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冷宫姜栩栩是被冻醒的。睁开眼的瞬间她就知道不对劲——头顶不是天花板,
是灰扑扑的房梁。身下不是床垫,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空气里一股霉味,
混着不知名的药渣子气。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来。大周朝,永宁三年。原主姜氏,
十六岁入宫,十七岁封后,十九岁被打入冷宫。罪名四个字:善妒失德。善妒,
是她撞见德妃靠在皇帝肩头,质问了一句。失德,是她不肯认错。
原主在这座冷宫里待了三个月。三天前,她吞金自尽。姜栩栩坐起来,
把原主的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最后停在原主吞金前反复念叨的那句话上——“陛下为何不信我。
”“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姜栩栩揉了揉太阳穴,“典型的病理性依恋。
”她上辈子是三甲医院精神科主治医师。上周被一个患者家属捅了三刀,
理由是“你治不好她就是你的错”。最后一刀捅在胸口,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想今天的病历没写完。再睁眼,就成了废后。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老嬷嬷端着一碗馊粥进来,面无表情地放在地上。姜栩栩没看粥,看着老嬷嬷的脸。
眼下青黑,眼袋浮肿,眼白泛黄。嘴角往下耷拉,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你睡眠不好吧?”姜栩栩开口。老嬷嬷愣住。
“每晚躺下一个时辰才能睡着,睡着了也整夜做梦,寅时必醒,醒后再也睡不着。
白天精神不济,但真让你躺下你又睡不着。胃口差,吃什么都没味道。偶尔心慌,手心出汗。
”老嬷嬷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种情况,多久了?”“……三年。
”老嬷嬷的声音发涩。“三年。那你很能扛。”姜栩栩接过那碗馊粥,“谢谢。”当天晚上,
老嬷嬷给她送了碗热粥。第2章馊饭姜栩栩在冷宫住了三天,摸清了这里的全部人口。
老嬷嬷姓孙,是冷宫的掌事嬷嬷。说是掌事,其实就管着她一个废后和两个洒扫的宫女。
孙嬷嬷失眠三年,靠每晚喝两口劣酒才能勉强入睡。洒扫宫女叫阿蕊,十四岁,
八岁被家里人卖进宫,在冷宫干了六年。姜栩栩观察了阿蕊一天。
这姑娘扫地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有人经过就往墙角缩。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
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但扫过的地一尘不染,擦过的桌子能照见人影。“阿蕊。
”阿蕊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你扫地的顺序是先东南角再西北角,每次扫三遍,
不多不少。擦桌子一定是左三圈右三圈。对吧?”阿蕊的脸白了。“娘娘,
奴婢是不是做错了……”“没错。你做得很好。”姜栩栩看着她,“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
脑子里是不是一直在数数?数错了就得重来?”阿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八岁被卖进宫,
六年没出过冷宫。”姜栩栩的语气很轻,“你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数数,
是你给自己找的出口。”阿蕊的眼泪掉下来。孙嬷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问姜栩栩:“娘娘,您是真疯还是假疯?”姜栩栩正在喝粥,头也没抬。
“有什么区别吗。”孙嬷嬷没再问。但第二天开始,阿蕊送来的粥是热的,还多了一碟咸菜。
冷宫的墙很高,但消息比风跑得还快。第五天,整个冷宫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位废后娘娘,
会看心病。第3章蚂蚁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是第七天。太后派了太监总管王德全来。
名义上是送换季衣物,实际上是看看废后到底疯成了什么样。王德全进冷宫的时候,
姜栩栩正蹲在院子里。地上有一队蚂蚁,排着队往墙角搬东西。姜栩栩拿着一根小树枝,
把队尾的一只蚂蚁拨到一边。那只蚂蚁转了两圈,开始往反方向爬。姜栩栩又把它拨回来。
王德全看了半天,没看懂。“娘娘,您这是……”“阅兵。”姜栩栩头也没抬,
“这只蚂蚁步伐不对,脱离队伍,可能是强迫症。”“强……什么症?”“强迫症。
表现为反复检查、重复动作、无法控制的念头。比如你,王公公。”王德全一愣。
“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共弹了七次衣袖。你的衣袖上什么都没有,但你觉得有灰。
这个动作你做了一辈子,改不掉。不做就心慌。”王德全的脸色变了。姜栩栩终于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不严重。不影响你当差。
但如果哪天你发现自己在反复锁门、反复洗手、反复数数——记得回来找我。
”王德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回禀太后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娘娘确实疯了。
”但他没说后半句——她疯得让人害怕。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对。当天晚上,
王德全发现自己弹了十次衣袖。他失眠了。第4章传开了阿蕊变了。
这是冷宫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以前的阿蕊走路贴着墙根,跟人说话眼睛看地,
扫地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现在的阿蕊走路依旧贴着墙根,但她开始抬头看人了。
姜栩栩教了她一个法子:每天写三个字。不是练字,
是写“今天最高兴的事”“今天最不高兴的事”“明天最想做的事”。写完了就烧掉,
不用给任何人看。阿蕊不识字。姜栩栩就教她画圈——高兴画圆圈,不高兴画叉,
想做的事画三角。第一天阿蕊画了一个叉。第二天还是叉。第三天画了一个圆圈。
那是她第一次画圆,歪歪扭扭的,像个瘪了的饼。姜栩栩看了一眼:“孙嬷嬷给你加菜了?
