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识是撕裂的。
像一个溺水的人，时而浮上水面，时而沉入深海。
能感觉到身体在被移动，很颠簸。
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很混乱。
“快！让一让！叫救护车！”这是一个焦急的、属于表姨的声音。
“这孩子脸色怎么白得跟纸一样……”
“掐人中！快掐人中！”
在一片慌乱的善意中，我母亲赵丽芬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所有嘈杂。
“哭什么哭！还嫌不够丢人吗！”
她不是对我喊的。
是在呵斥那个为了我急哭出来的表妹。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沉入了最冷的海底。
身体在抽搐，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是低血糖最严重的反应。
大脑因为缺少糖分，开始发出错误的电信号。
再严重一点，就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死亡。
我想睁开眼，想求救。
但我的眼皮像被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内部的这场风暴。
后来，我被抬上了救护车。
尖锐的鸣笛声隔绝了灵堂的喧嚣。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别怕，马上给你输液，没事的。”
是护士。
一根冰凉的针头刺入手臂，紧接着，一股带着甜味的液体缓缓流入我的血管。
那股要命的绞痛和眩晕感，终于开始慢慢退潮。
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
白色的车顶，摇晃的输液瓶。
车上只有我和两个医护人员。
赵丽芬没有跟来。
我闭上眼，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是，她的完美葬礼正在上演，怎么能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中途退场。
到了医院，急诊室里一片忙碌。
我被安置在一张临时的病床上，液体安静地流淌。
身体逐渐恢复了力气，但心里那片废墟，却更荒芜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赵丽芬的身影才出现在急诊室门口。
她换下了那身黑色的丧服，穿了件得体的灰色外套，头发也一丝不苟。
脸上那副悲痛的表情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冰冷。
她没有走向我的病床。
而是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我，开始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大，没有丝毫避讳，仿佛笃定我此刻应该昏迷不醒。
“喂，姐，我到医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死不了。”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偏偏挑今天！所有亲戚都看着，我这张老脸都让她给丢尽了！”
“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行了行了，我等会儿问问医生，没事我就回去了。那边还一堆事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我心脏上反复切割。
不疼。
真的。
因为那颗心，早就被她伤得麻木了。
只是觉得冷。
冷得刺骨。
输液管里的葡萄糖，都暖不热我这具早已冰凉的身体。
我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眼角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哀莫大于心死，是真的。
在她的世界里，我不是她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用来装点她门面的道具。
道具坏了，她不会心疼，只会觉得晦气，觉得丢人。
电话终于打完了。
她踩着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声响，朝我走来。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多看她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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