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徐家的饭桌上摆了十二道菜。婆婆刘桂芬特意从老家带了两只土鸡，
炖了整整四个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我和妈妈沈玉清坐在桌边，看着徐家一家人忙前忙后，
气氛倒也融洽。徐承皓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趁着两边爹妈都在，我宣布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郑重。
“小萌拿到了英国伦敦艺术大学的offer。”话音刚落，婆婆刘桂芬率先拍起了手。
“我就说我闺女争气！”公公徐建国也放下了筷子，连连点头。“老徐家祖坟冒青烟了。
”小姑子徐萌坐在对面，低着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害羞。“哥，你别说了，还没定呢。
”“什么没定？”徐承皓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转向在座所有人，“我跟小萌商量好了，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她只管安心准备。”刘桂芬眼眶一红。“承皓，妈没白养你。
”徐建国举杯。“来，全家敬承皓一杯，有这样的哥哥，小萌是上辈子修来的福。
”碰杯声此起彼落。我端着果汁，没动。妈妈也没动。热闹了足足两分钟，妈妈放下筷子，
不紧不慢地撕开一只鸡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承皓，妈问你个事儿。
”徐承皓愣了一下。“妈，您说。”妈妈把鸡腿放进我碗里。“你每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九千。”“英国一年学费多少？”徐承皓犹豫了一下。“大概……五十万吧。
”妈妈点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九千块一个月，一年十万八。五十万的学费，
还有生活费、住宿费、机票，少说一年八十万。”她看向徐承皓。“剩下的钱，
你准备找谁要？”饭桌上安静了。刘桂芬的笑容僵在脸上。徐建国放下了酒杯。徐萌低着头，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徐承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妈妈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好像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我看着妈妈，心里五味杂陈。三年了，嫁进徐家三年。
从嫁妆到装修，从家电到车贷，每一笔钱是谁出的，这张桌上的人心里都清楚。
可他们从来不提。就像现在，徐承皓当着我爸妈的面宣布要供妹妹出国，嘴上说自己想办法，
眼睛却一直在看我。刘桂芬先开了口。“亲家母，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嘛，
做哥哥的帮衬一下妹妹，天经地义。”妈妈放下筷子。“刘姐，我没说不好。我就是好奇，
九千块的工资供五十万的学费，这个办法具体是什么。”刘桂芬看向徐承皓。
徐承皓放下酒杯，咳了一声。“妈，我是这么想的——咱家不是有二十万存款吗？
先拿出来垫上第一年的，剩下的我慢慢挣。”我抬起头。“什么存款？
”“就……咱俩那张卡里的。”“那是我的钱。”我的声音不大，可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徐承皓脸色变了。“你我不分的嘛，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我放下筷子，
“这三年，房贷是我还的，车是我买的，你妈上次住院八万块是我出的。
现在你拿我的存款去供**妹出国，连商量都不商量？”“我这不是在商量嘛！
”“你哪句话是商量？你说’我来想办法’，你说’先拿出来垫上’——你的意思是通知我。
”刘桂芬拍了一下桌子。“念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小萌是承皓的亲妹妹，
帮一把怎么了？”“帮一把？”我看向刘桂芬，“妈，这叫帮一把吗？一年五十万，
本科三年就是一百五十万。加上生活费，两百万都打不住。
”“那也不能因为钱就耽误孩子的前途！”“没人要耽误她的前途。
但这个钱不该从我口袋里出。”徐萌突然站起来。“嫂子，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去了。
”她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刘桂芬立刻搂住她。“谁说不让你去了？你嫂子不出，
妈砸锅卖铁也供你！”我爸江宏伟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承皓，
我问你一件事。”“爸，您说。”“当初你娶念念的时候，念念的嫁妆是多少？
”徐承皓沉默了一下。“三十八万，加一辆车。”“那辆车多少钱？”“……二十六万。
