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连珠那晚,我和闪婚三个月零交流的洁癖老公,换了身体。他困在我这副皮囊里,
看着满地零食袋和没叠的被子,扶着门框干呕了三分钟。我顶着他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去上班,
打了个哈欠,全办公室集体石化。更离谱的是——他得替我应付催生的七大姑八大姨,
而我得替他拿下一笔八位数的项目。我们约定:互不拆穿,各自求生。可谁能告诉我,
他用我的身体帮我骂走亲戚那天,我为什么盯着自己那张脸看了整整五秒钟?
正文【1】裴序这个人,有多洁癖呢?说个细节就够了——结婚当天,
他把婚房的床单拆下来重新洗了三遍,烘干机转完一轮不够,又拿紫外线消毒灯照了半小时。
我坐在客厅吃喜糖,他蹲在卧室门口用酒精棉片擦门把手。
我嚼着花生糖问他:”你是嫁给我,还是嫁给消毒液?”他头也没抬,
声音干干净净的:”烦请不要在沙发上吃东西。碎屑会掉进缝隙。”这就是我和裴序的关系。
闪婚。相亲认识,见了两面,双方家长催得急,稀里糊涂就领了证。
领完证那天他开车送我回婚房,全程放的是古典乐FM,一句话没说。我倒是试图破冰来着。
“那个……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清淡饮食。””追什么剧吗?””不看电视。
“”……有什么爱好?””整理收纳。”行吧。三个月了。我住主卧,他住次卧。
共用客厅和厨房,但有一条看不见的三八线——他那半边纤尘不染,茶杯摆在杯垫正中央,
茶几边缘;我这半边堆着拆开没扔的快递箱、喝了一半的奶茶杯、还有揉成一团的围巾手套。
他每次路过我的领地,太阳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我知道,但不在乎。这婚就是凑活过,
两人搭伙交房租而已。感情?一分没有。七星连珠那晚,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电视里新闻主播在念天文事件的稿子。
“……百年一遇的七星连珠天象将于今夜十一点十七分达到峰值,
天文爱好者可前往郊区观测……”我随手拍了张窗外的夜空发朋友圈,
配文:”听说许愿很灵,那我许什么好呢——许个不用加班的周一?”裴序从浴室出来,
头发吹到八分干,穿着一丝不苟的灰色家居服,袖口的扣子都系着。
他看了一眼客厅地板上我踢掉的拖鞋——一只在沙发底下,
一只在餐桌腿旁——太阳穴又跳了。他弯腰,把两只拖鞋并拢,摆正,放到鞋柜旁边。
“姜棠。””嗯?””你的拖鞋。””哦。谢啦。”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三秒,转身回了次卧,
门关得极轻。我继续刷手机。十一点十七分,
窗外的月光突然变了颜色——从冷白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蓝紫色,
整个客厅被染成深海的调子。我举起手机想拍,手指一抖。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来,
沿着脊椎一路往上,后脑勺一阵剧烈的眩晕。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脸上,
我连”嘶”都没来得及喊,眼前就黑了。——我是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冲醒的。不对。
不是消毒水。是——什么高级洗衣液的气息,柔和的、清冷的,带着一点点松木味。
枕头很软,但不是我那个用了三年已经塌成一团的荞麦枕。这个枕头饱满、硬挺,
枕套的触感滑得不正常——贡缎?我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得连个蚊子印都没有。
右手边的床头柜上,一只闹钟、一杯水、一副眼镜盒,三样东西等距排列。
杯子里的水刚好八分满。这是裴序的次卧。我怎么睡到他房间来了?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指碰到的脸——颧骨线条很硬,下巴有一层细密的胡茬。胡茬。我”嚯”一声跳下床,
冲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站着一个人。一米八五,肩宽腰窄,灰色家居服穿在身上干净整齐。
五官冷峻,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裴序的脸。我张嘴,他也张嘴。我举左手,
他举左手。我拧头——他也拧头。我盯着镜子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愣了整整十秒钟。
主卧传来一声尖叫——用的是我的声音:”啊啊啊啊啊——”那声尖叫在凌晨的公寓里炸开,
我扶着洗手台的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荒谬。
