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搬了三个月砖,给她攒一个包的钱。提前收工那天,她挽着别人的胳膊,
笑着上了保时捷。我把包扔进垃圾桶,灰还沾在衣服上。她不知道,那栋楼的分红协议上,
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一章】六月的风裹着柏油路的热气,从公交车半开的窗户灌进来,
混着前排大爷的汗味和车厢地板上干掉的泥印子。我坐在最后一排,
膝盖上放着一个橙色的纸袋。纸袋很新,硬挺的锻面纹路上印着一行烫金的英文logo。
里面盒子的棱角隔着纸袋硌得我掌心生疼。三排座位之内没人。不是没人坐,
是原来坐着的两个姑娘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前面去了。一个还回头扇了扇鼻子。
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安全帽摘了,但帽子压出来的一圈红印还勒在额头上。
灰蓝色工装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子膝盖那块跪久了,已经包上一层灰浆。
钢头靴上粘着半干的水泥块,走一步掉一小片。指甲缝里的灰,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三个月。九十天,我在周建国的城东项目工地上,跟二十几个工人挤一间板房。
上铺的老王磨牙,隔壁床的小杨打呼,夜里翻个身钢架床咣当乱响。
夏天板房里闷得喘不上气,冬天被子潮得能拧出水。吃食堂,白菜炖粉条加馒头,
隔三天能见一回荤腥。烟戒了。一包十五块的红塔山,一个月就是四百五。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在我兜里那张银行卡上攒着。苏薇想要这个包,想了半年。
每次逛街路过专柜,她的脚就钉在橱窗前面。然后扭头看我,嘴唇抿着,
眼神比专柜灯光还亮。”就这一个,不贵的。”我看了看标签。三万二。
我那时候刚从方正建筑设计院出来——说”出来”好听,实际上是被顶头上司孙宏挤走的。
我做的方案他署名,我查了三个月的地勘数据他拿去汇报,我说了一句”这个署名不对”,
第二天HR就来找我谈话了。”公司优化调整,陆工,辛苦了,这是补偿协议。
“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憋着一口气回家,苏薇问我怎么了。我说换工作了。
她问新工作工资多少。我说还没找到。那是她第一次摔门。
后来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对口的——结构工程师这行,关系比技术管用。我拉不下脸去求人,
简历投了四十多家,面了七家,全没下文。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五,
加上苏薇的日常开销——卡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短。最后是老郑给了我一个活儿。
他是我大学时帮带过的施工队老工头,听说我没班上,打了个电话过来。”小陆,
城东有个项目,周建国的,大开发商。桩基刚完,主体结构要上了,缺个懂行的盯着。
日结三百五,包吃住。你来不?”三百五。比设计院的日薪低了一半。但是包吃包住,
全能攒下来。九十天。三万一千五。”来。”就这么去了工地。走之前苏薇靠在卧室门框上,
胳膊抱在胸前。”你去工地搬砖?””盯结构。””有什么区别?
