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顾大山》by再见面请叫我顾老板 （温酒话长风）小说全集免费在线阅读

顾野把那根点着的麦秆往草垛缝里一塞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他本来只是想吓唬一下二狗子。

二狗子刚才抢了他半块芝麻糖，还在村口那堆晒得发黄的草垛边上冲他扮鬼脸，说顾野就是个只会吹牛的怂种，不敢真放火。

顾野今年刚满十岁，个头不高，脾气倒跟野蒿一样，越踩越呛。他一听这话，眼睛一横，把从灶房里偷出来的火柴往裤兜里一摸，当场就点了根干麦秆。

点着那一瞬，他心里还挺得意。

火星子红红一点，像村里正月里别人家门口挂的香头。顾野故意把手伸过去，让二狗子看得清清楚楚：“你敢不敢凑近点看？”

二狗子嘴上硬，脚却先往后缩了缩。

旁边另外两个小孩也起哄，笑得前仰后合：“顾野，塞里头，塞里头！”

顾野就真塞了。

他原本想着，干草缝里冒两口烟，吓唬吓唬人也就算了。谁知道今年天干，草又晒得透，火星一进去，先是悄没声儿地咬了一口，下一瞬就“噗”地一声，从里头窜出半尺长的火舌。

顾野笑一下就僵在脸上了。

二狗子先是一愣，紧接着嗷一声往后跳：“真着了！”

顾野也慌了，扑上去就用手拍。可那草垛比他整个人都高，他那两只小手拍上去，跟给火挠痒似的。火舌反倒顺着风往上舔，越舔越长，转眼就把上头一圈黄草烧得噼啪乱响。

“水！快弄水！”顾野喊得嗓子都劈了。

几个孩子这下全乱了套。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蹲下去抓土往火上扬，还有一个吓哭了，一**坐在地上只会嚎。顾野抓起地上的半截破筐，拼命往草垛上拍，火却像长了眼，一边躲着他的手，一边顺着风势蹿得更快。

村口本来就挨着邻居老孙家的猪圈。

那猪圈顶上搭着旧苫布，旁边还堆着半垛去年剩下的麦秸。火刚烧旺，风一顶，几团带着火星的草灰就飘了过去。

顾野眼睁睁看着一团火星落在猪圈边上的干草上，心里咯噔一沉。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真完了。

“着火啦！”

也不知道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个村口一下炸了。

屋里头做饭的、院里喂鸡的、地头扛锄头回来的，全都往这边跑。有人端着洗脸盆，有人提着铁桶，还有人连鞋都没穿，一边跑一边骂。

“哪个挨千刀的点的！”

“先救猪！先把猪赶出来！”

“快弄水！别让火上房！”

顾野站在火光前头，脸被烤得发疼，腿却像钉在地里似的。刚才那股英雄气早跑没了，他这会儿只觉得耳朵嗡嗡响，鼻子里全是焦味，眼睛被烟呛得直流泪。

二狗子早跑没影了。

剩顾野一个人，拿着那半截破筐，像个现了形的祸害。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孙老蔫儿。

他平日里说话都慢吞吞的，这会儿却像疯了一样，抄起门边那根扁担就往猪圈冲，嘴里喊得都变了调：“我的猪！我的猪！”

猪圈里两头猪被烟熏得直拱门，哼哼唧唧叫得凄厉。几个男人上去撬门，门却被里头顶住了，一时半会儿弄不开。有人把一桶水哗啦泼到草垛上，火势下去一点，又被风一卷，再次窜起来。

顾野耳边全是乱声。

水泼地的声音，猪叫声，女人尖嗓门的哭骂声，还有火烧草垛“噼里啪啦”的炸响，搅成一锅滚汤，兜头浇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跑。

可还没等他挪步，后脖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那手大得像铁钳，几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

顾野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顾大山。

“是不是你！”顾大山那嗓子低得发狠，像石头缝里碾出来的，“说！”

顾野被勒得喘不上气，第一反应竟然还想嘴硬：“不是我！”

这三个字一出口，顾大山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一下扇得很重，顾野耳朵里顿时嗡一声，眼前冒了白点，半边脸**辣地疼。他从小挨打挨惯了，可这一下还是把他扇懵了。

“不是你？”顾大山气得眼珠都红了，“全村娃就你最能作，不是你是谁！”

顾野本来还想犟，一抬头，却正好看见孙老蔫儿跪在猪圈边上，脸上全是灰，嘴里一个劲喊“开啊，开啊”，声音都带着哭腔。

那两头猪叫得更凶了。

顾野心里头突然像被人捅了一下。

他这才真有点明白过来，今天这事，不是闹着玩，不是摔个跤磕破皮，也不是偷个瓜挨顿骂。

这回他是真闯大祸了。

顾大山还拽着他，像拽着一条犯了事的野狗，直直拖到人群前头。

村里人一看这架势，全明白了。

“除了顾野，还有谁这么缺德！”

