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落了三日雨。苏慕宁站在醉仙楼的栏杆前,看长街被雨水洗得发亮。行人匆匆,
油纸伞在巷**错过,像一尾尾游弋的鱼。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
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身后传来推杯换盏的喧闹声。
她没有回头。“苏娘子,这杯酒你是喝还是不喝?”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带着几分酒意和势在必得的傲慢。苏慕宁终于转过身。说话的人是城中绸缎庄的赵老板,
四十来岁,肥头大耳,手里举着一杯酒,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
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商贾,一个个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着她。“赵老板。
”苏慕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我今日来,是谈胭脂铺的供货,
不是来陪酒的。”赵老板哈哈一笑:“谈生意嘛,边喝边谈才有意思。苏娘子,
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容易,这杯酒喝了,什么都好说。”苏慕宁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杯酒。赵老板眼睛一亮,以为她服了软,
正要开口——苏慕宁手腕一转,那杯酒稳稳当当地泼在了地上。酒液溅开,
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凋零的花。“赵老板。”她的语气依然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笑,“这杯酒我敬了地,您看,地答应了。至于您答不答应——”她顿了顿,
将那空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您的胭脂,我从别家进便是。”说完,她提起裙摆,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醉仙楼。身后传来赵老板拍桌子的怒骂声,苏慕宁充耳不闻。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通体舒畅。街角的屋檐下,
一个老妇人正在收摊,看到她出来,笑着摇了摇头:“苏娘子,你这脾气啊,
迟早要吃大亏的。”苏慕宁弯了弯唇角:“林婆婆,吃亏不要紧,跪着挣钱才要命。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苏慕宁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她没有看到,
醉仙楼二层的雅间里,一扇半掩的窗后,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墨色长袍,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三爷?
”身旁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开口。被唤作三爷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素色的身影,
直到她消失在长街尽头。“查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雨夜里最深处的那一声雷。
“查谁?”“苏慕宁。”随从愣了一下:“三爷,那不是……”男人抬手,随从立刻噤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垂眸看着楼下那张还沾着酒渍的桌面,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
那个跪在他面前、说“我愿嫁”的姑娘,
和今天这个将酒泼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三年前那场雪的温度。
第一章宁非痴苏慕宁第一次见到沈渡,是在十六岁的春天。
彼时她是苏州织造苏怀远的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苏州城出了名的才女。
而沈渡是镇南侯府的嫡长子,二十一岁,战功赫赫,人称“玉面阎罗”。
那一年他奉旨南下巡视,在苏家的赏花宴上,她隔着重重花影看了他一眼。只一眼,
就误了终身。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箭袖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眉目冷峻得像刀削斧凿。
席间所有人都争相巴结,他却不冷不热,偶尔点一下头,寡淡得像一杯白水。苏慕宁那时想,
这样的人,大概对谁都是这样吧。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的。他只是对她这样。婚后的日子,
是她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三年。沈渡待她,客气得像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他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他从不主动找她,不与她同榻,
甚至在她主动去书房送汤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说一句“放下吧”。
苏慕宁那时候太年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所以她学管家、学理账、学一切侯府主母该学的本事。她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把公婆侍奉得妥帖周到,把府中账目理得分毫不差。可沈渡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永远是那副淡淡的、隔着什么东西的样子。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府中下人的闲话。
“听说三爷心里一直有个人,是江南顾家的二姑娘,当年差点就定亲了。
”“那怎么娶了咱们少夫人?”“门第呗。顾家后来犯了事,被抄了家,
三爷想娶也娶不成了。苏家虽然比不上顾家,但在苏州也算望族,将就着也就娶了。
”“将就”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苏慕宁的胸口。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
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莲子羹,滚烫的汤水溅在手背上,她竟丝毫感觉不到疼。将就。
原来她苏慕宁,是别人的将就。那晚沈渡回府,看到苏慕宁坐在正厅里等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沈渡。”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沈渡微微皱眉,
似乎不太习惯她这样的语气:“何事?”“我问你一件事。”苏慕宁看着他,
目光清亮得像一泓秋水,“你娶我,是因为顾家的事吗?”沈渡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被戳穿后的、近乎狼狈的表情。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但那一瞬间的动摇,苏慕宁看得清清楚楚。“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是真的。”苏慕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沈渡沉默了。沉默就是回答。苏慕宁站起身,
把攥在手里的一封信放在桌上。那是她下午写好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这是和离书。”她说,“我已经签了字。”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我说,和离。”苏慕宁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你心里有别人,我心里便不能再有你。沈渡,我不做任何人的将就。”“你疯了。
”沈渡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和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一个女人,
和离之后——”“我知道。”苏慕宁打断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会被说成是被休弃的弃妇,会连累苏家的名声,
会再也嫁不出去。”她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弯了弯唇角。“那又如何?”沈渡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在他的印象里,
苏慕宁是温顺的、乖巧的、永远不会忤逆他的。她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
需要他给予的阳光雨露才能存活。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里没有泪,语气没有怨,
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我不签。”沈渡说。“你可以不签。”苏慕宁转身,走向门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便去衙门递状子。沈渡,你知道的,
我们成婚三年无所出,按律法,我可以请求和离。”沈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想起这三年,他从未与她同房。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留下了退路。“苏慕宁。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你一定要这样?”苏慕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渡,”她说,“这三年我为你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
我学管家、学理账、学做一个好妻子。可你呢?你连正眼看我都不曾。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我苏慕宁,
不要一个不爱我的人施舍的婚姻。”说完,她提起裙摆,跨过了门槛。那天晚上,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她一样没动,
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玉镯。走出侯府大门的时候,门房的老刘头追出来,
欲言又止:“少夫人,这大晚上的,您去哪儿啊?
