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她签了离婚协议,头也不回。五年后公司年会,新总裁挨个发红包。轮到我,
我低头想蒙混过关。她叫住了我,声音在发抖。我没说话,抱起身后的女儿就走。
女儿趴在我肩上,冲她摆了摆手:”阿姨再见。”新总裁的红包洒了一地。
—【第一章】华庭集团的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八。写字楼三十六层的宴会厅,
灯光打得人脸发亮。行政部的人铺了红地毯,挂了灯笼,两百号员工挤在圆桌之间,
筷子碰盘子的声音和拼酒的吆喝混成一团。我在角落里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橙汁。
棠棠趴在我腿上,小手攥着我领带的尾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幼儿园临时放假,
阿姨家里有事,我只能把她带来。”纪工,你闺女也太乖了吧,坐了一个小时不吵不闹的。
“坐我旁边的王帆啃着虾,嘴角挂着辣油,一脸感慨。我把棠棠的手掰开,
把领带从她手心抽出来,塞进西装口袋。”她刚才偷吃了三块蛋糕,撑困了。
“”哈哈哈哈——”笑声被话筒里的刺啦声打断。舞台上,行政总监周丽敲了敲话筒,
清了清嗓子:”各位同事,安静一下。下面有请我们新上任的总经理——沈知予沈总,
为大家派发新年红包。”掌声劈里啪啦响起来。我端着橙汁的手一抖。沈知予。
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橙汁漫出杯沿,冰凉的液体顺着虎口滑下来,
滴在棠棠的裤腿上。棠棠迷迷糊糊地抬头:”爸比,凉……””没事。”我拿餐巾纸擦掉,
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舞台追光亮起。一个女人从侧幕走出来。黑色西装裙,三寸细跟,
锁骨链在灯下闪了一下。头发比五年前长了,挽到脑后,露出一段白得发光的脖颈。
她站到话筒前,朝台下扫了一眼。嘴唇是正红色的。笑容标准、得体、滴水不漏。”大家好,
我是沈知予。非常荣幸加入华庭,在新的一年里,
希望和各位一起……”客套话顺着音响扩散出去,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五年前,民政局的走廊,日光灯管闪烁。
她把户口本塞进包里,签完最后一个字,起身的时候连椅子都没推回去。”纪珩,对不起。
“就这四个字。然后高跟鞋踩着水磨石地面,咔哒咔哒,越走越远。那天下着雨。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手里攥着那张红本换来的绿本,雨水把字都洇花了。”纪工?
纪工?”王帆拿肘子顶我,”发什么呆啊,排队领红包了!”我回过神。
宴会厅里的人已经开始排队。新总裁——沈知予从助理手里接过红包,一个一个往下发。
握手,微笑,说”新年快乐”。流程化的动作,一个不落。我低头看了一眼棠棠。她睡着了,
小嘴微张,呼吸均匀,睫毛又密又翘,在眼睑下面打了两道阴影。这张脸。
和她妈长得一模一样。队伍在缩短。我前面还有七个人、五个人、三个人。我能选择不排吗?