”“总共六十四万。”江宏伟点点头，“你们徐家出了多少彩礼？”刘桂芬的脸涨红了。
“**，你这什么意思？翻旧账是不是？”江宏伟没理她，看着徐承皓。“八万八。
你们出了八万八的彩礼，我闺女陪嫁了六十四万。这三年，
房贷、车贷、日常开销、你妈住院的钱，全是念念出的。现在你还要拿她的存款去供**妹？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妈妈站起来。“念念，走吧，回去了。
”“妈——”“菜凉了，吃着也不香。”她拿起外套，看都没看刘桂芬一眼。我也站了起来。
徐承皓急了。“念念，大过年的，你别——”“别什么？”我看着他，“徐承皓，
你要供**妹出国，我不拦你。但你用的，只能是你自己的钱。
”“可我工资——”“那是你的问题。”妈妈已经走到了门口。我跟上她。
走出徐家大门的那一刻，屋里传来刘桂芬的哭嚎声。“这什么媳妇啊！嫁进来就是个讨债鬼！
”我没回头。妈妈走在前面，步子稳当，声音淡淡的。“我早就说过，这家人不行。
”“妈——”“二十万的事是小事，他们心里没你才是大事。”我没说话。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像刀子。这段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是我在付出，可我一直告诉自己，再忍忍，
等承皓升职加薪，等日子好起来，一切就会不同。三年了。什么都没有不同。手机响了。
徐承皓的微信。“念念，你别闹了，赶紧回来，爸妈都在呢。
”我盯着那个“闹”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手机。上了车，妈妈坐在副驾驶，
系好安全带，没回头看徐家的灯光。“念念。”“嗯。”“你那个公司今年营收多少了？
”我踩下油门。“三千六百万。”妈妈嗯了一声。“那就更没必要受这个气了。
”我握紧方向盘，没说话。三千六百万——这个数字，徐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在他们眼里，
我只是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小公司文员，存款二十万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底。他们不知道的是，
三年前我用嫁妆里的三十八万做启动资金，
在电商平台上注册了一个叫“拾念”的原创设计品牌。到今年，
“拾念”在全网有四百万粉丝，年营收三千六百万，净利润八百万。
公司注册在妈妈沈玉清名下。股权和我的婚姻没有半点关系。
这是妈妈从一开始就替我想好的退路。现在看来，这条退路，该用上了。
回到我和妈住的那套老房子——这是我爸妈的养老房，两室一厅，干净整洁。进门换鞋，
我爸去厨房热牛奶。妈妈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调到新闻频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妈，
你今天那番话，是故意的吧。”妈妈换了个台。“什么故意不故意的，我就是算了个数。
九千块供五十万的学费，这算术不需要故意。”“你知道他会说拿存款的事。”“不知道。
但猜得到。”她看了我一眼。“念念，你该做个决定了。”我坐下来，接过我爸递来的牛奶。
“妈，我再想想。”“你想了三年了。”这话堵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机又响了。
不是徐承皓，是徐萌。“嫂子，我是小萌。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哥就是嘴笨，
不会说话。你放心，我不会花你的钱的。”语音条一共四条，每条都带着哭腔，
字字句句说的是理解和体谅。可最后一条是——“嫂子，其实我要是不去英国，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了。我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妈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初一。按理我应该在徐家过年，给公婆拜年。
但我没去。上午九点，徐承皓打了六个电话，我都没接。第七个电话他换了号码，我接起来，
以为是客户。“念念！你到底什么意思？大年初一你不回家，让我怎么跟爸妈交代？
”“你自己交代。”“你——”“徐承皓，你昨晚有跟我道过歉吗？”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供自己亲妹妹有什么错？”“行。那咱们没什么好说的。”挂了。
十分钟后，刘桂芬的电话来了。我没接。又十分钟，一条短信。“江念，你不回来也行，
把那张银行卡的密码发给承皓。小萌的留位费下周就要交了，一万二。一万二而已，
你不至于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吧？”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把手机递给妈妈。妈妈看完，
摘下老花镜。“这一家人倒是分工明确——儿子打感情牌，妈打道德牌，妹妹打可怜牌。
”“妈，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她顿了顿。