一种从天灵盖到脚后跟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这不可能”的荒谬。我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又摸了摸喉结。硬的。凸的。真实的。隔壁又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大力推开——我看见了自己。准确地说,
我看见”姜棠”站在门口。她——不,他,用我的身体,穿着我那件洗到起球的粉色睡裙,
头发乱成鸟窝,脸色发白,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紫。”你——”他盯着我,
声音是我的嗓音,但语调是裴序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告诉我这是做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体、他的手、他的家居服,袖口的扣子还工工整整系着。
“……你也看见了?””我问你,这是不是做梦。””你掐我一下。””你掐你自己。
“他退后一步,”别碰我。你知道我的身体上次消毒是几点。””……老兄,那是你的身体,
现在在我身上。”他的喉结,不对,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在走廊里对峙了三十秒。
凌晨一点半,窗外那种蓝紫色的月光已经消退,只剩下城市的底光。
他拿我的那双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种审视的目光从我自己的脸上射出来,
诡异到了极点。”进来。”他转身走进客厅,一路上踢到了地板上的快递箱,踉跄了一下,
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我跟上去。他坐在沙发上——噢不,他先掀起靠垫检查了一下,
然后才坐下去。用我的身体、我的手,
把沙发上一袋薯片、两个空奶茶杯、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揉在一起的纸巾,
全部扒拉到茶几对面。”说。”他抬头,”七星连珠?””大概吧。””你信这个?
“”我今早醒来之前也不信。”我坐到他对面,”你也别慌——””我没慌。”他打断我,
声调极稳,
但我看见他右手的食指在反复搓拇指——那是他整理台面、擦拭物品时的习惯性动作。
此刻没有抹布在手里,那根手指就在空气里干搓。他在用我的身体干搓。”你先别搓了,
“我说,”那是我的手,你搓掉皮我回去还疼。”他的手一僵,立刻松开。安静了五秒。
“当务之急。”他开口了,嗓音是我的、软软的,但遣词造句一丝不苟,”第一,
确认这种状况的持续时间——””不知道。””第二,确认触发条件——””七星连珠,
大概一百年一次。””你是说,”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如果等下一次七星连珠,
要等一百年?””……我查查。”我掏——右手习惯性伸向裤兜,摸了个空。
裴序的家居服没有口袋。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和眼镜盒、水杯等距排列。
我回次卧拿了手机过来,解锁——指纹不对。脸都换了,指纹当然也不是我的。”密码多少?
“”你先给我你的手机。””在沙发缝里。”他脸色一变。嘴唇抿紧,
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用我那张圆脸做出裴序式的嫌弃表情,违和得我差点笑出声。
他伸手进沙发缝,捏着两根指尖,夹出我的手机。
屏幕上沾着薯片碎屑和不明来源的黏腻物质。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我能看见他每一块肌肉在对抗本能——他想扔掉它,想拿酒精棉片擦二十遍,
想把这个手机扔进消毒柜里高温蒸煮。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裹住手机,
递到我面前。”擦干净再给我。””这是你说的。”我接过来,在裴序的家居服上蹭了两下。
他亲眼看着我用他的衣服擦手机上的薯片渣。他的太阳穴跳了三下。”密码。”我说。
“091224。””我的是123456。””……”他看了我五秒钟,没评价。
我们各自解锁了对方的手机,同时搜索”七星连珠多久出现一次”。答案不太乐观。
“下一次……2137年。”我念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十秒。”排除。”他的声音很平。
“所以?””所以我们只能在不知道回来途径的情况下,先维持现状。”他放下手机,
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在我的身体上做出来,有一种违和的严肃感。
“今天周五。”他说。”嗯。””周一我有一个项目复盘会。””……什么项目?