”阿蕊的眼睛亮了。“娘娘怎么知道!”“你画的圆,像个咸鸭蛋。”阿蕊笑了。
那是她进宫六年第一次笑。消息从阿蕊这里传出去,从冷宫传到御膳房,
从御膳房传到浣衣局,从浣衣局传遍整个后宫。冷宫那位废后,不只会看心病,还会治心病。
浣衣局的宫女小桃偷偷跑来,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娘临死前的脸。
姜栩栩教她每晚睡前拍枕头十下,一边拍一边念“娘亲安心,女儿安好”。小桃拍了三天,
睡了第一个整觉。御膳房的烧火太监老刘跑来,说他每次切肉手就抖,切了二十年肉,
越抖越厉害。姜栩栩让他切肉前先深呼吸三次,默念“刀稳肉正”。老刘切了一辈子肉,
第一次手不抖。冷宫的门槛快被踩平了。孙嬷嬷站在门口拦人,拦不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给蚂蚁排队的姜栩栩。“娘娘,您这到底是疯了,还是比谁都清醒?
”姜栩栩把最后一只蚂蚁归队。“有什么区别吗。”孙嬷嬷没说话。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去烧了一壶热水,给那些排队“看病”的下人们一人倒了一碗。
第5章太医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她派了太医院院正赵方同来。赵院正今年五十有六,
从医四十年,给三代皇帝看过病,是大周医术最高的人。他进冷宫的时候,
带了一整套诊脉的家伙。脉枕、丝帕、银针、艾条,摆了一桌子。姜栩栩伸出手,让他诊。
赵院正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目凝神。诊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娘娘脉象平稳,
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他睁开眼,表情复杂,“您没病。”“我知道。”姜栩栩收回手,
“但赵大人有病。”赵院正的脸色变了。姜栩栩看着他。“你心悸多汗,动则加剧。
夜寐不安,多梦易醒。食欲减退,食后腹胀。精力不济,午后尤甚。
”赵院正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今年五十有六,从医四十年,太医院院正做了十年。
每天天不亮就进宫,天黑才出宫。皇上头疼你跪着,太后咳嗽你站着,
哪个娘娘有个头疼脑热,你比病人还紧张。”姜栩栩停了一下。“赵大人,你这不是病。
是长期过劳加职业倦怠。你需要的不是给我看病,是给自己休个假。”赵院正沉默了很久。
他把脉枕收起来,银针收起来,艾条收起来。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然后他站起来,
对姜栩栩行了一个晚辈对前辈的礼。“受教了。”第二天,赵院正上了告假折子。
理由六个字:“臣有病,需休养。”太后收到折子,脸都绿了。
整个太医院都在传:冷宫那位娘娘,把院正看病了。
第6章告假赵院正告假的消息传遍后宫,只用了半天。太医院的人嘴上不敢说,
心里都在犯嘀咕。赵院正从医四十年,从来没有告过一天假。先帝驾崩那晚他在太医院值夜,
皇上登基大典他在偏殿候着,太后头风发作他能连守三天三夜不阖眼。这样一个人,
去了一趟冷宫,回来就告假了。太后把王德全叫来,问那天在冷宫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德全跪在地上,把蚂蚁排队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到“强迫症”三个字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又在弹衣袖。他把手按住了。太后没有注意到。她在想别的事。
“赵方同不会无缘无故告假。那个女人,一定说了什么。
”“太后的意思是……”“再派一个人去。不是太医,是——”“太后娘娘。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德妃娘娘求见。”德妃周氏,太后的亲侄女。
三年前在御花园“偶遇”皇上,一曲琵琶弹完,第二天就封了妃。原主姜氏被打入冷宫,
德妃出了至少一半的力。她走进来,眉眼温顺,姿态谦恭。“姑母,听说您为冷宫那位烦心?