”苏慕宁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宅子。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她曾经以为这里是她的家。“刘叔,”她笑了笑,“以后别叫我少夫人了。我叫苏慕宁。
”老刘头愣在原地,看着她撑着伞走进了夜色里。那天晚上也下着雨。苏慕宁走了很远的路,
在城西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老板娘看她一个年轻女人深夜独自投店,
眼神里满是打量和警惕。苏慕宁没有解释,付了房钱,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
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无声地、克制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窗外的雨停了。然后她站起来,洗了脸,
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梳好。镜子里的姑娘眼睛红肿,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神,
比三年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亮。苏慕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陆游的一句诗。
“区区外慕宁非痴。”她轻声念出来,念到“宁”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宁。
她的母亲给她取名叫慕宁,是希望她一生安宁,不慕浮华。
可她偏偏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动了心,把自己困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痴傻了三年。
“从今日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慕宁,你不必再慕任何人。”那一夜,
长安城西的一家小客栈里,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做谁的妻子,
不再等谁的回头。她要成为苏慕宁。只是苏慕宁。
第二章白手起家苏慕宁用身上仅剩的银子,在城西租了一间很小的铺面。
铺面只有一丈见方,又窄又暗,头顶的房梁上挂着蛛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
以前的租户是个卖豆腐的,灶台上还残留着一层干涸的豆渣。她没有嫌弃,
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擦洗、清扫、修补,一双原本只会抚琴作画的手,
被石灰和冷水泡得粗糙皲裂。隔壁卖面的王婆婆看不下去了,端了一碗热汤面过来,
嘴里念叨着:“姑娘家家的,怎么一个人做这些粗活?你男人呢?”苏慕宁接过面碗,
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我没有男人。”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婆婆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苏慕宁的胭脂铺开张那天,只有三个人来。
一个是隔壁的王婆婆,买了一盒最便宜的胭脂,说是给孙女儿用。一个是街尾卖花的陈姑娘,
赊了一盒口脂,说月底结账。还有一个,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人,
买了一盒最贵的桃花胭脂,付了银子就走了。苏慕宁后来才知道,那个蒙面纱的女人,
是长安城最大的歌舞坊“醉云间”的头牌——云娘。云娘成了她第一个大客户。“你这胭脂,
比市面上那些好。”云娘第二次来的时候,摘了面纱,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颜色正,
不伤肤,而且——”她凑近闻了闻,“这个味道,很特别。
”苏慕宁笑了笑:“我在里面加了一点白芷和檀香,调的是我自己制的方子。
”云娘打量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是哪家的**?听你说话,
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苏慕宁正在打包胭脂的手顿了一下。“以前是。”她说,
“现在不是了。”云娘没有再问。她是一个聪明女人,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三个月后,苏慕宁的胭脂铺在城西站稳了脚跟。
她的胭脂有三个特点:颜色正、不脱妆、香味独特。最重要的是,
她用了一种别人都没有的配方——在胭脂里加入了蜂蜜和花露,质地比市面上的细腻许多,
涂在唇上像花瓣一样柔软。消息传开,先是醉云间的姑娘们慕名而来,
然后是城中一些官宦人家的丫鬟偷偷来买,最后连一些贵妇人也差人上门订货。
生意越来越好,苏慕宁一个人忙不过来,便雇了两个帮工。一个是隔壁王婆婆的孙女王巧儿,
一个是从乡下逃荒来的姑娘阿月。两个姑娘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勤快又机灵。
苏慕宁手把手教她们制胭脂的方子,从选花、晒干、研磨到调色,每一个步骤都毫无保留。
巧儿有一次忍不住问:“苏姐姐,你就不怕我们把方子学了去,自己单干吗?
”苏慕宁正在搅一锅玫瑰色的胭脂膏,闻言抬起头,笑了一下。“你们学了去,
是你们的本事。”她说,“这长安城这么大,我一个人做不完所有的生意。你们好了,
我也不会差。”巧儿和阿月对视一眼,都红了眼眶。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东家。
苏慕宁的胭脂铺开了半年后,遇到了第一个**烦。
最大的胭脂铺“锦绣坊”的东家——就是当初在醉仙楼被她泼了酒的赵老板——开始打压她。
锦绣坊联合了其他几家胭脂铺,一起压价,逼供货商不给她供货。
苏慕宁连着跑了三家原料商,都吃了闭门羹。阿月急得直跺脚:“苏姐姐,这可怎么办?
没有花料,我们后天就没法出货了。”苏慕宁坐在柜台后面,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她没有慌。在侯府管了三年家,她见过比这更复杂的局面。
赵老板的手段,说穿了不过是“垄断”二字。他以为断了她的货源,她就只能关门大吉。
可他忘了一件事。苏慕宁是苏州织造的女儿。她从小在苏绣和织染的作坊里长大,
对布料、染料、花草的认知,不是一个普通的胭脂商人能比的。“巧儿,”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长安城外往南三十里,有个叫百花谷的地方吗?”巧儿愣了一下:“知道啊,
那地方全是野花,没人管的。”苏慕宁站起来,开始挽袖子。“阿月,准备几个大筐。
明天天不亮,我们去采花。”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慕宁就带着两个姑娘出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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