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她身后合拢的声音,比三年前轻了。
苏晚璃站在监狱大门外,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年前她进来时穿的那条裙子。裙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被压扁的旧记忆。
她没有回头。
三年前进来的时候,她回头了。那时候她以为会看到傅斯衍站在外面,像他说的那样——“晚晚,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来接你。”
她回头了。没有人。
今天她不回头了。
六月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郊区特有的青草气味。苏晚璃眯起眼睛,阳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待了太久,视网膜像被锈蚀的镜头,连正常的光线都成了刑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细得像竹节,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三年前她的指甲上涂着傅斯衍最喜欢的豆沙色,每周去美容院保养一次,手伸出来像是杂志上剪下来的。
现在这双手,像是从枯枝上折下来的。
“苏晚璃。”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三年了,这个名字在监狱里很少被叫。她是“9527”,是“那个经济犯”,是“苏家那个倒台的千金”。但很少有人叫她苏晚璃。
她转过身。
一个狱警站在铁门里面,手里拿着一部老旧的座机话筒,表情有些不自然:“有人打电话来,让你……等着,会有人来接。”
苏晚璃看着那个话筒,心跳漏了一拍。
她问:“谁?”
狱警犹豫了一下:“说是傅家的人。”
傅家。
不是傅斯衍。
如果是傅斯衍,狱警会说“傅先生”。但他说的是“傅家”。
苏晚璃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路边。没有椅子,她就在路沿上坐了下来。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裙子的褶皱对着太阳。
她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有三辆车经过。第一辆是送菜的货车,司机看了她一眼,加速走了。第二辆是黑色的奥迪,车窗关着,她看不清里面。第三辆是出租车,空车灯亮着,但她没有招手——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三年前进来的时候,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手机、钱包、首饰、发绳。出来的时候,狱警还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她的身份证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傅家的地址。
她认得那个笔迹。是傅斯衍的。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昨天。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塑料袋里。
两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她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淡。苏晚璃不认识他。
“苏**,上车吧。”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柔软得像要把她吞进去,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坐得很直。
车开动了。
“傅少让我来接您。”司机说,眼睛看着后视镜。
苏晚璃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下一句——“傅少很忙”“傅少在开会”“傅少让我跟您说……”
但司机没有再说。
沉默在车厢里膨胀,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咙。她降下车窗,让风吹进来。六月的风是热的,裹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
她曾经熟悉的京城,变得陌生了。
车上了高速,她看到路边的广告牌换了。以前那里是苏氏集团的广告——“苏氏地产,筑梦京城。”现在那块牌子上写着“傅氏金融,成就未来”。
苏氏集团,已经不存在了。
她父亲苏建国,三年前在她入狱后两个月,突发心梗去世。她没有参加葬礼。狱警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在缝纫车间踩缝纫机,针扎穿了手指。
她没有哭。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
“苏**,到了。”
车停在傅家老宅门口。苏晚璃看着那扇黑漆铜钉的大门,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她穿着婚纱,站在这里,傅斯衍牵着她走进去。
那天是五月二十日,她记得很清楚。
第二天,她就去了公安局自首。
苏晚璃下了车,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她站在门口,门没有开,也没有人来迎接。司机已经把车开走了,引擎声消失在巷口。
她抬起手,想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苏晚璃不认识。以前的佣人王妈、张嫂、小李,都不见了。这个女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锁骨和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苏晚璃跨过门槛。
傅家老宅还是那个样子。前院的花园种着她喜欢的洋甘菊,但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杂草从花圃里疯长出来,洋甘菊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曾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浇花。
“跟我来。”女佣在前面走,脚步很快。
苏晚璃跟在后面,穿过抄手游廊,经过正厅,经过傅老爷子的书房。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她听不清内容,但听到了一个名字——“沈家”。
她没有停。
女佣带她走到了偏院。
偏院在傅家老宅的最深处,以前是放杂物的地方。苏晚璃知道这里,小时候她和傅斯衍捉迷藏,她藏在这里,他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
她推开偏院的门,愣住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是灰白色的,枕头很薄。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碗已经凉了的白粥。
没有花,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傅少说了,你先住这里。”女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有什么事按床头的铃。”
苏晚璃走进房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女佣转身要走。
“等等。”苏晚璃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女佣停下来。
“星星……在哪里?”