“但我建议你先去查一样东西。”“查什么？”“你那张银行卡，最近有没有异常消费。
”我愣了一下。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调出流水记录。翻到十二月。十一月。十月。
然后我的手指停住了。九月十五号，转出五万。九月二十八号，转出三万。十月十号，
转出两万。十月三十号，转出四万。收款人：徐萌。四笔转账，总计十四万。我完全不知道。
“妈，密码——他怎么知道密码的？”妈妈看着我，没说话。我想起来了。去年八月，
我发烧住院，手机让徐承皓拿着交费。我当着他的面输过一次支付密码。六位数字，
我女儿的生日——虽然那个孩子最终没有留住。他记住了。他用我失去的孩子的生日，
偷走了我的钱。我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念念？”“妈，
我做决定了。”“说。”“离婚。”妈妈站起来，去厨房端出一碗汤圆。“先吃饭。
吃完再说。”初二上午，我给律师林婉打了电话。林婉是我大学室友，
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专做婚姻诉讼。听完我的叙述，她沉默了三秒。“念念，
这属于盗用配偶银行账户资金，数额十四万，够得上刑事立案了。”“我不想搞刑事，
太麻烦。”“那就走民事。离婚诉讼的时候，这十四万作为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
法院会在分割的时候倾斜给你。”“不用。我就要回这十四万，然后干干净净地离。
”“他名下有什么财产？”“没有。房子写的我的名字，车是我婚前买的，
他名下只有一张工资卡。”“那你亏不了多少。我先拟个协议，你这边准备好材料，
初七上班我就给你发。”“谢谢你，婉姐。”“谢什么，早该离了。”挂了电话，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初二下午，徐承皓终于来了。他拎了一兜水果，
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念念，都是我不好，昨天说话太急了，咱回家行吗？
爸妈做了一桌子菜等你呢。”我没让他进门。“徐承皓，九月份到十月份，
你从我卡里转了多少钱？”他的笑容消失了。“什么钱？”“你别装了。四笔转账，十四万，
收款人徐萌。”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个钱是——小萌急用的，我先借的，
我打算等发了年终奖再——”“你年终奖多少？”“……五千。”“五千块还十四万，
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徐承皓，你偷我的钱。”“什么叫偷！
夫妻之间——”“夫妻之间就可以背着对方转十四万给别人？”他不说话了。“这十四万，
你年前还给我。”“我哪有那么多——”“那就让**妹还。
”“她一个学生——”“她有钱申请出国留学，没钱还我十四万？”他急了。“念念，
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小萌去英国是为了以后，等她毕业了挣了钱——”“等她毕业？
三年以后的事你现在就替她担保了？”**在门框上，看着他。“徐承皓，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觉不觉得你做错了？”他张了张嘴。“我……我觉得你小题大做了。
”“行。”我关上门。门外传来他踢墙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妈妈从卧室出来。
“走了？”“走了。”“他还是那个态度？”“他说我小题大做。”妈妈叹了口气。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借了我十块钱买课本，第二天就还了，还多塞了两块说是利息。
”江宏伟从厨房探出头。“别翻旧账。”“我在教育闺女。”我笑了一下，心里却酸得厉害。
初四，徐承皓的态度变了。不再打电话，不再发微信，不再上门。
反而是徐萌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她站在一面白墙前，
手里拿着伦敦艺术大学的offer，文案是：“新的起点，感谢家人的支持。
特别感谢我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配图九张，其中一张是徐承皓搂着她的合影。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太厉害了！伦敦艺术大学！”“有个好哥哥真幸福！”“萌萌加油！
”我翻了翻评论区，没有一个人问学费谁出。
倒是有一个共同好友评论了一句：“嫂子也支持吧？一家人一起加油！
”徐萌回复：“嫂子当然支持啦，她一直很疼我的。”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十秒钟。
打开对话框，给徐萌发了一条消息。“你哥从我卡里偷转给你的十四万，麻烦年前还我。
”消息发出去两分钟，已读，没回复。三分钟后，徐萌的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
我被屏蔽了。初五，我回了一趟自己的公司。“拾念”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
