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赵大陈秀兰完整版在线阅读 喜欢岩鸽的傲然小说全文免费试读

1978年,妈妈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爸爸被人设局打进了牢里。

前世,她趁我午睡时拎包走了。我光着脚追进雨里,哭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回头。五岁半,

我烧死在土炕上。爸爸出狱回来,对着坡上的小坟包,一夜白头。而她在北京,嫁了人,

当了教授,儿女双全,一辈子体面。她从没回来看过我。重生回到这一天,我不哭了。

我把她藏在木箱夹层里的信,一封一封摊在了全村人面前。【第一章】我是被冻醒的。

土炕上的草席透着一股潮气,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我睁开眼,

看到头顶熏得焦黄的房梁,闻到灶台那边飘过来的红薯粥的味道。我愣了很久。

上一秒我还飘在半空里,看着我爸林守山跪在坡上那个小土包前面,大雪压着他的肩膀,

他一头黑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白色。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北望,爸回来了,

爸回来了……”没人应他。土包底下埋的那个人,是我。我叫林北望,死的时候五岁半。

现在我活过来了。我盯着房梁看了足足几十个呼吸的工夫,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我翻了个身,小短腿蹬掉了被子一角,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这是秋天。

1978年的秋天。灶台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北望,起了没?粥好了。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这个声音,我上辈子追了五年,念了一辈子——不,我没有一辈子,

我只活了五年半。但我死了以后飘在人间,看了很多年。我看到我爸出狱回来发现我的坟,

看到他在我坟前坐了一整夜,看到他后来再没娶过人,孤零零地老了、死了。我也看到了她。

陈秀兰。我的妈妈。她在北京过得很好。嫁了一个叫周建国的大学老师,生了一儿一女,

评上了教授,住上了楼房,出门有人叫她”陈老师”。她的履历表上,

“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的是”初婚”。没有林守山。没有林北望。我们父子,

被她从人生里抹掉了。”北望?”她又喊了一声。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

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往外走了几步,掀开门帘。灶台边蹲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

梳着两条辫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的手指细长,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哪个女人的手这么讲究。她是知青,城里来的。

嫁给我爸之前在大队教过扫盲班,全村最有文化的人。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快来吃。

“我看着她的脸。前世,这张脸是我最后的记忆。她把我放在炕上,摸了摸我的头,

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乖乖睡”。然后我听到门响,听到院子里脚步声远了、没了。

等我醒过来,家里空荡荡的。我穿着单衣追出去,光着脚跑到了村口。天在下雨。

秋雨冷得像刀子一样剐在皮肤上。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喊到最后嗓子发不出声了,

只剩下嘶哑的气音。没有人回头。路上也没有人拦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李奶奶抱着我,我的身体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死了。五岁半,

死在土炕上。死因:淋雨引发高热,无人送医。现在她蹲在灶台前,笑着叫我吃粥。

那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样——温柔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笑着叫我吃粥的这天早上,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那个棕色的人造革手提箱,

这会儿应该已经塞在大衣柜最底下,用两床棉被压着。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她的证件,

还有——那叠信。周建国从北京寄来的信。信里写着他们的计划,写着怎么支开我爸,

写着”等你拿到通知书就来北京,一切我都安排好了”。前世,这些信跟着她去了北京,

从来没被任何人看到。我是死了以后飘在她身边的时候,才看见她从箱子里拿出来,

一封一封烧掉的。她烧信的时候,手很稳,表情很平静。像在处理一堆过期的票据。”北望,

发什么呆呢?快来。”我走过去,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她把粥碗端到我面前,

还往里面加了一勺红糖。红糖。这东西在1978年的农村是稀罕物件,我爸给她买的,

平时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今天给我加了红糖。前世我会觉得是妈妈心疼我。这一世我知道,

这是临走之前的愧疚,像是赊账之前先存一点本金。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我没有哭。

上辈子的我会哭,哭着追她,哭着叫妈妈,哭到淋雨发烧,哭到死在炕上。这辈子不会了。

我放下碗,抬头看着她:”妈,我爸呢?””你爸一早去后山砍竹子了,说要编个竹筐,

赶明天镇上的集。”赶集。我心里一紧。前世,我爸就是去赶集的时候遇上了钱大勇。

那个在镇上横行霸道的混混,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妈骂得不堪入耳,我爸忍不住动了手,