她问的是她的儿子。她入狱的时候,怀孕一个月。她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不知道孩子叫什么名字。狱警只告诉她——孩子出生了,健康,被傅家接走了。
女佣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说:“小少爷在主宅,有专人照顾。”
小少爷。
苏晚璃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女佣走了。
门没有关。
苏晚璃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有一扇窗户,很小,窗框上积了灰。她走过去,推开窗,外面是一堵青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墙。
她在监狱里的窗户,也只能看到墙。
苏晚璃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弹簧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看着那碗白粥,没有动。她不饿,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饿和不饿的区别了。
在监狱里,吃饭是任务。三顿饭,每顿十五分钟,吃不完也要放下筷子。她从一开始的吃不下,到后来的吃得下,到后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躯体化反应。顾深——她后来的心理医生——说这叫“焦虑的躯体化症状”,是长期压力下神经系统失调的结果。
她不知道顾深现在在哪里。她被判刑后,监狱安排了心理辅导,但顾深只在监狱待了三个月就调走了。她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苏晚璃,你出去之后,一定要继续治疗。”
她没来得及告诉他,她出不去。
至少她以为她出不去。
三年前。
苏晚璃闭上眼睛,三年前的画面像卡顿的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一天,她穿着傅斯衍送她的白色连衣裙,站在公安局门口。傅斯衍在车里等她,车窗关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晚晚,你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律师会处理。三年,最多三年,我等你。”
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进去,说了“我认罪”。
经济犯罪,涉案金额一点二亿。她是苏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所有的签字都是她签的,所有的账目都是她做的。证据链完整,动机清晰——苏氏集团濒临破产,她挪用公款填补亏空。
没有人知道,那些账目是傅斯衍做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资金缺口是傅氏集团的。
没有人知道,她签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在替傅斯衍顶罪。
她以为三年很快。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她在日历上画了三个“正”字,然后烧掉了。因为她发现,数日子会让时间变慢。
不如不数。
不如不想。
不如忘了自己是苏晚璃,忘了外面有一个叫傅斯衍的人在等她,忘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是的,孩子。
她入狱一个月后,发现自己怀孕了。监狱的医生告诉她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医生“能不能打掉”,医生说“你身体太差了,打掉可能再也怀不上”。
她留下了。
她在监狱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三公斤二两,哭声很响,护士说“这孩子嗓门真大”。她只看了一眼,孩子就被抱走了。傅家的人来办的手续,她连孩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狱友告诉她,孩子姓傅,叫傅星遥。小名星星。
星星。
她孩子的名字。
苏晚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了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她数了数裂缝的分支——一共十七条。
她盯着那十七道裂缝,想起了星星。
两岁半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人了。
叫她什么?
阿姨?姐姐?还是——
苏晚璃不敢想下去。
她坐起来,端起那碗白粥。凉了,米粒结成了块。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难吃。
是没有味道。
她吃了半碗,放下了。碗底有一只小飞虫的尸体,她没有在意。
“苏**。”
门口传来敲门声。还是那个女佣,手里拿着一部无线座机,说:“您的电话。”
苏晚璃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话筒。
“晚晚?!”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刺得她耳膜发疼。她认识这个声音——姜暖,她从小到大的闺蜜,京城娱乐圈的顶流小花,也是她唯一还在联系的人。
“暖暖。”她说。
“你出来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在哪里?!傅斯衍有没有去接你?!你吃饭了没有?!你——”
“暖暖。”她又叫了一声。
姜暖停下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在傅家。”苏晚璃说。
“傅家?!他还好意思让你住傅家?!他——”
“暖暖,”苏晚璃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想睡一会儿。”
姜暖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等我,我明天来看你。你给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到没有?”