三百平，二十七个员工。我的助理宋茜看见我来了，吓了一跳。“江总，不是放假到初八吗？
”“提前来看看。年后有什么安排？”“一月底有个跟’简约生活’平台的联名合作，
二月份有三场直播排期，三月份春季新品发布——”“联名合作的合同签了没有？
”“对方说初八上班后走流程。”“催一下。年前能签就年前签。”“好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三千六百万的营收，八百万的利润。
这些数字在徐家人面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们以为我每个月挣一万二，
存款二十万就是全部身家。而真实情况是——这栋写字楼的十八层，这二十七个员工，
这个在电商圈已经小有名气的品牌，全部属于我。我做了三年的“普通媳妇”。
现在我不想演了。初六，事情起了变化。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江念你好，
我是徐萌的男朋友陈铭。是这样的，小萌说你们家出了点误会，
让我帮忙转达一下——那十四万不是她主动要的，是承皓哥自己打过来的。她本来想拒绝，
但承皓哥说是你们两口子一起决定资助她的。所以她才收的。你看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这叫误会？我点开陈铭的朋友圈翻了翻。某高校在读研究生，家境一般，
朋友圈里最多的是打球和聚餐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引起了我的注意。十月二号，
他和徐萌在一家日料店吃饭的照片，人均消费八百块的那种。时间是十月二号。
我卡里被转走两万是十月十号。我不想多想。但数字和日期对上了。我没回那条短信。
把截图存了下来。初七，林婉把离婚协议书发给了我。我逐条看完，签了字，拍照发给她。
“念念，对方如果不同意协议离婚，就走诉讼。你要有心理准备，诉讼的话至少三到六个月。
”“没关系，我等得起。”下午三点，我开车去了徐家。这一次，我一个人去的。
刘桂芬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很不好看。“哟，终于想起回来了？大年初一到现在，
你这个媳妇当得可真好。”我换了鞋进门。客厅里，徐建国在看电视，
徐萌缩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徐承皓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念念？
你怎么——”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徐承皓，离婚吧。
”全屋安静了。电视里春晚重播的相声还在哈哈哈地笑。刘桂芬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阿姨，我说离婚。”“你疯了？就因为小萌出国的事？”“不只是这件事。
”我看向徐承皓，“你从我卡里偷了十四万给**妹，这件事你认不认？
”徐承皓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我说了那是借的——”“借的？有跟我商量过吗？
有写过借条吗？有约定还款时间吗？”“一家人至于——”“那我们现在就不是一家人了。
签字，还钱。”刘桂芬一把抢过协议书。“我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她翻了两页，
脸色变得铁青。“你要房子？你要车？你还要他赔你十四万？”“房子是我婚前财产，
车也是。十四万是他偷转的，必须归还。我没多要一分钱。”“你——”刘桂芬转向徐承皓。
“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你？”徐承皓一把夺过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念念，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他看着我，嘴唇发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个家三年，
吃我的、喝我的——”“吃你什么了？喝你什么了？你一个月九千块，房贷四千五，
物业水电一千，你每个月能支配的钱不到三千五，这个家的日常开销全是我在出，
你有什么脸说这种话？”“你——”“你别你了。签字还是不签，给个痛快话。
”他把协议书摔在地上。“不签！”“行。那法院见。”我弯腰捡起协议书，
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往门口走。“站住！”刘桂芬拦在门口。“江念，你给我说清楚，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停下脚步。“你再说一遍。”“你一个女人，过年不回婆家，
动不动就闹离婚，不是外面有人是什么？”“大妈，你要是缺人聊八卦，
我建议你去楼下奇牌室。”“你——”我从她身边绕过去，打开门。“承皓，十四万，