“她扫了一眼我收拾的行李——几件旧T恤、一条毛巾、两双袜子。”你是学结构设计的,
不是搬砖的。你觉得这不丢人?””不丢人。””我觉得丢人。”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跟同事怎么说?我老公去工地搬砖了?”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你跟他们说我出差了。”她没再说话。我走的时候她没送。趴在沙发上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冰冰的。到了工地第一天,我就发现了问题——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203路公交车拐进了金融街,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太阳光,晃得我眯起眼。
苏薇的公司在这条街最高的那栋楼里,二十三层。她做房产咨询,接的都是大客户。
我提前给她发过消息:”今天早收工,去接你。”她没回。不过没关系,
她上班时经常不看手机。我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站着,橙色纸袋提在手里。六月的风吹过来,
把我衣服上的灰扬了一层。路过的白领看我的眼神,跟看鞋底沾上的泥一样自然。
等了二十分钟。旋转门动了。苏薇走出来。
鞋、波浪卷、一条我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领口的位置比她在家穿的任何一件都要低两寸。
她的右手挽着一条胳膊。那条胳膊撑在一件深灰色定制西装里,袖口露出一截金链子。
胳膊的主人大腹便便,五十出头,头顶稀疏,脸颊的肉把眼睛挤得很小。他说了句什么。
苏薇仰起头,笑了。嘴唇先抿紧,然后弯开,露出左边那颗微微歪的小虎牙。这个笑法,
我太熟了。新婚那年她对我笑过一次。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她裹着被子在沙发上等,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看见我进门,就是这么笑的。后来再没见过。跟我在一起的时候,
她的嘴角是往下拉的。眼皮抬都懒得抬。
此刻她把那个笑容整个交给了身边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声音软下来,小鸟依人一样靠过去,
说了句什么。那男人哈哈大笑,手从她胳膊上滑到腰间。她没有推开。
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司机从驾驶位绕出来,拉开后座车门。男人侧身让苏薇先进,
手扶着她后脑勺,动作很熟练。车门合上。”咔嗒”一声。引擎启动。车驶出去。从头到尾,
她没有往花坛这边看过一眼。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混着掌纹里洗不掉的水泥灰,
一道一道灰色的泥痕。花坛右手边有个垃圾桶。铁皮的,绿色,翻盖上粘着半杯干掉的奶茶。
我走过去。三万二。九十天。每天三百五,睡钢架床,吃白菜粉条,戒了烟,断了社交,
手心磨出了四个茧子。就为了她仰头笑一下的样子。可她把那个笑给了别人。
我把纸袋放进垃圾桶。盒子碰到桶壁,”嗵”一声。沉闷的。我松开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203路还有八分钟。回工地的路上,车厢晃晃悠悠,窗户外面的城市亮起了灯。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周建国的微信。”陆沉,结构加固方案通过第三方复核了,
施工进度提前两个月。董事会决议:你的15%股权即日生效,项目封顶后兑现分红。
按目前估值算,你的份额大概在三千万上下。合同明天签,恭喜你,合伙人。
“我盯着那串数字。三千万。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公交车的玻璃窗里映出我的影子——工装、灰、靴子上的水泥。
还有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我打了两个字:”收到。”发送。把手机揣回兜里。
脑袋靠上车窗,玻璃震得太阳穴发麻。闭上眼。三千万的分红,三个月以后到账。
而三个月前,我连三万二都要一天一天地攒。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第二章】板房里的灯泡只有15瓦,昏黄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铺的老王已经开始磨牙了,嘎吱嘎吱的,跟锯木头一样。隔壁床的小杨翻了个身,
钢架床”嘎——”地叫了一声。我躺在下铺,手枕在脑后,盯着老王铺板底下那条裂缝。
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一直在亮。苏薇的未接来电:4个。微信消息:”你今天到底来没来?
我在公司楼下没看到你。””喂?你是不是又放我鸽子了?””行吧,随你。
“第四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我又不是非等你不可。”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你确实不是非等我不可。你有保时捷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那辆车、那个笑、那只手搭在她腰上的姿势——不是第一次。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跟呼吸一样。脑子不听话,
一帧一帧回放那些画面:波浪卷、碎花裙、虎牙、手滑到腰上、车门关上。还有我,
站在花坛旁边,一身灰。老郑的声音从板房那头传过来:”小陆,没睡?
“他住最里面那张床,靠窗,说是通风好,实际上蚊子最多。六十二了,干了四十年工地,
膝盖弯不了九十度,但每天五点准时起。”没。””想啥呢?