一拳打在钱大勇的太阳穴上,把人打成了脑震荡,后来鉴定为轻伤偏重。我爸被判了三年。

前世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意外。但我死后飘着的那些年里,我看到了周建国和我妈的通信。

其中有一封信里写着——”大勇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明天他会去集上找你丈夫的麻烦。

守山那个脾气,忍不了的。只要他动手,这边的事我全部安排好了。你放心来。

“钱大勇是被人收买的。我爸进监狱,是被设计的。而设计这一切的人,

除了远在北京的周建国——还有面前这个笑着给我加红糖的女人。我攥紧了拳头。

五岁半的手很小,握拳头的时候骨节都没有凸起。但我告诉自己:你有一天的时间。一天。

从现在到天黑——在她趁你睡着拎箱子走之前——你得做完所有的事。第一件事,保住你爸,

别让他去赶集。第二件事,拿到那叠信。第三件事,让所有人看清她的脸。

我喝完了那碗加了红糖的粥,把碗放好,跳下板凳。”妈,我去找爸爸。””后山远呢,

你别去了,在家——”我已经推门跑出去了。身后她的声音追了一截就断了。

我知道她不会追上来。

行李、藏好证件、把大衣柜里的箱子挪到更顺手的位置——她在为今晚的出逃做最后的准备。

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她以为她的丈夫会在今天中午去赶集、遇上钱大勇、被激怒、被抓走。

她以为她的儿子只有五岁半,什么都不懂。但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第二章】后山不远,翻过一道土坎就到了。九月的山上还绿着,竹林在风里沙沙响,

听着像有人在小声说话。我一路小跑,鞋子踩在泥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老远就听到砍竹子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我爸林守山蹲在竹林边上,手里一把柴刀,正在修一根砍倒的竹子。他三十二岁,黑脸膛,

肩膀很宽,手上全是木匠干活留下的茧子。他是村里公认的好木匠,

做出来的桌椅板凳结结实实的,方圆十里的人都愿意找他打家具。但他不爱说话。

前世我对他的记忆其实不多——他总是在干活,不是在后山砍料,就是在家里刨木头。

偶尔抱我一下,大巴掌搂着我的后脑勺,搂得太紧,勒得我耳朵疼。

后来我飘着的时候才知道,他在监狱里的三年,每天晚上都在木板床上刻字。

刻的是”北望”。用指甲刻的。他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出狱那天他几乎是跑着回来的。

我不敢想他看到那个小坟包时的表情。”爸!”我站在土坎上面,冲着他喊。他抬头看到我,

愣了一下,把柴刀放下了。”你咋跑这儿来了?你妈呢?””妈在家做饭。”我跑下土坎,

一个没站稳,脚底打滑。他一个箭步蹿过来,一把把我捞住了。那双手很粗糙,

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胳膊,但捞得很稳。”慢点儿跑!摔着咋整!”他板着脸训我。

我抱住他的脖子不撒手。前世我没抱够他。他僵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我这么黏他。

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后背,闷声说:”咋了?””爸,你今天别去赶集了。””啊?

“他没反应过来。”你别去镇上。”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木屑的味道。

“咋啦?集上约好了给张家送板凳的,说好今天去送。

“我前世不知道这个细节——但现在我知道了,他去赶集不光是去卖东西,还约了人。

这就是为什么前世他一定要去。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去不了。”爸,

咱家的刨子是不是放在牛棚那边了?””刨子?”他拧眉想了想,”没有吧,

我昨天收进屋了。””我看见了,在邻居王叔家牛棚那边的木垛子底下压着呢。”我在撒谎。

但我知道我爸的刨子是他的命根子——那把刨子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跟了他十多年。

如果他觉得刨子丢了,他会先去找刨子,赶集的事就得往后推。”不能吧?”他放下我,

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对工具极其爱惜。”我看见的!被牛棚的柱子压着呢,我搬不动!