“顾大山，你家这是养儿子还是养灾星！”

“平时偷鸡摸狗也就算了，这回都敢放火了！”

这些话像石子一样砸过来。顾野平常在村里横惯了，谁家果树矮，哪家门槛低，他都敢去踩一脚，从没真把谁放眼里。可这会儿，几十双眼睛一起盯着他，像要把他从皮到骨都剥开。

他头一次觉得，脸皮再厚，也顶不住这么多人一块儿盯。

“我不是故意的。”顾野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偏偏这句让孙老蔫儿一下转过头来。

“不是故意的？”孙老蔫儿眼珠都熬红了，指着那边还冒烟的猪圈，手直哆嗦，“那猪要是熏死了，你拿命赔？”

顾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哪懂赔什么命。

他只知道那两头猪是孙老蔫儿家的命根子。去年闹饥荒似的年景，孙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糠和红薯藤拌着猪食喂，养了一整年，就盼着年底卖个好价钱，给儿子说门亲。

这些事顾野平时都听见过，只是从没往心里去。

穷日子在村里天天见，谁家不苦？可真正苦到要落在自己头上时，才知道那不是几句闲话。

火总算被浇下去一半。

可猪圈那头还是糊了一层黑烟，里头两头猪一头瘫着不动，一头还在有气没力地哼。孙老蔫儿扑进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扶着门框就坐下去了。

“完了……”他喃喃一句，“这下完了……”

这声音不高，却比刚才那些骂声更让顾野心口发紧。

顾大山的手一点点从顾野后脖领上松开，又一点点攥成拳。

他站在人堆里，背挺得很硬，脸色却难看得像一块淋了雨的老泥墙。

顾野很少见他这样。

平常顾大山不是在地里，就是在院里，闷头干活，不大跟人多说。打起顾野来，他倒是狠，可那狠大多是在家门里头，关起门怎么打都行。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在村口，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是顾野把这张本来就不值钱的家脸，一把按进了泥里。

马会兰也赶来了。

她跑得头巾都歪了，脚上沾着泥，一看见顾野还活蹦乱跳，先松一口气，紧接着就瞧见那头冒烟的猪圈，脸一下白了。

“你个小冤种！”她抬手就往顾野肩膀上拍，拍着拍着又舍不得下重手，只能又急又怕地骂，“你咋不把你自己烧进去！”

顾野低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被烟呛的，还是想哭。

他不想哭。

村里男娃哭了丢人。

可他这会儿真有点撑不住了。

“顾大山，这事你说咋办吧。”有人开口了。

“还能咋办，赔呗。”

“猪要是死了，这可不是几斤粮食的事。”

“你家这小子再不管，迟早得闹出更大的祸。”

一句接一句，跟铁锤似的。

顾大山喉结滚了滚，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救猪。该赔多少，我顾家认。”

顾野猛地抬头看他。

顾大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团湿灰。那样子不像认赔，倒像把自个儿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顾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以前闯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偷瓜让人堵门，摸鱼砸了别人家的盆，翻墙摘枣被狗撵得满村跑。每一回最后，也多半是顾大山去赔两句不是，马会兰去说点软话，再关上门狠狠干他一顿。

可以前那些祸都不大。

最多让人骂几句“这小子讨嫌”。

今天不一样。

今天村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看个祸种。

顾野第一次模模糊糊觉得，自己不是只会淘气，而是真能把一家子往死里拖。

有人把那头瘫着不动的猪从圈里拖出来。

猪浑身黑灰，肚皮一抽一抽的，鼻子里还有白沫。孙老蔫儿伸手一摸，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都往前扑，嚎得像天塌了一样。

“没气了！没气了！”

这一下，村口彻底静了一瞬。

风从烧黑的草垛边刮过去，带着呛人的糊味，把顾野后背吹得发凉。

他站在那儿，腿都软了。

孙老蔫儿的媳妇一**坐到地上，拍着腿哭：“这可是留着过年卖钱的猪啊！你们顾家让不让人活了！”

马会兰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先回头狠狠瞪了顾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又恨又护的味道了。

那是一种真被逼到没路的慌。

顾大山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死猪，又看了看哭天抢地的孙家，再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顾野。那一眼又冷又硬，像是第一次不把他当儿子看，而是当成一笔砸在全家头上的债。

“回家。”顾大山说。

声音不大，却压得顾野心里一哆嗦。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村口这些骂声、这些眼神，只是第一层。

猪还横在那儿，账没算清，人也没散。

真正难熬的，还在后头。

顾野知道，从今天开始，全村都会记住一件事。

顾大山家那个最不省心的小子顾野，点了一把火，熏死了邻居家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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