“”想明天3号楼东侧的钢筋绑扎,转角位置的箍筋间距再查一遍。
上次抽检有两层超了标准值。”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满脑子都是钢筋。
“他翻了个身,床又叫了一声。”你这脑子,待在工地屈才了。””不屈才。
“”你是正经学结构的,搁以前在设计院画图坐办公室,现在跟我们这帮粗人挤板房。
你老婆没意见?”我沉默了两秒。”她有意见。””那你还来?”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带着工地特有的味道——泥土、钢筋锈味、搅拌站飘过来的灰。”因为这儿需要我。
“老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噜声起来了。需要我。方正设计院不需要我。
孙宏拿了我三年的方案,升了副总工。年终述职那天,大屏幕上放着我做的抗震分析模型,
他指着屏幕侃侃而谈,连我设的参数都没改。会后我找到他:”孙总,
署名的事——”他看我的眼神,跟今天金融街那些白领看我工装的眼神一模一样。扫一眼,
掠过去。”小陆,做事别太计较。团队成果,大家都有份。”第二天HR就来了。
“公司优化调整。”那个月的房贷差点断供。苏薇那天晚上把一沓信用卡账单拍在桌上。
“你说你是不是废物?”这句话她后来又说过很多次。
出门扔垃圾——”穿成这样出去丢不丢人,废物。”做饭炒糊了——”连饭都做不好,废物。
“投简历找工作——”投了四十家没人要你,废物。”废物。这俩字被她用了太多遍。
多到后来我听着都觉得麻了。一根针扎同一个地方,扎久了,那块肉就硬了。来工地第三天,
我发现了桩基的问题。那天下午我在基坑底下查看桩位偏差,蹲得腿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垫层。松得不正常。我掏出手机翻地勘报告,
又对了一遍原始桩基检测数据。标高差了400毫米。在结构工程里,
400毫米不是一个小数字。它意味着桩端没有到达设计要求的持力层。
一根桩有问题可以补。但我查了其它桩的隐蔽验收记录,同一区域的十二根桩,
有八根数据存疑。这栋楼盖上去,三到五年之内,地基不均匀沉降,外墙开裂是轻的。
最坏的情况——我没往下想。找到周建国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他在项目部板房里吹电风扇、啃西瓜。听我说完,西瓜掉在了地上,滚了半圈。
他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能补救吗?””能。桩基灌注加固,地梁加粗加高,
基础底板局部加厚。我大概需要两周出方案。”他盯着我看了十秒。”伙计,
**到底是工地搬砖的还是总工?””我是盯结构的。”方案做了十四天。四个通宵。
用掉的A3纸摞起来有半尺高。送审、复核、通过。周建国省了两千万返工费,工期没耽误,
质量验收一次过关。他请我吃饭那晚——食堂加菜,两瓶牛栏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你的15%股权,明天签。”第二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结构工程师。
比你那个前东家的副总工强十倍。”合同签了。我没跟任何人提。包括苏薇。
倒不是刻意瞒——她没问过我在工地具体做什么。一次都没有。每次打电话,只问一句话。
“钱打了没?”打了。每月一号,生活费准时转到她卡上。然后就挂了。那天吃饭的时候,
我多问了一句。”周总,天和集团是不是在打你这个项目的主意?”周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工地上最近有陌生人来拍过照。两次。”他叹了口气。
“天和集团的副总裁钱胜,一直想吃我这块地。他上面有人,
最近一直在想办法挖人、偷资料,想把项目搅黄了低价收购。”钱胜。这个名字,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直到三个月后,
我在金融街看见苏薇挽着那条胳膊上了保时捷——后来我查了车牌号。钱胜。
天和集团副总裁。开保时捷卡宴,住翠湖半岛别墅区。上季度的公开财报显示,
天和集团负债率78%。外面看着光鲜,里面烂透了。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板房的铁皮墙被夜风吹得嗡嗡响。【苏薇,你想要的,我搬三个月砖给你买。他想要的,
是我手里这个项目。你们各取所需,倒是方便。】闭眼。明天还要早起。
3号楼东侧钢筋不等人。【第三章】周六,我回了一趟家。地铁一号线换三号线,
到站还要走十五分钟。出了站先去了楼下超市,买了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酸奶和一盒草莓。
到门口掏钥匙——锁换了。我按了门铃。里面脚步声拖拖拉拉过来,门开了一条缝。
苏薇的脸从缝里露出半张,妆没卸干净,眼线晕在眼角。”你怎么回来了?””周末,
回来看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T恤领口洗得变了形,
裤子膝盖那块怎么洗都有灰印子,人字拖是工地门口三块钱一双的。鼻子皱了一下。
“先洗澡。你身上那个味。”走进去。客厅变了。沙发上多了两个新靠枕,
茶几上摆着一束花——包装纸还没拆。鞋柜边竖着一个礼品袋,某品牌的logo很清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超市塑料袋。酸奶和草莓。【行,档次差了点。】洗了澡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把酸奶放进冰箱,草莓洗了装盘端到茶几上。”吃草莓。
“她瞟了一眼。”嗯。”没伸手。继续看手机。我坐到沙发另一头。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枕、一束花和一段比金融街的玻璃幕墙还冷的沉默。”最近工作忙吗?