“他没再犹豫,扛起砍好的竹子就往山下走。我跟在后面。短腿跑得费劲,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拎着竹子另一只手把我往肩膀上一甩。骑在他肩膀上,

我看到了整个村子。土坯房一排一排的,屋顶上晾着红薯干。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翻地,

再远处是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前世,我爸沿着那条土路走到镇上,遇见了钱大勇。

这一世他不会走那条路了。至少今天不会。下了山,他直奔邻居王叔家的牛棚。

牛棚里有一头老黄牛,正嚼着干草,拿湿漉漉的大眼珠子看着我们。我爸放下竹子,

钻进牛棚,开始在木垛子底下翻找。”没有啊。”他翻了一遍,回头瞪我,

“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我看见了的!”我蹲在牛棚门口,指着里面的角落,”那边!

那个木头底下!”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但这时候王叔过来了——王德胜,

四十多岁的庄稼汉,他看见我爸在他牛棚里翻东西,赶紧过来问咋回事。

我爸说刨子可能被木头压住了。王德胜说他前两天确实挪了几根木头,可能给压到了。

两个大男人就开始蹲在牛棚里一根一根地搬木头。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我在旁边等着。我知道刨子不在这里——它好好地躺在家里的工具箱里。

但我需要我爸耗在这里,耗过中午,耗过钱大勇在镇上集市等他的时间窗口。

搬了大半个时辰,我爸的脸越来越黑。他回头看我,目光里有了怀疑。五岁半的孩子,

撒谎不可能天衣无缝。但我赌的是他对那把刨子的在乎——哪怕有一丝可能,

他也会翻遍每一寸地方。”真的,爸,我看见了的……”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他转头和王叔说起别的事来。王叔家的牛棚顶有几块板子朽了,王叔问他能不能帮忙修一下。

我爸看了看,点了点头。就这样,赶集的事自然而然地被搁置了。我坐在牛棚外面的石头上,

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爬高。快到中午了。我得做第二件事了。我从石头上跳下来,

拍了拍**上的泥。”爸,我回家了!””慢点跑!”他在牛棚里头吼了一声。

我撒开腿往家跑。到了家门口,我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热气,

堂屋里没人。我妈不在灶台旁边。我推开门,蹑手蹑脚往里屋走。

里屋的大衣柜是我爸亲手打的,四扇柜门,柚木刷的桐油漆。我拉开最底下的柜门,

扒拉开压在上面的棉被——那个棕色的人造革手提箱,果然在这里。和前世一模一样。

我打开箱子,里面叠着几件衣服——的确良的衬衫,一条灰色的裤子,还有一双半新的布鞋。

衣服底下压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包里是她的证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信。

我把信抽出来。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恨。前世我飘在她身边的时候,

看到她在北京的家里烧掉这些信。她的动作很熟练,

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把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干干净净地烧掉。信纸已经泛黄了,

信的落款写着”建国”。我不识字——五岁半,我还没上学。但我不需要识字。

我前世全部看过。第一封信:周建国让她好好复习,说已经帮她搞到了复习资料。

第二封信:周建国说”等你考上就来北京,我在这边等你”。

第三封信:周建国说”守山那个人配不上你,你在农村耽误了这么多年,是时候回来了”。

第四封信——”大勇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到时候他去集上找守山的麻烦,

守山那个脾气肯定忍不了。只要他动手,后面的事我来安排。你只管拿着通知书来北京。

“这封信就是铁证。她和周建国合谋设局,让我爸打人入狱,然后她好干干净净地离开。

我把所有的信叠好,塞进我的小书包里。书包是我爸用碎布头给我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丑得不行,但结实。我背好书包,把箱子原样放回去,棉被压好,柜门关上。然后我出了门。

我要去找李奶奶。李奶奶家在村东头,隔着三户人家。她今年六十七了,是村里的五保户,

老伴儿死得早,儿子在前些年发大水的时候没了,就剩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半的土坯房里。

前世,她是唯一一个在我淋雨发烧之后抱着我的人。全村那么多人,只有她听到了我的哭声,

跑出来把我抱回了她家。她用土方子给我搓身子退烧,一夜没合眼。但没用。

我烧得太厉害了,村里又没有医生,最近的卫生所在镇上,十五里路,

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背不动我走那么远。她抱着我,看着我一点一点地没了气儿。

后来我爸出狱回来,李奶奶是第一个跑去找他的人。她扑在我爸面前就哭了,

跪在地上说”守山,对不住,奶奶没保住你家北望”。我爸没有怪她。他把她扶起来,

说”婶子,谢谢你”。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坡上。李奶奶后来每年清明都去我的坟上烧纸,

比我妈强了一万倍。我推开李奶奶家的院门。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老花眼眯着,

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掐豆角丝。”奶奶。”她抬头看到我,脸上立刻笑开了:”北望来了?