“”K集团第三季度财务模型优化方案。我负责向董事会做汇报。””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坐在我的位子上,照我写好的PPT念。””我坐你的位子。
“我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我,一个H公司市场部的小职员,周一要顶着你的脸,
去K集团,给一群大佬做财务汇报。””对。””你疯了?””比起这个——”他抬眼看我,
“周**安排了一场家庭聚餐。你姨妈会来。”我的笑容僵住了。我姨妈。姜红梅。
个每次见面必问”谈对象了没””怎么还没怀””你表妹都生二胎了你还不着急”的姜红梅。
那个当众说”你看你这邋遢样哪个男人受得了”的姜红梅。
那个在我婚礼上拉着裴序的手说”我外甥女配不上你你可得多担待”的姜红梅。”也就是说,
“我慢慢理清楚了,”你——要用我的身体——去见我姨妈?”他点头。”……她会吃了你。
“”我不在乎。””你不了解她。””我了解我自己。”他站起来,
把茶几上的奶茶杯和薯片袋拢在一起,两根手指拎着,远远丢进垃圾桶。”当务之急,
“他走向主卧——我的房间,推开门。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整个人定住了。我的主卧。
说实话,我自己都知道那是个灾难现场。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座小山,
枕头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三本没看完的小说、一包拆开的牛肉干、充电线绕成麻花。
梳妆台上粉底液的盖子没拧紧,口红横在散粉盒上面。
地上——地上有昨天换下来的两双袜子。他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肩膀在发抖。
“姜棠。”他的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高度克制的颤抖。”嗯?
“”你……平时都是住在这种环境里?””习惯了。”他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
三次。然后他转过身来,
用我的脸做出了一个我从没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冷峻、隐忍、嘴角向下,
眉心拧成一个结。”你的身体。”他一字一顿,”在换回来之前——我要用。””嗯,是啊。
“”我要彻底打扫这个房间。现在。立刻。”凌晨两点半,我坐在客厅喝水,
听着主卧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吸尘器嗡嗡作响,垃圾袋窸窣摩擦,
着他高频率的”嘶——””天……””这是什么……”十分钟后他拎着半透明垃圾袋出来扔,
身边时我瞥了一眼——里面有过期三个月的酸奶、我找了一礼拜的公交卡、一只干瘪的气球,
以及不明数量的头绳。”垃圾袋底下那个是我的U盘——”他面无表情地打开垃圾袋,
两指夹出U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去继续打扫。整整两个小时。凌晨四点半,
他终于从主卧走出来。粉色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边,头发用我的发圈胡乱扎了个高马尾,
脸上有一层薄汗。但身后的主卧——简直换了一间房。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拍松放正。
书桌上的东西按类别分区排列。地板擦得反光。就连梳妆台上的化妆品都按高矮顺序码好了。
“……你把我房间改造成宾馆了?””这是最低标准。”他一**坐到沙发上,喘了口气,
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立刻坐直——沙发上刚才被我坐过,他用我的手在坐垫上拍了两下。
“明天——不对,今天,”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揉了揉额角,”有几件事你必须记住。
“”等等,你先喝口水。””第一,我每天早上六点十五起床,六点二十刷牙,
用第二个杯子——””等等。””第二,
早餐只吃白煮蛋和全麦面包——””你先停——””第三,
我的西装挂在衣柜右侧——””裴序!”我提高音量,他的名字从他自己的嗓子里喊出来,