“我开口。”好忙。”她打字,头都没抬。”接了个大客户,天天开会、陪看地、做方案。
忙死了。””什么客户?””你不认识。”手机突然响了。苏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提了起来,眉毛舒展开,连握手机的手都松弛了。她瞟了我一眼,
站起来往阳台走。”喂——钱哥!”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我坐在沙发上,
隔着客厅到阳台的玻璃门,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语调听得真切——软的。粘的。
中间笑了三次,每次都带着气音。最后一句音量大了点:”好的钱哥,
那个项目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明天给您发。嗯嗯,好的好的,辛苦您了。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还带着电话里的余温。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
那层温度瞬间结了冰。”看什么?””谁打的?””公司客户。”她坐下来,拿起一颗草莓。
“天和集团的钱总。”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天和集团?””嗯。他是集团副总裁。
上个月跟我们签了大单,我负责对接。”她咬了口草莓,嚼了两下。”你不懂这些,别问了。
“”他叫什么?”苏薇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变。”钱胜。怎么了?””没事。
“”他是大人物。”她扔掉草莓蒂,抽了张纸巾擦嘴。”上个月请我们团队吃了一顿饭,
人均三千多。开保时捷,住翠湖半岛。年轻有为。”她看了看我。
“你要是有他一半——”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细细地淌。【钱胜。保时捷。天和集团。
负债率78%。一直想吞周建国的项目。而我老婆,在给他”整理项目资料”。
】关上水龙头。”苏薇。””干嘛?””你帮钱胜整理的资料,是你们公司的?
还是从别的地方拿的?”她的手停了一瞬。”当然是公司的。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端着水杯回沙发上。她继续刷手机。我继续喝水。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中间的距离比城东到金融街还远。半小时后她打了个哈欠。”你今晚睡沙发。床单刚换的,
你身上味大。”我点头。”行。””对了,”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打算一直在工地——我劝你早点想清楚。我不可能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卧室门关了。客厅没开灯。茶几上那束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长长的,歪歪扭扭。
包装纸上夹着一张小卡片。我伸手取下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薇薇亲启。——Q。
“Q。钱。我把卡片放回去。躺到沙发上。靠枕上有一股香水味。不是苏薇平时用的。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装修那年就有了,一直没补。当时苏薇说:”等你有钱了再弄吧。
“那道裂缝现在还在。但很多东西,已经裂得比它更深了。关上手机。【钱胜,
你想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比一个包贵多了。那我就让你先伸手。
等我准备好了——连本带利,一起收。】翻身,面朝沙发靠背。闭眼。【第四章】两周后,
苏薇打来电话。这是她最近第一次主动联系我——除了催生活费之外。
“周五晚上公司年中聚餐,银泰酒店。你来一下。””为什么?””需要带家属。
去年我一个人去的,同事背后说闲话,说我老公是不是见不了人。””……””你别穿太差。
算了,我让快递送一件衬衫到工地。你穿42的对吧?”她记得我穿42。这让我愣了一秒。
“行。””银泰酒店三楼悦华厅,六点半。别迟到。”挂了。周五傍晚,
我在工地冲了三遍澡,换上苏薇寄来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衬衫是某快时尚品牌的,
标签还挂着,一百多块。老郑靠在板房门口看我,叼着烟,上下打量一圈。”小陆,
你穿衬衫跟穿工装是两个人。你老婆有福气。”我扯了扯袖口。衬衫太紧,
三个月搬钢筋管材,胳膊粗了一圈。”走了。””别喝太多。”打车到银泰酒店门口。
里全是金融街那类人——量身定制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手表的指针比人说话的声音都精准。
我一百多块的白衬衫,挤在这些人中间格外扎眼。苏薇在悦华厅门口等我。今天化了全妆,
头发盘起来,耳环晃晃荡荡,穿了一条黑色晚礼裙。看到我的第一眼,
她的视线从衬衫扫到裤子再到皮鞋——”鞋呢?