不能。年会红包是签到性质的,不领等于旷工。一个。下一个就是我。
我把棠棠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趴在我右肩上。她哼了一声,手臂搂住我脖子,
脑袋埋进我的衣领。很好。从正面看不到她的脸。前面的同事接过红包,鞠了个躬,
笑着退到一边。轮到我。我低着头,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里飘过来一阵香味——鸢尾花和白麝香。五年了,她连香水都没换过。我伸出手,
等着红包落进掌心。沈知予的手递过来。指尖很白,涂了裸粉色的甲油,
无名指空着——什么都没戴。红包搭上我的手指。我攥住,转身就走。”纪珩。
“她叫了我的名字。我的脚钉在了地上。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像被抽走了一截。
旁边排队的同事侧过头看我,周丽的笑容僵在嘴角。沈知予站在我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追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精致的妆容照得纤毫毕现。她的嘴唇在抖。”五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和身边两三个人能听见。”你……还在怨我吗?”我没说话。
我转过身面对她,但眼睛没看她。
我盯着她身后舞台幕布上的那行字——”华庭集团2026年新春年会”,金色的,俗气的。
“沈总,红包领了,谢谢。”我的语气和对任何一个上级汇报工作时一样平。她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然后棠棠动了。小丫头大概是被我转身的动作晃醒了,从我肩上抬起头,
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朝沈知予的方向看了一眼。世界安静了。棠棠的脸从我肩后转出来。
四岁半的小姑娘,扎着两个丸子头,脸蛋上还有被衣服压出来的红印子。圆眼睛,翘鼻尖,
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七分像。至少七分像。沈知予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棠棠的脸,
嘴唇翕动,手里剩下的红包从指缝间滑出去,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洒了一片红。
她眼眶里的东西涌上来了。一层,又一层。”她——”沈知予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沙哑得不成样子。”她是……”棠棠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来,把脸埋回我的衣领里,
嘟囔了一句:”爸比,这个阿姨为什么哭呀?”沈知予的眼泪砸在红地毯上。她捂住嘴,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细跟踩在红包上打了个趔趄,助理赶紧扶住她的胳膊。我抱紧棠棠,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脸完全藏进我的外套里。”沈总保重。”我转身,穿过人群,
朝宴会厅的大门走去。身后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没回头。棠棠趴在我肩上,
小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好像在安慰我。”爸比,我们回家吗?””嗯。回家。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的脸。没什么表情。
但攥着红包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第二章】棠棠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
我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条一条地划过她的脸。手机振了一下。
王帆的微信:【纪工,你认识新总裁???我看她叫你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了】我没回。
又振了一下。王帆:【你俩啥关系啊???前女友???】我打了三个字:【别瞎问。
】王帆:【懂了懂了,当我没说。】又过了十秒。王帆:【但是兄弟,新总裁真的好看,
你不亏。】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出租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雪开始下了。不大,
碎屑一样的雪粒子砸在车窗上,刺啦刺啦响。我把棠棠从车上抱下来,单手掏钥匙开门。
七十平的两室一厅,玄关堆着棠棠的小书包和一双晾了两天还没干的雨靴。
客厅茶几上摊着我昨晚没收完的技术文档,旁边放着半杯凉透了的咖啡。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粉色的小围裙。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那是棠棠用布料笔自己画的。我把她放到小床上,脱掉鞋袜,塞进被子里。她翻了个身,
抱住枕头边的兔子玩偶,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凑近。
“……爸比最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关上她房间的灯,走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里,窗外的雪映进来一点光。沈知予。五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2020年冬天。我大四,她大三。学校北门外的麻辣烫店,
我请她吃的第一顿饭。那天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点菜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好意思说,我问一个她点一下头。后来汤端上来,
她吃了一口被辣到眼泪直流,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把筷子碰掉了。我帮她捡筷子,
头撞到了桌沿。两个人对着桌底傻笑了半天。后来的事,像所有校园恋爱一样,顺理成章。
我毕业,她还有一年,我在城市这头租了个隔断间,她每周末坐四十分钟公交来找我。
我记得那间隔断间。八平米,没有独立卫生间,暖气片烧不热,冬天睡觉要盖两床被子。
但她从来没嫌弃过。至少我以为她没有。结婚是我提的。领证那天阳光很好,
她穿了一条碎花裙,是她最好看的一条裙子。民政局的红本拿到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冰凉。
我以为她是冷的。现在想想,大概是怕的。婚后第三个月,
