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昭昭,你房里那张千年暖玉床,先让人搬去念微院里。”
沈景行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径直闯进了我的卧房。
今天已是第七天。
我蜷缩在单薄的锦被里,浑身的骨头已经泛出死灰般的剧痛,仿佛每一寸骨髓都在被烈火炙烤,又被寒冰寸寸冻裂。
我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别动那张床……”
我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吹散。
“那是祖母留给我的……没有玉床的灵气温养……我撑不过今晚……”
沈景行指挥着婆子们拆卸床幔,头也不回地开口。
“念微产后受了风寒,整夜整夜地咳嗽,大夫说陈府阴气重,需得暖玉床压一压邪气。”
“今儿是小侄儿的满月大宴,陈家在迎仙楼摆了整整八十桌,爹娘已经先过去了。”
“你收拾收拾,换身喜庆的衣裳,等会儿乘马车一起过去,别让外人说我们沈家姐妹不和。”
几个粗鲁的婆子一把将我从床上掀了下来,随手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砖上。
剧痛骤然从脊椎炸开,我眼前一片漆黑,喉头涌出大口腥臭的黑血。
那是枯骨症晚期,骨髓彻底败坏的征兆。
我趴在冰凉的地砖上,指尖颤抖着抓住了沈景行的袍角。
“哥……”
“我真的……要死了……”
“命线已经散了……你看一眼……你看一眼啊……”
沈景行不耐烦地将衣角从我指缝里抽出来,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嫌恶地拍了拍被血迹蹭脏的下摆。
“行了沈昭!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为了争宠,你从七天前就开始装神弄鬼,
今天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去迎仙楼,全家都在为了沈家的脸面奔波,就你在后院装腔作势给谁看?”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老老实实在家躺着,别去宴席上丢人现眼!”
他拂袖而去,带着搬运暖玉床的喧闹声,彻底走出了院子。
院门被重重关上,落了锁。
天地间重归死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北风。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身上的知觉在一寸寸剥离。
十六岁以前,我也是沈家的掌上明珠。
父亲会为了我随口一句想吃糖葫芦,踏遍半个京城;
哥哥会为了我被别家公子多看了一眼,提着木剑同人拼命;
母亲会在每一个雷雨之夜,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哼着江南的小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二叔战死,堂姐沈念微一身素白、楚楚可怜地跪在沈家大门前那一刻起。
全家人都觉得欠她一条命。
为了还这笔良心债,他们一点点敲碎了我的骨头,抽干了我的血肉,去填补沈念微永远填不满的虚荣。
手腕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灰芒,啪的一声,彻底化为飞灰。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瞬间将我吞没。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混着血色的泪珠,落进尘埃里。
傍晚时分,迎仙楼的喧嚣终于散尽,
沈渊、宋氏与沈景行满面春风地推开了沈府的大门,踏进这间死寂冰冷的跨院。
他们手里还提着给沈念微打包的精致点心,
脸上的笑意在推开房门、撞见地上那一具冰冷坚硬如枯木的尸体时,彻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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