吃了没?””吃了。”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她的腿上有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围裙,

闻起来有一股柴火的烟味。**着她的胳膊,没说话。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大概觉得我今天有点奇怪。”咋了?蔫巴巴的。””奶奶。”我抬头看着她,”我妈要走了。

“她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啥?””我妈要走了。她要去北京上大学。今晚上就走。

“李奶奶的眉毛拧起来了。”你咋知道的?你妈说的?””她没说。但我知道。

“李奶奶看着我,大概在犹豫要不要当真。一个五岁半的孩子说”我妈要走了”,

换谁都会觉得是小孩子闹脾气。但我接着说了一句话。”奶奶,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不要我了。”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扯着嗓子号。

李奶奶反而被我吓到了。她放下豆角,把我搂进怀里,嘴里说着”不会的,

你妈怎么会不要你”。但她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

我知道她心里有了疑虑——因为陈秀兰考上大学的事,村里已经传开了。一个女知青,

考上北京的大学,丈夫又蹲了篱笆——虽然我爸还没蹲,但消息已经有风声了——不对,

这一世我爸不会蹲了。钱大勇没得手。但陈秀兰要走的心思,是真实存在的。”奶奶,

你晚上能来我家吗?”**在她怀里,小声说。”来你家干啥?””来看看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摸了摸我的头,说:”行,奶奶晚上去看你。

“我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奶奶,我走了。

“”慢点跑——”我已经跑出院子了。下一步:去村口。邮递员老张,

每天下午两三点钟从镇上骑自行车过来送信。今天他会送来一封信。陈秀兰的录取通知书。

前世,我妈提前半小时就站在村口等着了。

她比谁都清楚今天通知书会到——因为周建国在信里告诉她了:”通知书九月十六号寄出,

到你那儿大概十八、十九号,你盯着邮递员。”今天是九月十九号。她在等那封通知书,

等拿到了就走。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信封里不仅有录取通知书,

还有周建国夹带的一封私信。前世她拿到信封之后拆开看过,迅速把私信抽出来藏好,

没让任何人看到。这一世,我要比她先到村口。我要把那封信,

送到一个她绝对不想让他看到的人手里。赵大伯。村支书赵德厚。

【第三章】我在村口等了将近两个钟头。九月的太阳还有些毒辣,我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晒得后脖子发烫。有几个大人路过看到我,问了句”北望你一个人蹲这儿干啥”,

我说”等邮递员叔叔”,他们笑笑就走了。五岁半的孩子说要等邮递员,没人会多想。

但我一刻都没放松。前世我妈从家里出来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左右,

在村口等到两点多拿到信,然后回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直熬到我午睡。

现在的问题是——我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来村口等。我必须抢在她前面。

大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转到东边的时候,远处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自行车。

叮铃铃的铃铛声。是老张。邮递员老张六十来岁了,黑瘦黑瘦的,骑着一辆二八大杠,

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邮包。他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邮递员,风雨无阻地骑车送信,

整个公社的人都认识他。”张爷爷!”我从大槐树底下蹿出来,冲着他跑。

他一个急刹停了车,看到我,乐了:”北望?你搁这儿等我?””张爷爷,

今天有没有我家的信?””你家?”他从帆布包里翻了翻,”噢——有有有,**信。

“他抽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我伸手去够。”这可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老张眉飞色舞,”你妈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全公社头一个!了不起了不起!

“他把信封递给了我。我双手接住,信封很轻,比我想象的要轻。”谢谢张爷爷!