低沉浑厚。他愣住了。”先睡觉。”我说,”明天再说。今天是周六,没人上班。
“他张了张嘴,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的身体、我的粉色睡裙、我的细胳膊细腿。
他用我的手翻了翻我的头发。”你的发质……需要护理。”他说。”你那衣柜里的西装,
“我站起来往次卧走,”睡衣在哪儿?””衣柜最左边。灰色和深蓝色两套,
周一到周五轮换。””你有几套睡衣?””十二套。按季节和面料分类。抽屉里有标签。
“”……行。”我走进次卧,拉开衣柜。果然,每一件衣服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
衬衫与衬衫之间的间距一模一样,裤子叠成相同大小的长方形。
抽屉上果然贴着标签——”春秋·纯棉””夏·真丝””冬·珊瑚绒”。
我拿起一件深蓝色的,面料滑得从手指间溜走。这个男人,活得也太精细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间干净到近乎空旷的次卧里,
穿着他的身体、闻着他衣柜里淡淡的松木味道,我突然觉得——有一点点心酸。
他一个人住这间小房间。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摆得规规矩矩。
床头只有闹钟、水杯、眼镜盒——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私人物品。整洁到了极点,
也空旷到了极点。我关上衣柜,爬上他的床。枕头硬得刚好,被子有消毒液残留的清苦味,
但不难闻。闹钟的秒针嘀嗒嘀嗒。隔壁传来水声——他大概在重新清洁我的浴室。
我闭上眼睛。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2】我是被闹钟炸醒的。六点十五分。
整。闹钟的**不是那种温柔渐强的旋律,是一声清脆的”叮”——干净利落,
跟这个房间的主人一个性格。我按掉闹钟,在被子里赖了三分钟。
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六,但裴序说他周六也六点十五起床。如果我现在赖着不起,
等会他来敲门,用我的脸做出那种嫌弃的表情……算了,起。我套上他的家居服出去,
客厅里已经传来声响。他在做早餐。用我的身体、我的那双短胳膊,站在灶台前煎蛋。
围裙系在腰上,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我的围裙上个月买回来还挂在架子上没拆过标签。
“早。”我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往冰箱走。”别拖脚。””啊?””你现在是我的身体。
我不拖脚走路。”他头也没回,”鸡蛋三分熟,面包烤两分二十秒,盘子在消毒柜第二层。
“”你连烤面包都卡时间的?””两分二十秒口感最好。外脆内软,不会焦。
“他把煎蛋翻面,动作利落但生疏——我这双手比他的小两号,锅铲握着晃荡。他皱了下眉。
我自顾自打开冰箱——被他重新整理过了。之前我的冰箱里是什么状态呢?酸奶叠着剩菜盒,
剩菜盒压着半根黄瓜,黄瓜旁边躺着一管过期番茄酱。现在——分层分区,标签朝外,
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连鸡蛋都大头朝上码好了。”你昨晚几点收拾完的?””五点四十。
“”你就睡了半小时?””三十五分钟。”他把煎蛋铲到盘子里,盘子边缘擦干净,
刀叉放在正确的位置——右边刀、左边叉。然后他端着盘子转过身来。我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早餐。是因为——他的脸。准确说,是我的脸。他用了我的洗面奶,
敷了面膜(我猜是他昨晚崩溃式打扫时翻出来的),涂了面霜。
我那张平时素面朝天、偶尔擦个防晒就出门的脸,此刻居然有一种——容光焕发的劲头。
发际线的碎发用小夹子别到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你给我的脸做了**护肤?
“”基本维护。”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用纸巾垫着推到我面前。”你的皮肤缺水严重,
角质层受损,黑眼圈的遮瑕不均匀——””我没涂遮瑕。””难怪。”我咬了一口煎蛋。
三分熟,蛋黄刚好流心,撒了一点点黑胡椒和海盐。嗯?好吃啊。”你厨艺挺好的?