她母亲的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每次她接完电话,都会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待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家里催她考研。我信了。第五个月,
她开始频繁加班。有时候半夜十二点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我也信了。
第七个月,离婚协议书出现在餐桌上。白纸黑字,条款清晰。
财产分割那一栏填的是”无共同财产”。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绞着袖口。”纪珩,
我们分开吧。”我问为什么。她说:”我们不合适。”我又问了一遍。
她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那天晚上我没有签字。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搬走了。
衣柜空了一半,洗手台上少了她的漱口杯和那支粉色的牙刷。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她的婚戒。
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第四十八个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尖利、居高临下。”纪珩是吧?知予已经回家了。你们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你一个月薪三千五的技术员,配得上沈家的女儿吗?协议书签了,钱打到你卡上了,三十万,
不少你的。以后,别再联系了。”电话断了。三十万。我查了银行卡,余额多了三十万整。
我盯着那串数字,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从中午坐到了天黑。后来我才知道沈知予怀孕了。
是她走后两个月,我接到医院的电话——她挂号时填的紧急联系人还是我。
她在沈家的安排下去做手术。但手术没做成。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她失踪了三天,然后一个中介打电话给我,
说有人委托他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送到我这里。中介递给我一个襁褓。
里面裹着一个皱巴巴的、拳头大的小东西。和一张纸条:”她叫棠棠。拜托你了。
“字迹不是沈知予的。纸条的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人攥了很久才展开。我接过棠棠的时候,
她哭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叫。那年我二十三岁,月薪三千五,住八平米的隔断间。
连奶粉该买哪个牌子都不知道。但我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
我把那三十万全部用来给棠棠看病、打疫苗、买奶粉。辞了那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找了一家能远程办公的互联网公司,白天带孩子,晚上写代码。
棠棠三个月大的时候得了肺炎。我抱着她在急诊室走廊上坐了一整夜,输液管扎在她手背上,
针头比她的血管还粗。她疼得直哭,小脸憋得通红。我把她的手放在嘴边,一口一口地吹。
护士说,这孩子爸爸的手也在抖啊。我说,没有,我不抖。但我确实在抖。后来棠棠好了。
后来她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走路、学会叫爸比。
后来我从三千五涨到了八千、一万五、三万。
后来我们从八平米的隔断间搬到了七十平的两室一厅。后来我把沈知予的联系方式全部删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沙发上,
我掏出口袋里的红包,拆开。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我打开台灯。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墨水有一处洇开了——被水渍浸过的痕迹。”对不起。
“我把纸条和红包一起塞进茶几的抽屉里。然后关灯,去洗澡。水很烫。蒸汽模糊了镜子。
镜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挺好的。—【第三章】年后第一天上班,整层楼都在议论新总裁。
“听说是沈家的二**,海归MBA,之前在京城总部干过两年副总。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我老婆看了年会照片都说好看。””好看有什么用,
人家是来裁员的。听说今年Q1的KPI要翻一倍。”茶水间的八卦我听了个大概,
泡了杯咖啡回工位。九楼,技术部。我的工位在最角落,靠窗。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
显示器后面立着棠棠画的一幅画——一个火柴人牵着一个小火柴人,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比和棠棠”。我把咖啡放下,打开项目管理软件,
开始看节后的需求列表。”纪工。”技术部经理林北过来了。他手里端着保温杯,
杯壁上贴着”保命要紧”的贴纸。”年前那个数据中台的架构方案你写完没?
新总裁今天要听技术部的汇报,下午两点。””写完了,初稿在共享盘里。””好。
你准备一下,下午你来讲。”我推了推眼镜:”你讲不行?”林北灌了一口枸杞水:”兄弟,
这方案百分之八十的活是你干的,我上去讲万一被问细节,当场社死。你饶了我。””行。
“我没说为什么不想去。下午两点。二十楼会议室。会议室用的是落地玻璃隔断,
走廊里就能看到里面。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各部门负责人。沈知予坐在主位。
今天她穿的是灰色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比昨晚看起来柔和一些。但脸色不好,
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粉底没完全遮住。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手里的文件,头都没抬。
我坐到技术部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方案投到屏幕上。
林北在旁边用气声说:”兄弟,沉着冷静,你行的。”我行不行跟她没关系。
前面三个部门汇报完了。轮到技术部。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激光笔。”各位好,
技术部纪珩,汇报数据中台架构升级方案。”沈知予抬起了头。视线撞上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捏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我讲了二十分钟。
从现有系统的瓶颈、新架构的拓扑设计、数据迁移方案、到预期的性能提升和成本对比。