“我转身就跑。”哎——你跑慢点!别摔了!”我没回头。我攥着信封跑了一截路,

感觉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拐进小巷子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然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前世,这封信到了陈秀兰手里。

她当着邮递员的面开心地拆了信,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又看——但她的手很快很准,

周建国夹在里面的那张信纸被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来,叠了两折塞进了裤兜里。

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太擅长这种事了。

藏东西、演戏、不动声色地把秘密处理干净。但今天,信在我手里。我没有拆。我拿着信封,

转了个方向。赵大伯家在村子的正中间,是全村最大的房子——也不算大,

就是比别人家多了一间灶房。赵德厚当了十八年的村支书,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正。

他正到什么程度——前世我爸入狱之后,是赵大伯帮着照看我家的口粮田。后来我死了,

也是赵大伯操持着把我葬的。他跟我爸说过:”守山,是我没看好北望,我对不住你。

“他不欠我们的,但他把村里每个人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我需要这样一个人。

一个有公信力的人。一个看到那封信之后会做正确的事的人。我跑到赵大伯家门口,

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赵大伯!赵大伯!”院子里赵大伯正在劈柴。他五十出头,

方脸膛,浓眉毛,手臂上的肌肉一绷一绷的。听到我喊,他把斧子杵在木桩上,转过身来。

“北望?咋了?慌慌张张的。””赵大伯!我妈的大学通知书来了!

“我把信封高高举过头顶——以我的身高来说,举过头顶也就到他的腰那儿。

赵大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秀兰考上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接过信封。

“这可是大事!了不起!全村全公社的光荣!”他翻看着信封上的字,

脸上的笑比过年还灿烂。然后他动手拆了信封。我在旁边站着,心跳快到了极限。

他抽出信封里的东西——第一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陈秀兰同志,

你已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赵大伯念出声来,越念越高兴,拍着大腿说好。

但他的手没有停,他把通知书翻到后面——第二张纸掉出来了。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

赵大伯随手捡起来,以为是通知书的附件。他展开看了一眼。笑容凝固了。

我看到他的眉毛从舒展变成拧紧,嘴角从上扬变成绷平,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我。”北望。”他的声音变了。

“这信——你看过没有?”我摇头:”我不认字。”这是实话。

但赵大伯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他大概在犹豫——一个五岁半的孩子把信送到他这里来,

是巧合,还是……”赵大伯,信上写的什么呀?”我仰着头问他,语气天真到了极点。

他没有回答我。他把那张信纸折好,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塞回了信封里。然后他站起来,

牵起我的手。”走,大伯带你去找你妈。”他的步子很大,我小跑着才跟得上。

出了院门往我家方向走的时候,我们在半路遇到了一个人。陈秀兰。她正急匆匆地往村口走。

她出来接信了——可惜,迟了一步。看到赵大伯牵着我,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赵大哥?

“”秀兰。”赵大伯停下来,表情严肃,”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陈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只亮了一秒。她看到了赵大伯手里的信封。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表情。她的脸色变了。一闪而过的慌张,像水面上的涟漪,

很快就被镇定压了下去。”太好了,谢谢赵大哥。”她伸手要去接信封。赵大伯没给她。

“秀兰,去我家坐坐。有些事,得说说清楚。”他的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

陈秀兰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也在看她。

她的眼神和我的对上了——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一个五岁半孩子的天真无辜,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她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好,

那就去说说。”她笑了一下,跟着赵大伯走了。我也跟着。

没有人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跟着不合适。走进赵大伯家院子的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太阳还在正当中。下午两点半。钱大勇应该也在镇上集市等我爸,

等不到人,正在发毛。他不知道,他的目标今天不会出现了。

而他的买主——远在北京的周建国——更不知道,他写的信,这会儿正在一个村支书的手里。

一切都在按我的节奏走。五岁半的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是稳的。

【第四章】赵大伯家的堂屋里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包拆开的卷烟。

赵大伯的媳妇赵婶子端了两碗水进来,看到陈秀兰在,招呼了一句”秀兰来了”,就出去了。

赵大伯坐在八仙桌对面的条凳上,把信封放在桌上。我坐在门槛上,双脚悬空,安静地晃着。

“秀兰。”赵大伯先开口了,”你考上大学是好事,全村的光荣。

但是——”他把信封里那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抽出来,展开,推到桌面中间。”这是啥?