“听到了。”
“苏晚璃,你要是敢不接我电话,我就——”
“不会。”
“那你睡吧。”
“嗯。”
“晚晚。”
“嗯?”
“你……还好吗?”
苏晚璃握着话筒,看着墙上那十七道裂缝。她说:“我很好。”
她挂了电话。
她撒谎了。
她不好。她的手在抖,她的心脏在不规律地跳,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说话,但她听不清任何一个。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女佣给她的,一部旧款的智能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日期:六月十五日。
她入狱那天是五月二十日。
她错过了两个生日。她的,傅斯衍的,还有星星的。
她打开手机,想查一下傅斯衍的消息。但她发现她不知道傅斯衍的手机号码。三年前的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但现在她想不起来了。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不敢想。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她继续数。从第一条数到第十七条,再从第十七条数回第一条。
数着数着,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十六岁,穿着高中的校服,站在樱花树下。傅斯衍站在她对面,穿着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好看的锁骨。
“苏晚璃,你喜欢我?”他问。
她低着头,脸红了,说“嗯”。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像一颗小星星。他说“我也是”。
她抬起头,看到樱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想伸手帮他拂掉。
然后她醒了。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黄昏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橘色的光斑。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枕头是湿的。
她在梦里哭了。
她不知道。
苏晚璃坐起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碗饭。一荤一素,一碗汤。米饭还是热的。
她端起碗,吃了起来。
这一次她吃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姜暖说了“好好吃饭”。姜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还会对她说“好好吃饭”的人。
吃完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在监狱里,这个时间该放风了,或者在车间干活。现在她自由了,但她发现自己不会使用自由。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堵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爬山虎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听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内容。
她听到了一个名字。
“沈清欢。”
沈清欢。
苏晚璃的手指扣进了窗框的木缝里。
沈清欢,沈家的大女儿,傅老爷子眼中的“最佳孙媳妇”。三年前,她和傅斯衍的婚约还没解除的时候,沈清欢就已经频繁出入傅家了。
苏晚璃见过她。在订婚宴上,沈清欢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恭喜”。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和善的,温柔的,滴水不漏的。
苏晚璃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直觉,是因为傅斯衍看沈清欢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爱,但也不是冷漠。是一种苏晚璃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责任,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问过。
她不敢问。
现在她站在偏院的窗边,听到沈清欢的名字从傅家老宅的某个角落传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关上了窗。
回到床边,她坐下,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她在搜索栏里打出了三个字:傅斯衍。
搜索结果跳出来,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条新闻:《傅氏集团CEO傅斯衍携“未婚妻”沈清欢出席慈善晚宴》,配图是一张照片。傅斯衍穿着黑色西装,沈清欢挽着他的胳膊,穿着红色礼服,笑得端庄得体。
傅斯衍没有笑。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像商业杂志封面上的人物,英俊但毫无温度。
苏晚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傅斯衍的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装饰。但她知道那是婚戒——他们的婚戒,内圈刻着“傅斯衍&苏晚璃”,下面是一行小字“2019.5.20”。
那是她入狱的前一天。
他还戴着。
苏晚璃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他只是懒得摘,也许他忘了,也许——
也许她不该想。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房间太小了,三步就从床边走到门口,三步就从门口走回床边。
像牢房。
她在牢房里走了三年。每天放风的时候,她沿着围墙走,一圈,两圈,三圈,一直走到腿酸。她以为出来之后就不用走了。
但她还在走。
夜色降临,房间里没有开灯。苏晚璃坐在黑暗里,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
傅斯衍回来了。
她的心跳加速了,呼吸变得急促。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应该出去吗?
她应该见他吗?
她应该说什么?