“”基本功。”他坐到对面,面前摆着一模一样的早餐。但他没吃,而是拿出手机,
打开备忘录,划到一个已经密密麻麻写满的页面。”说正事。”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我列的清单。”我放下叉子,歪头去看。屏幕上的字整整齐齐的,
系、周一会议要点【紧急预案】——如何应对同事闲聊/领导提问/突发状况我往下划了划。
他连”我喝咖啡加的是什么”都标注了。——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杯子用公司统一发的白色马克杯,握杯时食指不勾杯耳而是握杯身。”你有病。
“我由衷地说。”你的那份呢?””什么那份?””你需要告诉我,
以你的身份生活需要注意什么。你的同事关系、你的口癖、你的——””我没有需要注意的。
“我叉起第二块煎蛋,”我是个混日子的市场部小职员。只要按时打卡就行。没人关注我。
“他沉默了两秒。”你的姨妈呢?”我的叉子停了。”明天的家庭聚餐。你姨妈——姜红梅。
我需要知道所有信息。”我放下叉子,靠到椅背上。”你真的不需要知道。””姜棠。
“他的语气没变,但搓手指的动作又出现了——我的手指在桌面下反复摩挲。
“我要用你的身份去面对你的家人。如果我的应对方式和你平时不一样,会暴露。
“”不会暴露的。””为什么?””因为,”我笑了一下,”不管我怎么应对,她都不满意。
你发挥就行。”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她平时说什么?””催生。催减肥。催打扮。
催换工作。催离婚重新嫁。””催离婚?””她觉得你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
每次聚餐都暗示我’趁早放手别拖累人家’。”他的手指停了。我继续吃蛋。”你妈呢?
“他问。”我妈是她亲妹妹。每次姜红梅开炮,我妈就笑着打圆场,’她姨就是嘴巴快,
心是好的’。然后回家偷偷哭。”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知道了。
“他低头在备忘录上打字。”你打算怎么应付?”我好奇了。”以你的方式。沉默,微笑,
装作没听见。””那就对了。”他没接话,继续打字。我吃完早餐,站起来准备去洗碗。
“放下。”他快步上前,一把拿走我手里的盘子。”你不会洗到我满意的程度。
“”我洗碗洗了二十六年了——””你的杯子上有茶渍。””那是包浆!有感情的!
“他拿我的脸瞪我一眼,端着盘子去了厨房。水龙头拧开,洗洁精挤了三次。
我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自己——他的手、他的家居服、他的长腿。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裴序。””嗯?”水声哗哗的。”我洗澡……”水声停了。
一段漫长的、可以听见壁钟滴答的沉默。”闭眼洗。”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闷闷的。
“你也是?””当然。”又沉默了三秒。”还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不许看。””你以为我想看?!你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你的也是。
“我们隔着一堵墙,同时别过了脸。——周六一整天,我们都在进行”角色培训”。
他教我怎么模仿他——走路时脊背挺直,步幅固定,目光平视前方,不东张西望。
说话慢半拍再开口,语调平稳,尾音下沉。”你像在教人当机器人。”我试着走了两圈,
撞到了门框。”你走路不带看路的?””你腿太长了我不习惯!”他揉了揉额角。
轮到我教他的部分,简单多了。”正常走,正常说话。微微驼背一点。偶尔玩手机。
看到同事笑一下就行。””什么叫’微微驼背’?””就是别挺那么直。
你用我的身体站得跟军训似的,谁信啊?”他试着弯了弯腰,
那个姿势——用我的身体做出”裴序试图假装懒散”的模样——僵硬得能当行为艺术展品。
“不行。太假了。””你来示范。”我松了松肩膀,手插兜,重心靠左,
脑袋微微歪着——标准的姜棠日常站姿。他盯着看了十秒。”你日常就这样?””怎么了?