“陈秀兰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我看到她的手指尖微微地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微微偏过头,看了看信纸上的字。

她应该已经认出了周建国的笔迹。然后她说话了。”赵大哥,这是我一个老同学写的,

就是——之前帮我复习功课的那个,周建国,你应该听我提过。他在北京当老师。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就是跟我说一些学校的情况,

通知书到了让我准备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赵大伯没说话,拿起那张信纸,

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秀兰,通知书这两天就到了,你收到之后就动身来北京。

守山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大勇会去找他的麻烦,他那个脾气肯定忍不住。只要他动手,

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别操心,一切交给我。'”赵大伯念完,把信纸放在桌上。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他抬头看着陈秀兰:”秀兰,我问你——’大勇’是不是钱大勇?

“陈秀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今天上午,钱大勇来了村里,在守山家门口骂人。

是北望这孩子哭着才把人引过来的,我去看了一眼,把钱大勇撵走了。

“赵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你跟我说说,

你那个’老同学’安排钱大勇来找守山的麻烦,是想干啥?”陈秀兰的脸白了一瞬,

但她的反应极快。”赵大哥,你误会了。”她的声音柔软下来,带着一种委屈的颤抖,

“建国他可能就是随口说说,他知道钱大勇和守山有过节,怕守山出事,

才——””才让钱大勇主动去找麻烦?”赵大伯打断了她。他的眉毛拧在一起,

脸上的褶子像沟壑一样深。”秀兰,我问你一个事儿。你老实回答。

“”你是不是想让守山跟人打架,进了篱笆,你好走?”这句话出来,

堂屋里的空气像结了冰。陈秀兰低下了头。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在快速变化。

慌张、委屈、计算、权衡——我能看到她脑子里的齿轮在转。然后她哭了。眼泪来得很及时。

“赵大哥,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一个城里姑娘,

下乡到这个地方,十几年了。我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可是你看看这个村子,看看这个家。

守山是个好人,可他就是个木匠,一辈子守着几亩地几把刨子。我考上大学了,

我有机会出去了,我想去——”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你们觉得我狠心,

但你们谁想过我的苦?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青春全耗完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机会,

我不想错过——”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赵大伯。”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但我真的没想害守山。建国他——他就是帮我出个主意,我没同意——””你没同意?

“赵大伯把信纸拍在桌上,”信上写的’你只管拿着通知书来北京’,

这话是他自己说着玩的?你收到这封信,你回过信没有?”陈秀兰噎住了。她当然回过信。

信在她藏行李的那个木箱夹层里——不是周建国写给她的信,

而是她写给周建国的回信的底稿。但我没有把那些底稿一起拿出来。我留了一手。

因为我需要这件事一层一层地剥。今天先让赵大伯看到周建国的信,知道有人要害我爸。

至于我妈到底参与了多深——等晚上。等她自己露出来。赵大伯盯着陈秀兰看了很久。

他是个正直的人,但他也不是铁石心肠。一个女人坐在他面前哭得肩膀都在抖,

说自己十几年的苦,说自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动摇了。

我看到他的表情松动了那么一丝。陈秀兰也看到了。她哭得更伤心了:”赵大哥,我求求你,

别把这事告诉守山。我自己跟他说,我跟他好好说……”赵大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从门槛上站了起来。”赵大伯。”我的声音不大,但堂屋不大,所有人都听到了。

两个大人同时看向我。我走到八仙桌旁边,够不到桌面,只能仰着头。”赵大伯,

今天上午钱大勇来我家骂人的时候,骂了好多难听的话。他是不是那个人叫来的?

