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小周》彼得兔先森小说全部章节目录 彼得兔先森小说精彩章节在线阅读

车祸后我失明了,丈夫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成了所有人口中的模范丈夫。

直到我复明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抱着另一个女人,在我面前亲吻。原来,这半年的温柔,

全是骗局。我没闹,没哭,甚至没有告诉他我能看见了。我要让这个男人,

亲口吞下自己造的孽。第一章黑暗中的光事故发生的那天,我永远记得。那是十月的傍晚,

天还没黑透,城市的霓虹刚刚亮起。我坐在副驾驶,

赵明远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着明天要去4S店保养的事。我有点困,

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右手伸过来,帮我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老婆,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那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温柔的话。然后是刺眼的远光灯,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天旋地转的翻滚——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我以为天还没亮,以为病房没有开灯,

可当护士的声音从右边传来的时候,我往右偏头,看到的依旧是彻彻底底的黑暗。“林女士,

您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开灯。”我说,“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我听到了护士的脚步声,听到了帘子被拉开的声音,

听到了——应该是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细微响动。“林女士,灯一直开着。”我不信。

我把手伸到眼前,拼命睁大眼睛。五指,我应该看到五根手指的轮廓,应该看到指甲的颜色,

应该看到手背上输液的针头。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稠的、没有边际的黑暗。我疯了。

我大喊大叫,我挣扎着要坐起来,输液针被扯掉了,手背上渗出温热的血。

我听到有人在喊“快叫医生”,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轻轻,我在,我在这儿,别怕。”赵明远的声音。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

可他的手掌还是暖的,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进掌心。我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明远,”我的声音在发颤,“我看不见了。

”他把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我感觉到湿润的东西滑过我的手背。他在哭。

我从来没有见赵明远哭过,他永远都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再大的事也压得住情绪。

可他在哭。“没事的,轻轻,”他说,“医生说是视神经损伤,等消了肿就好了。

我会陪你治,找最好的医生,去北京、去上海,去哪儿都行。你放心,有我在。

”我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去摸他的脸。我摸到他的额头,眉骨,颧骨,下巴。熟悉的脸,

熟悉的温度,和以前一样。“你呢?你伤着没有?”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我没受伤。轻轻,对不起,是我没看清路。”我没说话,

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混着他惯用的沐浴露的香味。我把他的衬衫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没事的,还有他。失明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一开始是手术。

医生说我的视神经受到碎骨片的压迫,需要做减压手术。手术台上去的时候,

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麻醉过了睁开眼睛,也许就能看到光了。可等我醒过来,

迎接我的依旧是黑暗。医生说,手术解除了压迫,但视神经受损的程度很深,

能不能恢复、什么时候恢复,谁也说不好。有人术后几天就有光感,有人要等几个月,

有人永远也等不到。赵明远握着我的手说:“能等到的,肯定能等到的。”出院回家之后,

一切都变了。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三室两厅,我们结婚时买的新房。可是对于一个瞎子来说,

每一扇门都可能撞上额头,每一件家具都可能绊倒脚趾。我像个刚学走路的婴儿,

从卧室摸到客厅都需要五分钟,伸手探路的样子狼狈又可怜。

赵明远把家里所有的桌角都包上了防撞条,镜子全部拆掉收进了储藏室。他说:“没事,

我当你的眼睛。”他帮我洗澡,帮我穿衣服,帮我吹头发,把饭菜一口一口地喂进我嘴里。

我从一个独立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依赖别人的废人,

那种屈辱感常常让我在半夜咬住被角无声地哭。可他总说:“轻轻,我们是夫妻。

你照顾过我,现在换我来照顾你。”我确实照顾过他。我们结婚第三年的时候,

赵明远的生意出了问题,合伙人卷款跑路,公司账户一夜之间变成了负数,

还欠着供货商一百多万的货款。那段时间他像变了个人,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看过他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字。是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卖了,

又去找我爸低声下气地借了三十万。我爸和后妈把我奚落了一顿,说我眼光差,

说我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我都忍了。我把钱放在赵明远面前的时候,他哭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腰,说:“轻轻,你信我,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你嫁给赵明远没有错。”后来他的生意确实做起来了。从一开始的小贸易公司,

到后来做建材,再到现在手里的两家工厂,赵明远的资产翻了十倍不止。

他把赚来的第一笔大钱全部转到了我名下,说这是还我的。所有人都说,

赵明远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包括我妈那些亲戚,以前瞧不起他的,后来都换了嘴脸,

说轻轻嫁得好,说赵明远懂感恩。逢年过节他来接我回娘家,

我妈那边的亲戚看他的眼神都是热络的。所以失明之后,我对他的依赖几乎没有过怀疑。

他对我太好,好得让所有人都羡慕。“你老公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来看望我的朋友周姐这么说,“天天下了班就往家跑,从来不加班,从来不出去应酬。