正月十五之前还到我卡上。过了时间，我让律师处理。”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刘桂芬在里面哭，徐建国在骂，徐萌在抽泣。唯独徐承皓——一声不吭。上了车，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三年的忍耐一朝破裂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深呼吸了几下，发动车子。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宋茜。“江总，
‘简约生活’那边说想提前见面谈合作细节，问您初八有没有时间？”我回：“有。
上午十点。”把手机丢进包里，开车离开了这条住了三年的小区。后视镜里，
那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越来越小。我知道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初八，上班第一天。
我到公司的时候，宋茜已经把会议室准备好了。
“简约生活”是国内排名前三的家居生活平台，这次联名合作的体量大概在五百万左右，
对“拾念”来说是个不小的单子。十点整，对方的商务总监带了两个人来。进门的那一刻，
我愣了一下。商务总监身后跟着的那个男人，我认识。顾深。大学同班同学，
毕业后去了北京，在互联网行业混得风生水起。去年回到南城，
听说是被一家投资公司挖过来做副总。他看见我也愣了。“江念？”“顾深。
”商务总监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认识？”顾深笑了一下。“大学同学。
”“那就更好谈了。”坐下来之后，一切都很专业。
价格、排期、设计稿、物料分摊、流量投放、分成比例。顾深的业务能力很强，
每个数据都信手拈来，不磨叽，不扯皮。四十分钟，主要条款全部敲定。“江总，
合同我们法务过完，初十发给你们。”“好。”商务总监先走了。顾深留了一步。“念念，
有空一起吃个饭？”“改天吧。”“还是那个脾气。”他笑着摇头，“行，不勉强。
但有个事我想提前跟你说——’简约生活’的母公司今年在启动一个新消费品牌孵化计划，
你们’拾念’的数据完全够资格，要不要申请？如果入选，
平台会在流量和供应链上给很大的扶持。”“具体什么条件？”“我发你邮件。”“谢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念念，你看起来……比大学的时候瘦了。”“忙的。
”“注意身体。”他走了。宋茜端着咖啡进来。“江总，那个顾总好像对您——”“别乱说。
准备一下午两点的选品会。”下午选品会开到四点半。手机上有十七条未接来电，
全是徐承皓的。还有一条刘桂芬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江念，你听着，承皓说了，
离婚可以，但房子必须分一半给他。这是律师说的，婚后增值的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你别以为请了律师就能占便宜。”我笑了。婚后增值——这栋房子是全款买的，
购房合同、产权证、资金流水全在我名下，且房价这三年基本没涨。
他们的律师是从哪个路边摊请的？我把语音转发给林婉。林婉回：“放心，没有法律依据。
另外我查了一下，他那个妹妹徐萌名下有一个微店，注册时间是去年六月，经营类目是**。
”“**？”“对。你猜她**用的启动资金是哪来的？”我没回复。因为我已经猜到了。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妈妈说了。妈妈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那就是说，
你的钱不光供她吃喝，还让她做了生意。”“目前只是猜测。”“不用猜。
”妈妈把饺子包得严严实实的，“这个徐萌的段位比她哥高多了。
她知道直接从你手里拿钱你不会给，所以走她哥的路线。她哥偷你的钱转给她，
她拿这个钱一边**一边申请留学，等她出了国，这笔账就烂了。”“妈，
你是不是看推理小说看多了？”“我是教了三十年数学。”饺子煮好了，我爸端上来，
一人一碗。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岁出头，
穿得很体面，妆容精致，拎着一只不便宜的包。“请问你是——”“你好，我是陈铭的姐姐，
陈瑶。”陈铭。徐萌男朋友的姐姐。“有事？”“能进去说吗？”我犹豫了一下，
侧身让她进来。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饺子。陈瑶坐下来，开门见山。“江念，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弟弟陈铭跟徐萌交往这半年，花了将近十万块。
”“十万？”“是。请她吃饭、送她包、带她旅游、给她交培训班的费用。
我弟弟研究生还没毕业，这些钱都是问家里要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查过了，
徐萌跟你是姑嫂关系。她一边让我弟弟花钱，一边又说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好。但我注意到，
她最近半年的消费水平明显提高了——换了新手机，买了几只轻奢包，
还报了雅思和艺术作品集的辅导班。这些钱从哪来的？不是我弟弟给的，
因为我弟弟的账我看过了。”我明白了。陈瑶是来摸底的。“陈姐，你弟弟的钱花在哪了，
