈氏交给了职业经营团队。他自己挂着董事长的名头,不管日常,只管一件——签字。
半年前,他做了一次例行审计。审计报告上面写着”正常”,
可有一笔三千两百万的对外付款,走的是他早年留的一个备用账户,付款理由含糊,
签的却是他的电子签名。那半个月,他把三年的流水重新过了一遍。他看出来,这不是一次,
是三年里一直在走。最让他背后发凉的,不是钱,是那笔钱拿走的时机。两年前,
沈氏有一条干线业务,正跟一家外资谈合作,谈判到了最后一轮。就在那个节骨眼上,
沈氏的报价、成本结构、客户名单,被人整包送到了对方手里。合作黄了,沈氏赔了违约金,
股价跌了三成。当时查过,查不出来源。半年前,同一条线上,又出事一次。那时他才知道,
那个”内鬼”一直在。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动。他要看清楚,这条线牵到哪儿,谁在跟他耗。
他给自己设了个局。先把名下的资产做了合法的程序性冻结——真手续,真法院,
别人查得到。再让手底下两个人放风出去,说”沈氏资金链紧了、债权人在追”。
然后他搬进城中村,发那张照片。最后,他在公司核心系统里,留了一扇没上锁的门。
那是一张挂着”作废”标签的权限卡,平常人看不见,可知道的人,一按就开。
入口连着一个虚假的项目结算单,金额写着四千八百万,状态是”待审批”。放出去四十天。
四十天里,门被人开过三次。沈知舟把三次的时间、卡号、IP地址,一条一条记下来。
第一次开门的是程立的助理。第三次,开门的,是程立本人。还有一件事,
是他那晚翻通话清单时记下的:程立有个号码,反复打给一个本市的手机,机主登记信息,
是小峰。三、饭桌亲戚来得比大姑说的还早。第三天中午,
二舅、三姨、表弟小峰、还有一个远房的四叔,五个人挤进他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顿时转不开身。大姑最后到,手里拎着半只烧鸡。”来了来了。”二舅一**坐在床边,
把床压得吱呀响,”知舟啊,我们可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对。”三姨把烧鸡往桌上一放,
“我们是担心你。”沈知舟搬出折叠凳,倒了几杯热水。他自己坐在地上。”哎哟这可不行。
“四叔往边上挪了挪,”你坐着,你坐着。””没事,我习惯。”饭吃到一半,
话头自然转到了钱上。”知舟,”二舅搓着手,”你看是这样。我们这不是想难为你,
可你二舅家那点钱,你也是知道的。三年前你借我那六十万,说是当年就还,
现在……””我知道。”沈知舟说,”那笔我记着。””你记着没用啊。”二舅嗓门大了点,
“你嘴上记着,卡上得见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做长辈的能不管?我们管了你,
我们自家怎么办?””你二舅说得对。”三姨接了话,”今天我们来,也是商量。
你那个房子,还有车,能变现的,先变现。你看这屋,这地方,你住一天,我们心里堵一天。
“”我没打算长住。”沈知舟说。”你要面子。”小峰笑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哥,
我实话跟你讲,你现在要是不把话说透,回头人家来上门,我们都得跟着丢人。
“”丢什么人?”沈知舟问。”你破产了。”小峰说,”这事谁不知道?我们不是来逼你,
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现在写个条子,把各家借的账一笔一笔认下来,我们也好跟家里人交代。
“桌上安静了一下。沈知舟慢慢放下杯子。他看着小峰,问了一句:”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小峰一怔:”什么谁教的。””你今天说话比我大姑都利索。”沈知舟看着他,语气不重,
“你上个月是不是去了城南的’创达’?”小峰的脸,一点点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创达是我们沈氏的竞对。”沈知舟说,”你跟他们的人见面,见了两次。
第一次是九月十六,第二次是十月八号,在科创路那家咖啡馆。第二次你走的时候,
拿了他们的一个文件袋。”屋里几个人全愣住了,转头去看小峰。”你别胡说!
“小峰猛地站起来,凳子倒在地上,”我就是……我就是找工作聊了聊!
“”你聊的那份工作,”沈知舟说,”是让你给我们公司的客户打电话,
问他们最近和沈氏的合作谈得怎么样。””那不是犯法!””是。”沈知舟点头,
“打电话不犯法。可你把客户名单给对方,就犯法了。名字叫侵犯商业秘密。
“屋里一片死寂。大姑手里那半只烧鸡没吃完,油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一小滩。
“我……我不知道啊。”二舅先低下头去,”他是说聊个工作。””您不知道。”沈知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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