你瞎了这么久,他身上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我也觉得他是最好的。

他记得我爱吃的每一道菜,记得我生理期的日子提前帮我备好红糖和暖宝宝,

记得我冬天睡觉脚凉,每晚都把我的脚揣在怀里焐热。他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

我说渴了就倒水,说饿了就去做饭,说头疼就帮我**太阳穴,手法轻柔又恰到好处。

黑暗里,他是唯一的光。可是黑暗也会让人变敏锐。看不见之后,我的耳朵变得很灵。

我能听出他的脚步声离我多远,能听出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能听出他说话时尾音的上扬或下沉。第一次感到不对劲,是失明后的第三个月。那天晚上,

他说要出去买点东西。我问买什么,他说家里的抽纸用完了,顺便带点夜宵回来。我说好,

注意安全。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听到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平时他去楼下便利店,

来回大概十五分钟。那天他出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酒气。

“你喝酒了?”“便利店老板拉着我喝了两杯,”他说,“他家那罐老酒,真香。

我喝得不多,就三小杯。”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我记得,

便利店老板上个月就回老家了。因为之前他帮我带烟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老板不在,

新来的收银员不认识他,不肯赊账。后来这样的晚归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加班”,

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是“老周家里有事让我帮忙”。每一次他回来的时候,

身上都有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我的香水味。我失明前用的香水是祖玛珑的蓝风铃,

那是种很清爽的花果香,而他的衣服上沾着的是另一种味道——更甜,更腻,

像是玫瑰和麝香的混合。我告诉自己,大概是电梯里蹭的。大概是同事喷多了。

大概是我的鼻子出了毛病。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别装了,

你明明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看不见。我不能质问,不能去翻他的衣服,不能去看他的手机。

我只能等,等着有一天他能亲口告诉我,或者等着我的眼睛能重新看见。那段时间,

我经常梦到自己复明。梦里光线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很久,然后看到了赵明远的脸。

他看着我笑,说:“轻轻,我说过吧,肯定能等到的。”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世界依然是黑色的。我开始学着用听书软件,听一些悬疑小说和情感故事。

有一天听到一个故事,讲一个女人车祸后失忆,丈夫把她接回家悉心照料,

所有人都夸他是好男人,可那女人后来偶然恢复记忆,发现自己车祸前正要去捉奸,

而丈夫为了阻止她,故意制造了那场车祸。我把听书软件关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不,

赵明远不会那样做。他不会。第二章披着羊皮的狼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记得是十二月初,天已经很冷了。赵明远早上出门的时候说今天要见一个客户,

中午不回来吃饭,让我自己叫外卖。我说好,你路上开车慢点。他走了之后,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摸着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是需要一点声音。黑暗里太安静的话,容易胡思乱想。大概上午十一点多,

我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偏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

没有人回答。然后我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我的身体僵住了。“哎呀,你家还挺大的嘛。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嗲。不是撒娇的那种嗲,是天生的嗓音里的那种甜。

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那儿。”“我知道。反正她又看不见。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面前。我感觉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就是我之前在他衣服上闻到的那种,玫瑰和麝香。“林姐,你好呀。”我没有说话。

赵明远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揽住了我的肩。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轻轻,

这是小周,我公司新来的前台。今天中午没地方吃饭,我带她回来做点吃的。”我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上移开。然后我听到了更多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橱柜开合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打火的咔哒声。可是赵明远的拖鞋声是往沙发后面走的,

不是厨房。那个女人在厨房。我侧耳仔细听。她的拖鞋声在厨房里移动,

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切东西的砧板声。而赵明远的脚步声停在客厅的角落,

大概是在看手机。一开始好像一切正常。可是没过多久,赵明远的拖鞋声往厨房去了。

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内容。然后是——笑声。很轻,像是被捂住了嘴的那种笑。

然后是沉默。这种沉默很不对劲。不是各忙各的沉默,而是——有人在做什么的沉默。

我的手指掐进了沙发垫里。我听到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挲,布料,或者皮肤。

然后是那个女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低吟。“别闹……她在呢。”“她看不见。

”赵明远的声音,清清楚楚。还是那把温柔的嗓子,

可是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脏。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把眼睛闭得很紧——虽然闭不闭都看不见。我把呼吸压得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

我的指甲大概已经把沙发垫抠出了窟窿。他们在厨房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

赵明远的声音若无其事:“轻轻,饭好了。今天小周做了红烧排骨,你尝尝。

”那个女人把碗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摸到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好吃,”我说,

“手艺真好。”“谢谢林姐。”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赵明远坐在我旁边,

一口一口地往我碗里夹菜,和平时一样。我听到他的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音,

听到他咀嚼时细微的声响,听到他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我以前听来是温柔,

现在听来全是刀。吃完饭,他说:“小周下午没什么事,我陪她去买点东西。

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回来。冰箱里有粥,你要是饿了热一热就能吃。”我说好。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摸了好几次才摸到,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腿。我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捂住脸。

我没有哭出声。不是不想哭,是不敢。我怕我一哭就停不下来,我怕我哭出来之后,

就再也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了。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百合,

我的鼻子告诉我的。他把花递到我手里,说路过花店顺手买的,问我香不香。“香。

”我把脸埋进花里,深吸一口气。“轻轻,”他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很认真,

“等你的眼睛好了,我带你出去旅游。咱们去海边,你以前不是一直说想看海吗?

