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江接过那支烟,小心地别在耳后。虽然没能要到整包,但有一支也足够向伙伴们炫耀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叔,刚才过去的就是周家那个在城里的老三?
看着不像传闻里那么没良心啊……他背的麻袋鼓鼓囊囊的,我好像还闻到点心香味了。
”“少打听别人家事。”洪大勇顿了片刻才开口。他也觉得奇怪。去年周家老人生病,
确实没从城里要来钱,最后是向生产队借的医药费。可今晚见到的这个人,
神情举止都不像忘本的模样。周家老两口平时提起三儿子,也从没说过半句怨言。
他握紧手中的土枪,转身往田埂另一头走去:“巡逻去。真的假不了,
咱们的任务是看好村子。”……周建设在黑暗中辨认出那处院落的轮廓。
四间土坯房连成一排,院墙是用碎石垒的。按照记忆,这个家至今还没分灶。
大哥大嫂占东屋,二哥二嫂住西屋,他原先那间在北侧。
两个妹妹应当还和父母挤在堂屋后间——只是不知这些年,她们会不会搬进自己那间空屋。
他抬手叩响木门。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起了几声犬吠。“谁呀?
这么晚……”屋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门闩被抽开,一个披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他身后漏出,照亮了门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周福贵愣住了。“爹。
”周建设喉咙发紧,“我回来了。”……堂屋里弥漫着柴火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周福贵盯着这个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还认得回家的路啊。
”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没再回头。门却敞着,留出一道昏黄的缝隙。周建设抬脚跨过门槛,
用鞋跟将门板抵上。他跟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穿过院子,
听见里屋传来女人带着睡意的询问:“他爹,外头是谁?怎么没声了?”“娘。
”他抢在父亲开口前应道,“是我。”油灯被匆忙点亮。火苗晃动着,
映出一张从炕沿急急探过来的脸。“老三?”烛芯爆开一朵昏黄的光晕,
将土墙上的影子拉得摇晃。妇人扑到门边,手臂环住来人的肩背时还在发抖。”……三儿?
”她的声音像被揉皱的纸,“五六年了……你这没良心的……”“哼。”桌边的黑影动了动,
烟锅在炕沿磕出闷响,“外头吃香喝辣,哪还瞧得上这破屋烂瓦。
”被称作三儿的男人没接话。他肩上的麻袋沉甸甸坠向地面,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动。
”厂里走不开。”他喉咙有些紧,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日夜倒班,请不下假。
”这理由他自己听着都虚浮。可比起心底那点腌臜念头——嫌家里是累赘,
嫌泥土沾鞋——总归是层能踩的台阶。畜生才把真话说出口。他蹲下身解麻袋的结。
绳子勒进指腹的痛感还在,一路上他得像抱婴儿似的护着里头那些玻璃瓶,
肩膀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先是粮袋,
细粮的米白和粗粮的褐黄在油灯光下分出深浅;接着是裹着旧报纸的酒瓶,
碰撞时发出谨慎的轻响;三条纸烟挨个摆上桌,两条红盒的,一条蓝盒的。“大前门家里抽。
”他手指点了点红盒,又推向蓝盒,“经济的留着爹办事用。”肉是用油纸包着的,
解开时肥膘只剩窄窄一线。他晌午才赶到供销社,案板上早空了,
这点瘦多肥少的还是从熟人手里匀来的。点心酥糖的甜味从纸包缝隙里渗出来,
混着八尺青布的浆料气味。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摊了一地:顶针、火柴、半块肥皂。每掏一样,
妇人的呼吸就急一分。”三儿……”她扯他袖口,“你哪来这些?这得……”“攒的。
”他截住话头,从内袋摸出一卷纸币。十元一张,叠得方正。他没全带回来,
自己留了整一千,眼下这些是两百四十元。”本来想托人买份城里的工,
让大哥或二哥有个着落。”纸币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礼送了不少,事没成。
钱拿回来,家里先缓口气。”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披着外衣的男人一前一后跨进来,
带进夜风的凉意。他们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那堆东西,
最后定在纸币上。那眼神和炕沿抽烟的老人很像——像钝刀子,刮过皮肤时不响,
却留下看不见的痕。“回来了?”高的那个先开口。“嗯。”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
“大哥,二哥。东西是给家里的。钱……也是。”周建设将一叠钞票放在桌上。
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时停顿了片刻。“爹,娘。”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动作都停了。
大哥周卫田正蹲在门槛边修锄头,二哥周家安刚从水缸舀了半瓢凉水,此刻都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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