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我爸?”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字的。五岁半的孩子,

用最简单的话问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赵大伯看着我,眼眶发红。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北望,大伯不会让人害你爸的。””那妈妈呢?”我看着他,”妈妈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陈秀兰的哭声突然停了。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僵住了。我没有看她。

我只看着赵大伯。”赵大伯,我妈的箱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大衣柜最底下。

她今晚就要走了。”赵大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起来,转向陈秀兰。

“秀兰——这是真的?”陈秀兰嘴唇哆嗦了几下。她说不出话来。一个五岁半的孩子,

把她最后的遮羞布扯了下来。她没有再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赵大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秀兰,你想走我不拦你。上大学是好事,

国家需要人才。但是——”他指了指我。”你得把孩子的事安排好。

你得把跟守山的事说清楚。你不能偷偷摸摸的。你更不能让人算计守山。”他的声音不高,

但像一把秤——称得出轻重。陈秀兰点了点头。她的头点得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了。

赵大伯把录取通知书和那封信都收起来,塞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通知书我先收着。晚上,

守山回来了,你们当面说。我来做个见证。”他说完,看了看我。”北望,跟大伯回家去。

“”赵大哥——”陈秀兰突然抬头,”那封信,能不能——””不能。

“赵大伯没让她把话说完。他牵起我的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陈秀兰还坐在条凳上,身影缩在堂屋的阴影里。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前世她想的那些事——周建国、北京、大学、新生活——每一件都比我重要。

她的脑子里有一杆秤,我这个五岁半的儿子,从来没有沉过另一边。

赵大伯牵着我走在村路上。太阳偏西了,有人在田里吆喝牛,有狗在墙根底下打盹。”北望。

“赵大伯突然低头看我。”嗯?””你咋知道你妈收拾了箱子?”我想了一下。”我看到的。

“”你几时看到的?””今天中午。我回家拿东西,看到妈妈在收拾箱子。”半真半假。

赵大伯没有再问。但他牵着我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他在心疼我。但他现在的心疼远远不够。

晚上,我爸回来之后——那才是真正的暴风雨。我需要在那场暴风雨里,把我爸护住。

不让他动手打人。不让他崩溃。不让他一个人面对。前世他是一个人面对所有的。

一个人蹲了三年牢,一个人回来面对儿子的死,一个人白了头。这一世,他身边有我。

【第五章】赵大伯把我送回了家,但陈秀兰没跟着回来。她一直在赵大伯家待到快天黑,

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赵婶子后来出来给鸡添食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摇了摇头进去了。我在院子里坐着,等我爸回来。太阳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烧成了红色。

村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有人在喊孩子回来吃饭。我听到了脚步声。是我爸。

他扛着几根修好的木条从王叔家回来了,裤腿上沾满了泥。他一进院子就看到我坐在石阶上。

“你搁这儿坐着干啥?你妈呢?””妈不在家。”他皱了下眉,把木条靠在墙上,

弯腰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不在家去哪了?””赵大伯家。”他”嗯”了一声,

没多想。他洗完手,进灶房看了看,锅里有中午剩的粥和几个窝头。他给我热了粥,

又把窝头掰开,就着一碟咸菜,坐在灶台前自己吃了起来。

他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快。我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喝一口粥,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前世在我死后独自活了三十多年。他没有再娶,没有再生孩子。

村里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摇头。有人说他是放不下死了的儿子,

也有人说他是放不下跑了的女人。其实都不是。他是觉得自己没资格。他觉得是他没本事,

护不住这个家。可明明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人,被人算计了。

“爸。””嗯?””你的刨子我在家找到了。就在工具箱里。”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啥?””早上我骗你的。刨子一直在家里。”他放下窝头,瞪着我。

“你这孩子——””我不想让你去赶集。”他的火还没发出来,被这句话堵了回去。”啥?

“”我不想让你去镇上。”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粥,”我怕你在镇上出事。

“他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困惑。五岁半的孩子说”我怕你出事”——他大概觉得我做了噩梦,

或者从哪儿听到了什么话。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力道很重,揉得我头发全乱了。

“你爸能出啥事?”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他不是爱追问的人。

但他的手从我头顶移到了后脑勺,停了一下,像是想拍一下又收了回去。院门响了。

赵大伯进来了。他身后跟着陈秀兰。我爸看到赵大伯,站起来:”赵大哥?啥事儿?

“赵大伯扫了一眼灶房里的情况——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在吃剩粥和窝头,

灶台上连盘热菜都没有。他的嘴角抿了一下。陈秀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她换了一身衣服,

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肿的。”守山,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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