这套方案我写了两个月。每一个技术细节我都验证过,每一条数据我都跑过模型。
讲到一半的时候,财务总监打断我:”纪工,这个方案的预算比原计划超了百分之三十,
新增的云服务器成本怎么消化?””第十四页,成本对冲模型。”我翻到对应的页面。
“新架构上线后,现有的四台物理服务器可以淘汰,每年节省运维成本四十二万。
云服务器年费三十六万,净省六万。首年投入高,但第二年开始正向回收。
“财务总监看了看数据,没再说话。运营总监又问了一个问题。我答了。
市场总监也问了一个。我又答了。全场没有一个问题能难住我。
因为这套方案我不是在办公桌上想出来的。是在棠棠幼儿园门口等她放学的时候,
在她睡着以后的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汇报结束。掌声稀稀拉拉,
神里多了点什么——大概是”原来技术部角落里那个闷头写代码的眼镜男还有这两把刷子”。
“纪工。”沈知予开口了。会议室安静下来。她看着我。或者说,
她在努力做出”看着一个普通下属”的表情。但她端着钢笔的手指泛白。
“这套方案非常扎实,Q2就上线吗?””如果人力到位,Q2没问题。
“”人力方面有什么缺口?””需要增加两个后端开发,一个DBA。
目前技术部的人手只够维持日常运维,新架构的开发靠现有团队至少延期到Q3。””我批。
“她低头在文件上签了字。”HR下周走流程。纪工,这个项目你来牵头。”我顿了一下。
“我只是高级工程师,项目负责人应该由林经理——””能力匹配岗位。”她打断我,
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项目负责人的title会在下周的任命邮件里更新。
有问题吗?”我看了一眼林北。林北疯狂对我眨眼,保温杯差点盖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扛活。”没问题。”我说。会议散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刚出会议室的门,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但每一步都精准地控制着和我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纪珩。”走廊里没别人了。
我停下来,没转身。”沈总有事?”沉默。三秒。然后她说:”棠棠……几岁了?
“我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包边缘按了一下。”四岁半。”又是沉默。”她……叫什么名字?
“”纪棠棠。”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的声音。棠。她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海棠花。
我们大学校园里种了一排海棠,宿舍楼到图书馆的路上。每年四月开,
粉白色的花瓣落满整条路。她跟我走过那条路,说过一句话。”如果以后有个女儿,
就叫她棠棠吧。”二十三岁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弯腰捡地上的花瓣,
塞进我衣服的口袋里。”纪珩,我——””沈总。”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她死死地绷着脸上的每一块肌肉,嘴唇抿成一条线。
“工作上的事,邮件沟通就行。”我说。”其他的,没什么好聊的。”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墙壁的声音。大概是她靠在了墙上。
或者蹲了下去。我不知道。我没有回头看。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影子映在金属门板上,
模糊,变形。手机响了。幼儿园老师的微信:【纪先生,棠棠今天画了一幅画想给您看,
特别可爱~】附了一张照片。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两个火柴人。一大一小。只有两个。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深呼了一口气。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王帆在外面等着,
一脸贼笑:”纪工,我听说你当项目负责人了?新总裁亲自点的?”我走过他身边,
头也没回:”干活。””哎,你等等——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上下级关系。
“”我信你个鬼。”—【第四章】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出事了。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正在棠棠的小床旁边改代码——她最近睡觉不踏实,总踢被子,
**脆把笔记本搬到她房间。手机炸了。林北连发了九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
时长五十八秒,打开来只有一个意思:”核心数据库崩了。
“旧版的Oracle集群在深夜自动维护时触发了一个隐藏的Bug,锁表死循环,
连带把业务系统全部拖垮。客户端打不开,C端用户投诉电话排到了明天早上,
B端客户的数据导出中断了,正好赶上几家大客户的月度结算。
这不是技术部一个部门能扛住的。这是一级事故。我给棠棠盖好被子,抓起外套就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凌晨三点。九楼的灯全亮着,五个开发挤在一起盯着监控面板,
林北靠在椅子上揪头发。”纪工你来了,你看这——”我走到他身后,扫了一眼日志,
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先别急着重启。”我打开终端。
“强制重启只会让锁表死循环从头跑一遍。得先手动解锁,清掉死进程,再打补丁。
“”这锁了多少张表?””至少三十张。”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志滚动。
“手动解锁要逐一排查,估计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四个小时?!
“林北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早上九点客户那边的结算窗口就关了——””我知道。
“我已经开始敲命令了。”所以别说话。”凌晨三点到六点,我一个人清了二十八张锁表,
改了一个存储过程的逻辑漏洞,给集群打了热补丁。期间喝了四杯速溶咖啡,
眼睛干得快裂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像下冰雹。六点四十五,系统恢复。
测试数据跑通了。业务端能正常登录了。B端客户的结算通道恢复了。林北瘫在椅背上,
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凉透了。”纪工,我以后叫你纪爹行不行。””叫爸也行。
“”……你别蹬鼻子上脸。”**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六个小时没合眼,脑袋里嗡嗡响。
手机又振了。沈知予的企业微信:【纪珩,听说数据库出了重大事故?情况怎么样了?