建议你去问徐萌本人。”“我问过了。她说都是她自己挣的，做**的收入。”“那就是了。
”“但我查了她那个微店的数据，半年销售额不到三万块。”陈瑶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第三方数据查询平台的截图。徐萌的微店“萌选好物”，
总销售额两万八千七百块，扣除成本和平台费用，净利润不到八千。
八千块钱——换手机、买包、报雅思班、做作品集？钱哪来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把手机还给陈瑶。“陈姐，我跟你说实话——我正在跟徐承皓办离婚。
徐萌的经济来源有一部分是从我的银行账户里未经授权转出的。具体情况我的律师在处理。
”陈瑶的表情变了。“未经授权？你是说——”“我是说，你弟弟交的这个女朋友，
花的钱来路不太干净。”陈瑶站了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客气。
但我有个要求——你从这里了解到的信息，请你暂时不要告诉徐家任何人。”“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时间。”陈瑶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我理解。”她走了。我关上门，
转身看见妈妈放下了筷子。“这个徐萌，比我想象的还复杂。
”“妈——”“你那个律师朋友靠谱吗？”“靠谱。
”“让她查一下徐萌那个微店的进货渠道和资金流水。如果启动资金确实是从你卡里出的，
这笔账也要算进去。”“好。”正月初十，林婉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比我想象的更难看。
“念念，查清楚了——徐萌的微店’萌选好物’，去年六月注册，启动资金五万块，
来源是徐承皓在七月份从你的工资卡里转出的。也就是说，在九月份的那四笔之前，
七月份还有一笔五万的转账。”“七月？你确定？”“确定。而且这笔五万不是转给徐萌的，
是转给了一个叫’张启明’的人。我查了一下，张启明是徐萌做**的上游供应商。
”总计十九万。不是十四万。是十九万。多出来的五万，我之前根本没有注意到。
因为七月份我正在忙一个大项目，账户流水根本没细看。他从七月就开始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有预谋的。“还有一件事。”林婉的声音变得很认真，
“我让人查了一下徐萌的留学申请材料。她在申请伦敦艺术大学的财产证明里，
填的担保人是——江念。”“什么？”“她伪造了你的银行存款证明和在职证明，
作为留学签证的资金担保提交给了中介。”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她用我的名字。
未经我同意。伪造我的文件。“这是伪造公文吧？”“性质上属于伪造证明文件。
如果你要追究，可以报案。”“我需要想一下。”“别想太久。如果她签证批下来出了国，
你作为担保人是有连带责任的。”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三年。
我以为自己只是亏了一段感情，现在才发现——他们一家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宋茜敲门进来。“江总，顾总发了邮件，关于孵化计划的。”“放我邮箱，晚点看。
”“还有，有个姓徐的女孩来了前台，说是您小姑子。”我抬起头。“让她上来。
”两分钟后，徐萌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的表情跟在家里完全不同——没有哭腔，
没有害羞，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精明。“嫂子，听说你在这有个公司？”她环顾四周，
看了看三百平的办公区、忙碌的员工和我身后的城市天际线。“挺大的嘛，
比你跟我哥说的一万二月薪可气派多了。”她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嫂子，你的车上有ETC记录，我让我朋友帮忙查了一下你平时去哪。然后跟了一天。
”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所以嫂子，咱们重新谈谈？”我看着她。二十二岁的女孩，
脸上是二十二岁不该有的老练。“谈什么？”“你在这有个公司，还瞒着我哥，对吧？
这就说明你的财产远不止那二十万。你要离婚没问题，
但我觉得——我哥应该分的不只是十四万。”“你在威胁我？”“嫂子，这叫信息对等。
你瞒着我哥的东西，比我哥瞒着你的多得多。”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拾念”品牌的天猫旗舰店首页，月销量、粉丝数、好评率，一目了然。
“这个品牌是你的吧？年营收好几千万，嫂子可真能藏。”我一言不发。“我的要求很简单。
”她收起手机，“你给我五十万，我帮你劝我哥签字，大家好聚好散。
你要是不给——”她歪了歪头。“我就把你有公司的事告诉我哥，让他重新请律师，
到时候你的品牌、你的公司、你的利润，全都要拿出来分。”“你查过了？
”“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婚姻存续期间的经营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嫂子，