”太后看着她。“你有什么主意。”德妃笑了笑。“太医不行,那就让宫里的人去试。
她不是会看心病吗?给她送一个真有病的人去。”“谁?”“贤妃。”太后眼神一凛。贤妃,
三年前小产后精神失常,被太后养在冷宫隔壁的偏殿里,当作一颗随时可以抛出去的棋子。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贤妃疯了,但没有人知道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如果她能治好贤妃,
说明她之前都是装疯。”德妃的声音很轻,“如果她治不好——那她自己也说不清,
到底是谁疯了。”太后看着德妃,慢慢笑了。“去吧。”德妃退出殿外。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温顺的笑。但她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第7章老鼠姜栩栩在冷宫院子里发现了一只老鼠。不是普通的老鼠。
这只老鼠只贴着墙根走,从不走到院子中间。每次走到院子正中的位置就掉头,
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姜栩栩蹲在院子里,观察了这只老鼠两天。第三天,
她把一块馒头放在院子正中央。老鼠沿着墙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眼睛盯着那块馒头,胡须剧烈抖动,四只爪子在地上刨,但就是不敢踏进院子中央。
“广场恐惧症。”姜栩栩蹲在旁边,自言自语,“你也被关太久了。
”她把馒头往墙边挪了半尺。老鼠冲过去,叼起馒头就跑。第二天,
她把馒头放在离墙一尺的地方。老鼠犹豫了一炷香的工夫,冲过去叼走了。第三天,两尺。
第四天,三尺。第五天,她把馒头放在院子正中央。老鼠沿着墙根转了三圈,
然后——它冲过去了。姜栩栩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只老鼠蹲在院子正中央,
两只前爪捧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啃。“好样的。”她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做什么。
”姜栩栩回过头。冷宫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玄色龙袍,身量很高,
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很黑,眼窝下面有积年的青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腰间的玉佩。整个大周只有一个人敢穿玄色龙袍。皇帝,萧衍。
姜栩栩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她没有行礼,只是看着他。“陛下,
我在给老鼠做暴露疗法。”“暴露疗法。”“广场恐惧症的治疗手段之一。
把患者逐步暴露在恐惧环境中,让他自己克服。”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啃馒头的老鼠,
“它被关太久了,忘了院子中央是可以走的。”萧衍看着那只老鼠。它蹲在院子正中央,
啃得很香,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了两个活人。“你每天都做这种事?”“不一定。
有时候给蚂蚁排队,有时候给宫女看失眠,有时候给太医看病。”姜栩栩看着他,“陛下,
你是来看我疯成什么样的吗。”萧衍没有说话。姜栩栩走上前两步。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底扫到他的手指,从他不自觉捻玉佩的频率到他不经意间紧锁的眉头。
“陛下,你失眠多久了?”萧衍的手指停了。“三年。”姜栩栩自问自答,“入睡困难,
睡后易醒,醒后难再入睡。伴有偏头痛,午后加重。情绪低落,对事物丧失兴趣,
偶有戾气难以自控。”冷宫的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老鼠啃馒头的声音。萧衍看着她,
目光冷而锐利。“怎么,你要给朕看病?”“今天没带量表。”姜栩栩说,“不过目测,
中度抑郁伴焦虑状态。”萧衍拂袖而去。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
惊得那只老鼠叼着馒头窜回了墙角。姜栩栩蹲下来,把剩下的馒头渣扫到一起。
“被关了太久的人,不止你一个。”她对着空荡荡的墙根说。第8章诊断萧衍那晚失眠了。
他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的九龙团纹,从一更盯到四更。安神香点了一炉又一炉,
太监总管李德全在帐子外面换了三班。“陛下,要传太医吗?”李德全第三次问。“太医。