我陪你去看。”我嗯了一声。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会好的。

我相信肯定会好的。”我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可是我不信了。我不信他会带我去看海。

我不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我想起那天傍晚。我们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他说要绕路去取一份文件。那条路我不熟,是一条两车道的小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

路灯昏暗。他说前面修路,所以绕一下。然后远光灯亮起来,然后刹车,然后——刹车。

我听到刹车声了吗?记忆模糊得像一团雾。我拼命回想那一瞬间,好像没有刹车声。

只有他的惊叫,然后是撞击,翻滚。不对。如果他看到了远光灯,他应该先踩刹车。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身体往前冲的惯性。刹车会让身体往前冲,急刹车会更厉害。

可是我记忆中完全没有往前冲的感觉,只有翻滚。就好像是——车直接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辆对面的车,为什么会在我们这条道上?想得越多,背脊越凉。可我没有任何证据。

我只是一个瞎子,困在自己的黑暗里,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我能做什么呢?

我能做的只有等。等眼睛好起来,或者等他露出更多破绽。

后来那个“小周”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赵明远带她回来。

有时候她会跟我说话,有时候不。他们以为我看不见,以为我听不见,

以为我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瞎子。可我听得到。我全都听得到。

我能听到她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赵明远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她小声笑着说“痒”。我能听到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离得很近,

近到几乎重叠。有一次她甚至坐到了我身边。赵明远去上厕所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把腿翘在茶几上,指甲油的味道飘过来,很浓。然后她忽然把手伸过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林姐,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啊?”我没说话。她又晃了晃,手指离我的眼睛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气流的变化。如果我看得见,我一定会看到她脸上那种猎奇的表情,

像是在确认一只蚂蚁是不是真的瞎了。“真可怜。”她小声说,语气里没有一点同情。

赵明远的拖鞋声从卫生间出来,她的腿从茶几上放下来,两个人又开始说笑。我坐在那里,

像一件家具。他们走了之后,我把客厅里能摸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茶几、沙发、电视柜、花瓶、落地灯。这是我的家。我卖的房,我借的钱,

我陪他熬过来的日子。这是我的家。他们凭什么在这里,把我当空气?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我听到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

大概是快过年了。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赵明远在的时候他会开灯,

他走了灯还是开着——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我试过用手机。

语音助手可以帮我打电话和播放音乐,但没办法帮我翻聊天记录和看照片。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等赵明远睡着之后,把它拿出来,用指纹解锁,

然后——什么都做不了。屏幕上的字我看不见,语音助手不能替我读微信消息,

也不能帮我翻通话记录。黑暗中,我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囚徒,钥匙就在眼前,

可我够不到。过年前的某一天,赵明远说公司年会,要很晚回来。那天晚上,小周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用钥匙开的门。我有意记住了钥匙转动门锁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她进门换鞋,路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我。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假装在听电视。“林姐,我来拿点东西,明远让我来的。”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没说话。

她在屋子里走动,开了卧室的门,衣柜的门,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停在客厅入口,然后感觉到了闪光灯的亮度变化——她在拍照。

闪光灯闪了两次。她拍的是什么?是客厅?是我?拍完之后,她往门口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弯下腰,嘴巴凑到我耳边。“赵太太,”她的声音又轻又慢,

“你的老公,真好用。”然后她站起来,踩着她的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走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我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愤怒。

愤怒早就过去了。是另外一种东西,很冷,很硬,像是心脏里结了一块冰,

然后那块冰慢慢化开,流进血管里,把全身上下的温度全部吸走。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它往上弯着。我居然在笑。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以为我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在我身边躺下来。他的手习惯性地伸过来,

把我的脚夹在他的小腿中间,他以为这样能帮我暖脚。我的脚是凉的。可他碰我的时候,

我觉得更冷了。我闭着眼睛——不对,我本来就是瞎的。我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

听着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搭上我的腰。然后,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的一瞬间,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黑暗不再是纯黑了。有光。很微弱很微弱的光,