你这三年挣了多少，到时候一半是我哥的。”她笑了。“所以五十万，其实是我在帮你省钱。
”**在椅背上，静静地看了她三十秒。然后我也笑了。“徐萌，
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几个错误吗？”“嗯？”“第一，你不该跟踪我。这属于侵犯个人隐私，
有记录可查。”她的笑容微微僵硬。“第二，
你不该拿伪造的银行存款证明和在职证明去申请签证。这个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脸色变了。“第三——”我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宋茜，请林律师进来。
”门开了。林婉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这位是——”“徐萌，
我前夫的妹妹。”我看着徐萌，“准确地说，
是涉嫌盗用他人银行账户资金、伪造证明文件的嫌疑人。”“嫂——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信息对等吗？那我告诉你几个信息。”我打开桌上的文件夹，
把打印出来的材料一张一张摆在她面前。“这是你哥从我卡里转出的十九万的银行流水，
包括七月份那笔你以为我不知道的五万块。”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微店的注册信息和资金来源追溯报告。启动资金五万，来自我的银行账户。
”“这是你提交给留学中介的财产证明扫描件，上面用的是我的名字和我的身份信息。
我本人从未签署过这份文件。”“还有这个——”我拿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我婚前购房的全部资金证明。房子全款购买，
资金来源是我父母的积蓄和我个人的工作收入，购房时间在婚前六个月。产权归我个人所有，
跟你哥没有任何关系。”我看着她。
“至于你说的’婚姻存续期间的经营收入’——”我指了指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拾念’品牌的运营公司注册在我母亲沈玉清名下。我是公司员工，工资按月发放，
都缴了个税。公司所有的股权和利润都跟婚姻无关。”徐萌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
林婉开口了。“徐萌**，关于伪造证明文件一事，如果我的当事人选择报案，
你将面临治安管理处罚，严重的话可能涉及刑事责任。同时，你的留学签证申请将被撤销，
且未来的签证记录中会留下不良记录。”“我、我没有——”“证据都在这里。
”林婉把文件夹合上，“当然，我的当事人目前还没有决定是否报案。
这取决于你和你家人接下来的态度。”徐萌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往门口退。“嫂子，
我——”“回去告诉你哥。”我说，“离婚协议上签字，十九万在正月十五之前还清。否则，
这些材料我会一起交给法院。”“还有——”我叫住她。
“你那条朋友圈里说’嫂子当然支持’——”“我从来没有支持过你。”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婉坐到沙发上，翻了翻文件。“念念，你刚才真的很帅。”“别闹。
她会去找她哥的。”“然后呢？”“然后徐承皓就得做选择了——是签字，
还是闹上法庭让所有事情公开。”“他要是不签呢？”“他会签的。”我关掉电脑，
“他爱面子。”正月十二，徐承皓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家人。
比起年前，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念念，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你有公司？”“我需要告诉你吗？”“我是你老公。
”“你是那个偷我钱给**妹的老公。”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萌都跟我说了——你那个公司年营收三千多万。念念，你骗了我三年。”“我骗你？
”我把咖啡杯放下，“徐承皓，你从我卡里偷了十九万，**妹伪造我的证件去申请签证，
你妈每次见我就伸手要钱。三年了，你们一家人对我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也不至于——”“不至于什么？你觉得我应该把公司的事告诉你们？告诉你们，
然后你们是不是要把三千六百万全拿去供**妹？”他不说话了。“徐承皓，
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签字，还钱，我不追究徐萌伪造文件的事。
不签——”“你到底要怎样！”他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到咖啡馆里其他客人都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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