我不是说别穿那双——””我只有这一双皮鞋。”那双皮鞋是结婚那年买的。鞋头磨花了,
左脚底快磨穿了,但它确实是我唯一一双皮鞋。苏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行。
进去之后少说话。别人问你做什么的,就说做建筑的。别提工地。””做建筑的?””对。
建筑。””那不就是——””陆沉。”她压低声音,牙齿咬着下唇。
“你能不能别让我在同事面前丢脸?就一个晚上。一个晚上都忍不了吗?”我看了她两秒。
“好。”悦华厅很大。二十多张圆桌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叫不出名字的红酒,
背景音乐放着爵士乐。苏薇拉着我到角落一张桌旁坐下。她的同事们陆续过来打招呼。
“苏薇,这就是你老公呀?”一个卷发女人扫了我一眼,笑容里带着一种东西——不是善意。
“看着挺壮实的。干什么的?””做建筑的。”苏薇接过话。”啊,建筑。好好好。
“卷发女人拉着她旁边的男人过来,”我老公在瑞银做基金经理。”那男人朝我点了点头,
袖口的表很自然地落在了桌面上。”幸会。”我点头。”幸会。
“苏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又来了几个同事,
——看我的衬衫、看我的皮鞋、目光在我手上的老茧那里停零点几秒、露出一种特定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哦——原来是这种档次”。都见过了。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
悦华厅门口一阵骚动。一个洪亮的声音穿过整间大厅:”哎呀,
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堵了。”钱胜。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定制西装,
领带上的暗纹是某个奢侈品标志。皮带扣是金色的,亮得反光。他的肚子似乎又圆了一圈,
但西装剪裁好,撑得住。身后跟了两个助理。苏薇公司的老板亲自迎上去。”钱总!
您能来太给面子了!”钱胜摆摆手。”客气客气。我跟睿诚合作这么长时间了,自家人嘛。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定在了苏薇身上。笑容加深了一层。他走过来。”苏薇。
“他的声音在她名字上压了一拍,比叫别人柔了半个调。”今天好好看。”苏薇站起来。
那种笑又出现了——嘴唇先抿后弯,虎牙露了一角。”钱总,您过奖了。”然后他看见了我。
我坐在苏薇旁边。一百多块的白衬衫,磨花的皮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灰。他眯起眼。
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切换——扫描仪扫到了已知对象。他认出我了。那天金融街写字楼下面,
站在花坛旁边,一身灰的那个人。他微微侧头,看了苏薇一眼,又看我一眼。
嘴角的弧度变了——从笑变成了审视。然后他笑了。比刚才笑得更开。他主动伸出手。
“这位是——””我老公。”苏薇赶紧接上。”陆沉,做建筑的。””建筑。
“钱胜握住我的手。用力不大,但手心是干的,那种空调办公室待久了的干。而我的手,
有茧。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茧,停了一下。”好,好。做建筑好啊。辛苦活儿。风吹日晒的。
“”是辛苦。””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工地待过。”他拍了拍肚子。”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
现在嘛——条件好了,就发福了。”周围的人陪着笑。苏薇也笑了。我没笑。他注意到了。
歪了一下头。”小陆——我能这么叫吧?你现在在哪个工地?””城东。””城东?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哪个项目?””周建国的。滨河花园。”空气安静了一拍。很短。
钱胜的眼角收了一下,笑容的弧度降了半毫米。但他恢复得很快。”周建国的项目?
哦——听说过。不过我听说那项目桩基出过问题?地基不太稳?””已经解决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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