”萧衍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太医院有谁能治失眠?”李德全不敢接话。
太医院三十七位太医,没有一个人能治好皇上的失眠。赵院正告假之后,
剩下的人更是指望不上。萧衍坐起来。帐外月光很亮,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白得像霜。
他忽然想起冷宫院子里那只老鼠——蹲在院子正中央,两只前爪捧着馒头,啃得旁若无人。
他被关太久了,忘了院子中央是可以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半夜。
不是“陛下英明”,不是“陛下息怒”,不是他听惯了的任何一句话。是“你被关太久了”。
天亮的时候,萧衍站起来。“更衣。”“陛下要去哪儿?”他没有回答。冷宫的晨雾还没散。
孙嬷嬷起来烧火,阿蕊在院子里扫地。扫到一半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陛——陛下——”萧衍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院子里。
姜栩栩正蹲在墙角,给那只老鼠喂馒头。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陛下昨晚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比我想的好一点。我以为你会整夜不睡。”萧衍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的姿势很稳,喂老鼠的动作很轻。冷宫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畏惧,
没有讨好,没有任何他习惯了的东西。“你真的能治?”姜栩栩把最后一块馒头递给老鼠,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认知行为治疗。每周三次,每次半个时辰。按时治疗,
按时完成家庭作业,遵医嘱调整作息。”她看着他。“你能做到吗。”萧衍沉默了很久。
晨雾在他们之间散开,又被初升的日光照亮。“能。
”第9章失眠萧衍开始了他的“治疗”。第一次治疗在冷宫的院子里。
姜栩栩让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梨树下,自己坐在对面。“先说你的睡眠情况。几点躺下,
几点睡着,中间醒几次,早上几点醒。”萧衍从没跟人说过这些。皇帝的身体状况是机密,
太医院请脉都要隔着丝帕。但姜栩栩问他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亥时躺下。
子时以后才能睡着。中间醒两到三次。寅时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躺下以后在想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姜栩栩等了一会儿。“想折子的事?朝堂的事?还是——”“朕的母后。
”姜栩栩没有说话。“她死在朕七岁那年。先帝的容贵妃给她送了一碗羹汤,她喝完就倒了。
”萧衍的声音很平,“先帝没有追查容贵妃。第二年,容贵妃封后。”“现在的太后。
”“嗯。”姜栩栩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脑子里。
精神科医生的职业病——病人的每一句话都是诊断的拼图。
“今天的家庭作业:亥时躺下之后,不要想朝堂的事,也不要想母后。
想一件你今天看见的、让你觉得舒服的东西。”“什么算舒服的东西。”“什么都行。
一片云,一棵树,一只老鼠。”萧衍嘴角动了一下。那天晚上他躺在龙床上,盯着帐顶。
脑子里翻涌的还是折子、朝堂、太后的脸。然后他忽然想起冷宫院子里那只老鼠。
蹲在院子正中央,两只前爪捧着馒头,啃得胡须一翘一翘的。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李德全在帐子外面,声音都在发抖。“陛下,
您昨晚睡了……两个多时辰。”萧衍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三年了。
第一次睡过寅时。“更衣。”“陛下要去——”“冷宫。
”第10章治疗第三次治疗的时候,姜栩栩让萧衍做了一个量表。没有专业的心理量表,
她用毛笔在一张糙纸上画了二十个问题。
每个问题后面跟着四个选项:没有、偶尔、经常、总是。“如实勾。
不要想‘皇帝应该怎么答’,想你自己实际是什么样。”萧衍握着笔,一道一道看下去。
“近两周是否感到情绪低落、空虚或绝望?”“近两周是否对做事提不起兴趣?
”“近两周是否入睡困难或睡眠过多?”“近两周是否感到疲倦或精力不足?
”“近两周是否食欲减退或暴饮暴食?”“近两周是否觉得自己很失败或让家人失望?
”“近两周是否难以集中注意力?”“近两周是否行动或说话缓慢到别人能察觉?