】时间戳: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她也没睡。我回了一条:【已修复,系统恢复正常。
事故报告上午提交。】她秒回:【辛苦了。】然后又发了一条:【棠棠谁在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个?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最终打了三个字:【不用操心。】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早上九点,各部门负责人紧急开会。
沈知予坐在主位,脸色比我还差。她大概是一个晚上没睡,但妆容依然无懈可击,
只是嘴唇的颜色淡了,像是没来得及补口红。”事故原因是什么?”林北看我。我站起来。
“旧版Oracle集群的自动维护脚本存在一个嵌套锁表的逻辑漏洞。
这个漏洞在低并发环境下不会触发,但昨晚恰好赶上月末结算期的高并发窗口。
新数据中台上线后,这个问题会从根源上消除。””新数据中台的进度?
“”按原计划Q2末交付。””能提前吗?”我想了想:”如果人力资源按时到位,
可以压缩两周。但不建议压缩太多,测试环节不能省。””批准。技术部需要的资源,
直接对接我的秘书,走绿色通道。”她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视线落在我脸上。
“这次事故的紧急响应,纪珩一个人在三个小时内完成了核心修复。”她说。
“我提议给技术部发一笔紧急奖金,纪珩个人——””不用了。”我打断她。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事故报告里会有详细的责任划分和改进建议,奖金就免了。
“会议室沉默了两秒。运营总监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是真淡定还是装的?
“市场总监回了一句更小声的:”人家牛逼的人不在乎这点钱。”沈知予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文件上写了什么。”好。散会。”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泡咖啡。刚撕开咖啡条,
沈知予的助理追过来了。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纪工,
沈总让我把这个给您。”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盒盖上贴了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写着:”吃饭了吗?”我把纸袋递回去。”替我谢谢沈总。但我自己带了饭。
“助理愣了一下,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我。”可是纪工,
沈总说她知道您没——””我说了,我自己带了。”助理抱着纸袋走了。**在饮水机旁边,
喝了一口速溶咖啡。苦得舌根发麻。没有带饭。中午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冰的,
咬下去米粒硬邦邦。但我就是不想欠她任何东西。一口都不想。下午棠棠放学。
我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她从教室里跑出来,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扑进我怀里的时候差点把我撞个踉跄。”爸比!今天李老师夸我了!说我画画进步了!
“”画了什么?””画了我们家!”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献宝一样举到我面前。
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门口站着两个火柴人。一大一小。只有两个。和每一次一样。
我把她举高,让她骑在我肩上,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
她指着里面的草莓叫了一声:”爸比!草莓!棠棠想吃!””我看看价格。””四十八一斤。
“她的小脑袋从我头顶探过去,看了一眼价签,然后缩回来,抱住我的额头。”算了爸比,
棠棠不吃了,太贵了。”四岁半的孩子,已经会看价签了。我嗓子里堵了一下。”买。
“我走进去,挑了最大最红的一盒。”真的吗!””嗯。””爸比最好了!
