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开轮椅的那天是三月末。
苏黎世的积雪消融了大半,利马特河的水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陆珩舟在旁边看着我从病床边站起来,双脚落地,膝盖微微弯曲,承受住了全身的重量。
拐杖撑了一下,又放开了。
我自己站着。
“可以,很稳。”
陆珩舟在病历上打了个勾,把笔别回口袋里,抬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郁女士,恭喜你,你可以走路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站在地面上,实实在在的。
三年没有这个感觉了。
上一次我自己站起来走路,是去道观给岑时宴续灯的那个初一。那一天走到偏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和温若。
那是最后一次。
也是重新开始的第一次。
“复健还要继续,每周三次,至少再坚持三个月。之后定期复查就行。”
“好。”
柏邵嵘开车来接我出院。
他在车上递给我一份文件。
“斯图加特教堂改建方案终审通过了。甲方点名要你做驻场设计师。”
我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效果图,穹顶的光影设计和实际空间完美吻合,彩窗的光线在新的结构框架里被重新分配,旧的骨架与新的空间彼此咬合,像一座建筑在时间的断层里完成了自我修复。
“这是你目前为止最好的作品,”柏邵嵘说,”比你那个获奖的毕业设计还好。”
“因为那个毕业设计是在纸上画的。这个是真的要落地的。”
他发动车子,驶上通往事务所的那条林荫路。
树上的新叶刚冒出来,嫩绿色浅浅一层,风吹过去沙沙响。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路大概会是什么样的?”
“做设计。”
“就这样?”
“就这样。”
他没再问了。
到了事务所,助理把一摞信件放到我桌上。
最上面一封是从国内寄来的,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地址——我以前住的那套一室一厅的地址。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岑时宴的字迹。
“这是你这些年的设计版权收益,应该归你的部分。律师核算过了,如有出入你让你的律师联系我的律师。”
“膝盖好好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挽留。
甚至没有签名。
我把银行卡和纸条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堂的施工图。
两个月后,我在斯图加特的教堂工地上第一次独自登上了脚手架。
拐杖留在了地面上。
膝盖有一点酸,但撑得住。
我站在穹顶下方,仰头看阳光穿过彩窗落下来的时候,光影和我在图纸上画的分毫不差。
旧的骨架还在,但空间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到苏黎世的公寓,窗台上的铃兰开了第二茬。
我把花瓶里的水换了,手机响了。
不是岑时宴,是阿茹。
她已经从岑家辞职了,在我出院之后我给她在苏黎世找了一份家政工作,离我的公寓不远。
“太太,有件事犹豫了很久还是跟您说一声。”
“你说。”
“先生的公司最近缓过来了,接了几个小项目在慢慢恢复。但是——他把那套大平层卖了,搬回了你们以前住的那个一室一厅。”
我沉默了一下。
那个一室一厅,是我们最穷的时候住的地方。
他买大平层之后我不愿意搬,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好几年。
后来他给我买了现在的房子,那套一室一厅就空了下来。
现在他卖了大房子搬回去,用那个地址给我寄信。
“还有一件事,”阿茹的声音小了一些,”温若之前被辞退之后,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控诉岑先生,说他利用职务之便跟她发展不正当关系,还暗示他抄袭您的设计成果。”
“文章传得很广,但岑先生没有回应,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有人挖出来温若以前在另外两家公司也做过类似的事——找到有一定地位的男性高管,靠讨好上位,事发后就反咬一口。这次被扒得很彻底,她自己的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苏黎世的夜空。
“他为什么不回应?”
“阿茹不知道。但先生跟我辞职那天说了一句话,他说——’该她受的委屈,我替她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窗台上。
铃兰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岑时宴终于明白了,但太晚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不是因为无法修复,而是修好的东西和原来的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我的膝盖。
能走了,但下雨天还是会隐隐发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柏邵嵘发来的。
“明天教堂的竣工仪式你来吗?甲方特意邀请了几个欧洲的建筑杂志做报道。”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来。”
第二天,我穿着平底鞋站在斯图加特教堂的穹顶下,接受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以建筑师身份出席的竣工剪彩。
记者问我这座教堂的设计灵感来源。
我说:来源于一次告别。
旧的结构没有被拆除,而是被保留了下来。
新的空间从旧的骨架里生长出来,光从曾经破碎的地方照进来。
记者又问,您最近有什么新的计划?
“有,”我说,”我打算做一个关于公共康复空间的项目,给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丧失行动能力的人,设计一个可以重新学会走路的地方。”
柏邵嵘站在人群后面,举着咖啡杯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仪式结束后我一个人在教堂里坐了一会儿。
光从彩窗里照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融融的。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没有拐杖,没有轮椅。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推开教堂的大门时,春天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低哑的声音。
“晚晚。”
是岑时宴。
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了我的新号码,但也不意外。
他从来就是一个有能力找到任何人的人。只是从前他把这份能力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恭喜你,我看到新闻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尾音微微发颤。
“你终于站起来了。”
我站在教堂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说:”郁时晚,你以后的路,自己好好走。”
我把这句话听完整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苦涩。
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
“你也是,岑时宴。”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一步一步走下教堂的台阶。
阳光很好,风很轻,脚下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温。
我走进了春天里。
(全文完)
小说《长灯熄灭后,我不爱你了》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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