她想了很多种开场白——“你回来了”“好久不见”“星星睡了吗”。每一种都觉得不对。
她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靠近了。
偏院的走廊。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走远了。
他没有停下来。
苏晚璃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失望,像是庆幸,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打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她看到走廊尽头主宅的方向,灯亮着,有人在笑。
她听到了一个孩子的笑声。
星星。
她的心猛地揪紧。她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她不能去。
她现在这副样子——穿着监狱里发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干枯地披在肩上,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她不能让孩子看到这样的妈妈。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第一条数到第十七条,再从第十七条数回第一条。数了不知道多少遍,天还是没亮。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偏院不止她一个人住,隔壁住的是傅家的老佣人刘妈。刘妈咳嗽了几声,然后听到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苏晚璃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夜的风是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清洗了一遍。
她看着那堵墙,突然想起了顾深的话。
“苏晚璃,你要记住,你的病不是你的错。抑郁症就像感冒,是身体生病了,不是你的意志力有问题。”
她在监狱里第一次划手臂的时候,顾深还没有调走。他给她包扎伤口,没有说教,没有批评,只是说“疼吗”。
她说“不疼”。
他说“你骗我”。
她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她坐在偏院的窗台上,月光照在她的手臂上。她抬起左臂,袖子滑下来,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痕。
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些是新的,还是粉色的,微微凸起。最深的几道,缝过针,像蜈蚣一样爬在她的皮肤上。
她看着那些疤痕,想起每一道的来历。
第一道,是因为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
第二道,是因为第一次在梦里梦到星星,醒来发现自己摸不到他。
第三道,是因为傅斯衍的探视申请被监狱驳回——他根本没有申请过。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疤痕。
房间里没有镜子。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长什么样。但她在监狱卫生间的镜子里见过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三年前,她是京城第一名媛。她的脸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封面上,她的穿搭被无数女孩模仿,她的婚礼被媒体称为“世纪婚礼”。
现在她是苏晚璃,一个刚出狱的经济犯,一个抑郁症患者,一个自残者,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见的母亲。
她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一个人从高处坠落,不是一瞬间的事。是从你相信“他会接住你”的那一刻开始,到他松手的那一刻结束。
傅斯衍松手了吗?
还是他根本没有伸手?
苏晚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间偏院、一碗凉粥、和一句“傅少让您自己回去”。
天终于亮了。
苏晚璃从窗台上下来,腿麻得站不稳。她扶着墙,慢慢活动着脚踝。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活泼的,和她无关。
她听到偏院外面有脚步声。
这次比昨晚更轻,更碎。是小孩子的脚步声。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他很小,两岁多的样子,头发黑黑的,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苏晚璃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的侧脸——那线条,那轮廓,和傅斯衍小时候一模一样。
星星。
她的儿子。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小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苏晚璃看到了他的正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睫毛很长。最让她心颤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傅斯衍的深黑色,而是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有一点弯。
她的眼睛。
星星长得像她。
苏晚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三年来的第一次,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门框上。
小男孩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是陌生的好奇。
然后他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头发盘得精致,妆容淡雅。她弯下腰,把星星抱起来,笑着说“星星,不要乱跑”。
苏晚璃认出了那张脸。
沈清欢。
沈清欢抬起头,朝偏院的方向看过来。她的目光和苏晚璃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清欢笑了。
那个笑容和善的,温柔的,滴水不漏的,和三年前订婚宴上一模一样。
“晚晚姐姐,你回来了。”她说,语气亲热得像在跟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苏晚璃没有回答。
她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她听到沈清欢在外面说“星星,我们去找爸爸”。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夹杂着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苏晚璃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她在公安局门口回头的那一刻,她看到傅斯衍的车窗降下来一点点,露出沈清欢的侧脸。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有看错。
苏晚璃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她听到手机响了。
姜暖发来的消息:“我中午到,你等着。”
苏晚璃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苦的。
她想,也许不是水苦,是她的味觉坏了。
她想,也许不是味觉坏了,是她整个人都坏了。
窗外,阳光照在那堵墙上,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苏晚璃看着那片叶子,想起顾深说过的一句话。
“苏晚璃,你要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顾深,你骗人。”
她没有好起来。
她从一座牢,走进了另一座牢。
而这座牢的狱卒,叫傅斯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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