“她趴在我头顶亲了一口,口水蹭了我一脑门。回到家。她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吃草莓,
吃得嘴巴和下巴全是红色的汁水。我蹲下来给她擦嘴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猫眼。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深灰色大衣,
围巾是爱马仕的经典格纹,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闪了一下光。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沈知予。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散着,比办公室里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但脸上的表情很紧张,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男人抬手,又按了一下门铃。”请问,
纪珩先生在吗?”声音带着一种从小被教养出来的礼貌,底色是居高临下。我打开门。
“你好。”**在门框上。”你是?””顾承霖。”男人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
“沈知予的未婚夫。”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沈知予脸上。
她张了张嘴:”纪珩,我没有让他来——””知予。”顾承霖转头看了她一眼,
语气温和但笃定。”我们说好了的。”然后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纪先生,
我来是想跟你谈谈孩子的事。”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棠棠跑过来了,
手里还攥着半颗草莓。”爸比,谁呀?”她从我的腿边探出脑袋,看了看门口的两个人。
目光在顾承霖脸上扫了一下,毫无反应。然后落在沈知予身上。停了一秒。”啊,
“棠棠歪了歪头,”是年会上那个哭鼻子的阿姨。”沈知予的脸,一瞬间惨白。
—【第五章】客厅里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我让他们进了门。不是因为我愿意,
是因为棠棠在,我不想让她看到大人在门口对峙。棠棠被我安置在里屋看动画片,门关着,
但没关严——她有时候会跑出来找我。沙发上,顾承霖坐得笔直,手肘搭在膝盖上,
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七十平的两室一厅。茶几上的技术文档,
沙发扶手上棠棠的小围裙,厨房门口挂着的企鹅围裙——那是我做饭用的,棠棠挑的图案。
他的表情很微妙。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但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像在丈量什么。
沈知予坐在他旁边,手指绞着白毛衣的袖口。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五年前也是。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隔着茶几。”说吧。”顾承霖清了清嗓子。
“纪先生,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承恒资本的联合创始人,顾家和沈家是世交,
我和知予从小认识。”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们的婚约,
是两年前定下的。”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继续说:”棠棠的事,知予前两天告诉我了。
我能理解你这五年的不容易,一个男人独自带孩子,确实辛苦。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茶几。”这是一百万的支票。算是对你这几年的补偿。
我希望你能考虑让棠棠回到知予身边——当然,探视权完全给你保留,
我们会——””不好意思。”我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纸面冰凉,
像摸到一块砖。”你是不是走错门了?”顾承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纪先生——””棠棠姓纪。”我说。”她的户口在我这里,抚养权在我这里。法律意义上,
她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但她是知予的亲生女儿。”顾承霖的声音沉了一度。
“血缘关系是法律认可的——””那当初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认?”**向椅背,
双臂交叉。”当初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扔到我门口的时候怎么不认?
“沈知予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纪珩——”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棠棠不是我扔的。
是我妈——””你妈扔的和你扔的,对棠棠来说有什么区别?”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空气里。
沈知予哑了。顾承霖的脸色也变了,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生意场上历练过的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纪先生,我理解你有情绪。
但我们今天来,是真心想解决问题的。一百万不够可以再谈——””我说了,不卖。
“”纪先生,你要理性一点。”他的语气多了一丝硬度。”你现在的收入和条件,
能给棠棠最好的教育吗?沈家的资源——””我的女儿,用不着你操心。”我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送客。棠棠该洗澡了。”顾承霖也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的礼貌终于褪掉了一层。”纪先生,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
沈家的律师团队,你应该不会想打交道。””随便。”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律师函寄到公司就行,我每天都在。”顾承霖扣上大衣扣子,大步走出门。沈知予没有动。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毛衣下摆,指节发白。”纪珩。”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气流。”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棠棠。”她抬起头看我。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妈告诉我……告诉我孩子没了。手术做完了,胎儿没保住。
我信了。我信了五年。”她的声音开始抖。”纪珩,我是年会那天看到她的脸,
才知道——我的女儿活着。她活了四年半,我一天都没有——”她说不下去了。她弯下腰,
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棠棠探出半个脑袋,
手里还抱着兔子玩偶。她看了看沈知予,又看了看我,跑过来拉住我的裤腿。”爸比,
阿姨又哭了。””嗯。””是不是阿姨很伤心?””……可能吧。”棠棠松开我的裤腿,
一步一步走到沈知予面前。她伸出小手,碰了碰沈知予的头发。”阿姨别哭了。”棠棠说,
声音软软的。”爸比说了,哭鼻子的时候要深呼吸,
吸——呼——吸——呼——”她示范了两遍。沈知予从膝盖里抬起脸。妆全花了。
眼线糊成两道黑色的痕迹,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看着棠棠的脸,手颤着伸出来,
悬在棠棠脸颊旁边,不敢碰。棠棠歪了歪头,主动把脸凑上去,蹭了蹭她的手掌。
“阿姨的手好冰。”沈知予的眼泪更汹涌了。她攥着棠棠的小手,整个人软在沙发上,
哭得抽不过气来。我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嗓子里有什么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是棠棠拍了拍沈知予的膝盖,认真地说:”阿姨,你别哭了。你要是没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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