像是深夜远处的一点灯火,又像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天边泛起的隐隐的灰白色。

那不是纯黑。我看到了光。我把眼睛闭上,再睁开。闭上,再睁开。光还在。它不是幻觉。

不是我的大脑在自欺欺人。是真的有光透进来了,穿透了那面把我困了半年的黑色墙壁。

医生说,视神经的恢复有时是渐进的,有时是突然的。有的人在黑暗中等几个月,

某一天睁开眼,世界就亮了。我可能是那个幸运的人。我可能是那个最不该幸运的人。

赵明远的呼吸很沉,他睡得很死。我把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举到眼前。

我的脸和手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在那一团灰蒙蒙的微光里,我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比背景稍微暗一点,像是一块看不清形状的墨迹。那是我的手。我看到了我的手。

我把手慢慢攥成拳头,再松开。那团影子也在变,收缩,舒展。我的手指**掌心,

指甲陷进肉里,痛感清晰而真实。而那一团影子,随着我的动作在微微晃动。是手。

真的是我的手。我把手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进喉咙里。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温热的。我浑身都在发抖,抖得连被子都在跟着颤。

赵明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我咬住枕巾,把哭声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我能看见了。还看不清楚,只有光和模糊的影子。但我知道,它正在回来。

它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第三章复明之后视力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头几天只能看到光影的轮廓,像隔着一层厚纱。一周之后,那层纱慢慢变薄,

开始能分辨出物体的形状——窗户是长方形的,椅子是几条线组成的轮廓,

人的脸是一团肉色的模糊。两周后,我能看到颜色了。我记得那天早上赵明远去上班之后,

我坐在床上,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帘是蓝色的。我愣了足足有五分钟。窗帘是蓝色的。

当初我挑的,藏蓝底色,上面有白色的小雏菊。赵明远当时说不好看,说我品味太素了,

可最后还是依了我。我看到了。蓝色的窗帘,白色的花。我把手举到眼前,

看到了指甲上残留的淡粉色,看到了手背上的毛孔,看到了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我能看见了。

不是完全清楚,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足够看到人的表情,足够看到家里的每一样东西,

足够看到——足够看到真相。赵明远不知道。小周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视力恢复的第一天,

我做了第一个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我继续扮演盲人。这件事比我想象中难。

因为当你真正看不见的时候,你的身体是放松的,眼神是涣散的,

脑袋会不由自主地偏向来声源的方向。而一个看得见的人要装瞎,最难的不是控制眼睛,

而是控制本能——听到声音时不要下意识去看,看到东西时不要有反应,

面前有人时不要聚焦。我对着镜子练了两天。镜子里的女人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眼窝深陷,皮肤白得没有血色。她的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瞳孔不聚焦,

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练习。再练习。第三天的时候,

我已经可以做到赵明远在我面前走过,我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开始收集证据。

这件事需要耐心。很大的耐心。我的手机终于派上了用场。视力恢复到能看清手机屏幕之后,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赵明远的手机。他解锁的方式我早就摸清了——密码是我生日。

多么讽刺。他把情人带到家里,在我面前暧昧,却还在用我的生日做手机密码。

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拿起他的手机。手在抖,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有这样自如地使用自己的眼睛和手指了。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微信。

聊天记录。小周的头像是一个网红滤镜的**,瓜子脸,大红唇。聊天记录没删干净,

大概他觉得一个瞎子不可能看到。“宝贝,想你了。”“她今天怎么样?”“还是那样,

什么都看不见。医生说她恢复的概率很低,大概率一辈子都这样了。”“那你还打算离吗?

”“不离了。她名下有不少资产,公司账户上个月刚转到她名下。离婚的话分走一半太亏了。

等我把钱转回来再说。”我把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地截图,发到自己的微信上,

然后删除发送记录。接着是通话记录。每天至少三四通电话,

时长从几分钟到半个多小时不等。其中有一通时间很特殊——事故发生前两小时。

通话时长七分钟。我截了图。然后是转账记录。过去三个月,

赵明远往小周的账户里转了将近八万块。备注写着“工资”“奖金”,

可公司前台一个月工资才五千。多出来的钱,是陪睡费吗?我全部截了图。

把手机放回原位的时候,我的手已经不抖了。心脏结冰的感觉又回来了。很冷,很硬,

很清醒。接下来是资产。赵明远说得对,我的名下确实有不少东西。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虽然地段一般,但也值一百多万。

我们现在的婚房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首付是我出的,用的是我妈房子的抵押贷款。

赵明远的公司——三年前他为了避税,把法人转到了我名下,

公司账户上的资金名义上归我管。他是个“聪明人”。觉得钱放在老婆名下最安全,

反正老婆又看不见。一个瞎子,能做什么呢?可我偏偏不是一直瞎的。我给银行打了电话,

语音助手帮我拨的。我按了免提,对面的客服大概不知道我是一个正在复明的“盲人”。

“您好,我想查询一下我名下所有的银行账户余额。”输入身份证号,密码,验证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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