”“近两周是否有不如死去的念头?”他勾了二十道题。姜栩栩拿过来看了一眼。
大部分勾在“经常”和“总是”上。“中度到重度抑郁发作。”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不过能治。”萧衍看着她。她说“能治”这两个字的时候,
跟她说“蚂蚁步伐不对”“老鼠广场恐惧”“宫女情绪障碍”是一样的语气。不是安慰,
不是许诺,是诊断。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跟他说“陛下放心”“陛下洪福齐天”“陛下不会有事的”。
没有人跟他说过“能治”。“怎么治。”“分三步。第一步,恢复睡眠。
你的睡眠已经改善了,但还不够。第二步,认知重建。
你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她停了一下,“是歪的。”“歪的。
”“比如你觉得满朝文武都想害你。有一部分确实想,但有一部分只是怕你。
你把所有‘怕’都当成了‘害’。”萧衍没有说话。“第三步,行为激活。
你需要做一些让你感到——哪怕是短暂的——愉悦或成就感的事。”“朕是皇帝。
朕做的事都是国家大事。”“国家大事让你愉悦吗。”萧衍沉默了。
“今天的家庭作业:做一件跟朝政无关的事。小到喝一杯茶,大到逛一趟御花园。
不是为了给谁看,不是为了彰显什么。就是你自己想做。”那天下午,
萧衍在御书房批完折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接着召见大臣。他去了御花园。不是去赏花,
是去看蚂蚁。御花园的蚂蚁比冷宫的多。他蹲在花圃边上,看一队蚂蚁搬着一只死掉的蜜蜂,
穿过石子路,绕过花盆,一直搬到花圃深处的蚁穴门口。他蹲了很久。李德全站在十步之外,
大气都不敢出。那天晚上萧衍睡了三个时辰。第11章好转消息瞒不住了。
皇上每天去冷宫,这件事后宫早就传遍了。但真正让所有人坐不住的,是皇上的睡眠。
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陛下夜寐渐安,脉象趋稳,头痛发作减少。三年了,
太医院的脉案上第一次出现“夜寐渐安”四个字。德妃是最先坐不住的。她去找太后的时候,
太后正在喝药——赵院正告假之后,太医院换了个新院正开的方子,苦得太后直皱眉。
“姑母,皇上天天往冷宫跑,您就不管管?”太后把药碗放下。“急什么。让她再蹦跶几天。
贤妃那边,安排好了吗。”“安排好了。只是——”德妃犹豫了一下,“贤妃真的能试出她?
”“贤妃是真疯。”太后擦着嘴角的药渍,“三年前她小产之后,
哀家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疯掉的。一个真疯子,怎么治?”德妃放心了。她没有注意到,
太后擦药渍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生气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抖。冷宫里,
姜栩栩正在给萧衍做第八次治疗。“睡眠时间?”“三个半时辰。”“入睡时间?
”“躺下不到两刻钟就能睡着。”“中间醒几次?”“一次。偶尔两次。”姜栩栩点点头。
她在那张糙纸上记录,字迹端正得像病历本。“睡眠指标基本正常。接下来我们做认知重建。
”“怎么建。”“我问你答。如实回答。”萧衍点头。“你觉得满朝文武,
真正忠于你的人有多少?”“三成。”“有证据吗。”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确切证据。”“你觉得太后想害你吗。”“她不是朕的生母。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我问的是——你觉得她想害你吗。”萧衍沉默的时间更长。
“不确定。”“不确定的意思就是‘没有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你把‘不是生母’等同于‘会害我’。这叫过度推论。”萧衍看着她。
“过度推论是抑郁患者最常见的认知歪曲之一。把一件没有因果关系的事,
强行建立因果关系。”“朕是皇帝。多疑是朕的本能。”“多疑是本能。
但多疑到失眠三年、头痛欲裂、戾气失控——不是本能,是病。”萧衍没有说话。
姜栩栩把笔放下。“今天的家庭作业:找三个你信任的人,给他们每人做一件事。不是赏赐,
是‘做一件事’。比如让李德全休一天假,给赵院正写一封问候的信,
给御膳房的厨子放一个时辰的假。”“这有什么用。”“这叫行为激活。
让你体会到——你可以让别人舒服,而不是只能让别人害怕。”那天晚上,
萧衍把李德全叫进来。“明天你不用当值。回家看看你老娘。”李德全愣在当场。
他十二岁净身入宫,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休过一天假。
“陛……陛下……”“去吧。”李德全跪下去,额头贴地,哭了很久。萧衍坐在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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