“”……没什么。”他学着我的样子松了松肩膀,手插兜。味道有了那么一点,
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清醒、太锐利,哪怕装在我的眼眶里,
照样透出一种”事事在控”的劲。”眼神。”我说,”你的眼神太正了。放空一点。
想想——想想你上班摸鱼时候的感觉。””我从不摸鱼。””那你完了。”——【3】周日。
家庭聚餐。地点在我妈家。我妈周芳,住老城区,两室一厅,客厅摆着折叠圆桌。
每次姜红梅来,我妈就提前三小时开始准备,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菜多得桌子放不下,但姜红梅每次都能挑出毛病来。
裴序——现在是”姜棠”——站在我妈家门口,穿着我的衣服。
我给他挑的:一件杏色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他穿上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衣角塞进裤腰。
“别塞。”我在视频电话那头指挥,”露出来,自然点。””这样很邋遢。””对。
那就是我。”他忍着把衣角拽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哪里都别扭。”表情。”我说,”笑一下。
“他扯了一下嘴角。”不是这样。你笑得跟讨债的一样。要那种——无所谓的、嘿嘿的笑。
“”嘿嘿?””算了,你就少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门开了。
我妈的声音:”棠棠!来啦!快进来,你姨妈到了——”视频那头,
我看着我妈拉着”我”的手往里走。我妈穿着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得整整齐齐,满脸笑。
“姨妈也到了?”裴序的语气平淡。我在这边猛摇头——太冷了。我叫姨妈不是这种语气。
他觉察到了,赶紧补了一句:”嘿嘿,姨妈真早。””嘿嘿”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
配上他那生硬的表情——我妈愣了一秒,没多想,继续往里拉。客厅里,
姜红梅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五十出头,烫了头,戴着金镯子,嘴唇涂得红红的,
翘着二郎腿磕瓜子。她旁边坐着我表妹姜彤彤,二十三岁,研究生在读,穿着显瘦的连衣裙,
长发披肩,是姜红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永恒模版。”哟,棠棠来了。
“姜红梅上下打量了一眼”我”,”今天穿得还行。唉,
你要是多打扮打扮——你看彤彤那个裙子,人家上周刚买的,你跟人家学学。
“裴序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空位上。我在手机这头紧张到手心出汗。”姨妈好。”他说。
声调平稳,甚至带了一丝温和。我松了口气。”好什么好,一来就板着脸。
“姜红梅嗑了一粒瓜子,”你们小两口怎么样了?那个裴序呢,怎么没一起来?
“”他……加班。””哟,周末还加班?挣钱是挣钱,也不至于把老婆一个人撂家里。
你俩到底有没有感情啊?我跟你说,棠棠——”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但压得全桌都能听见:”你趁年轻赶紧生个孩子,有了孩子才能拴住男人。你看人家彤彤,
虽然还没嫁,但人家那条件,以后想挑什么样的没有?你呢?啊?相亲结的婚,
男方条件那么好,你得抓住啊——”这段话,我从二十四岁听到现在,每个字都能背出来。
每次听完胃里就翻涌。裴序的表情没变。他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从视频画面里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我的侧脸——嘴角那条线绷得极直。”姨妈说得是。
“他温和地应了一句。姜红梅被噎了一下。她没料到”姜棠”会这么干脆地接话,
往常我的反应是低头不说话或者干笑两声。但很快她恢复了攻势——缓了两秒,又笑了。
“你看,你也知道我说得对。棠棠,你别嫌姨妈唠叨,姨妈都是为你好。
你这个性格——从小就大大咧咧的,房间乱得跟狗窝似的——””姐。
“我妈周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笑着打圆场,”棠棠现在很好的,
结婚后比以前——””你别护着她。”姜红梅嗓门一抬,”我不说谁说?妈走得早,
我就是半个妈。棠棠,你自己说,结了婚这三个月,你老公跟你说了几句知心话?
你俩分房睡是不是?整个家族都知道——”我妈的笑容僵住了。视频这头,我捏紧了手机。
裴序低着头。他用我的手,慢慢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放在茶几的杯垫上,
位置不偏不倚。”姨妈。”他抬起头。我屏住了呼吸。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是我的嗓音,但语调完全是裴序的——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
“您今天穿的这件旗袍,盘扣是银色的,应该是今年新款。手上的金镯子,宽版的,
不是商场款,看着更贵些。说明日子过得不错,家里条件好。
“姜红梅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搞得一愣,反射性地摸了摸镯子:”那是,
你姨夫好歹也是——””那彤彤妹妹呢?”裴序的目光平移到姜彤彤身上,”研究生在读,
专业是——””金融。”姜彤彤回答,表情有点警惕。”金融好。很好的专业。
不过今年就业形势不太好,校招卷得厉害吧?彤彤有目标单位了吗?
“姜彤彤愣了一下:”还在看……””嗯,慢慢看,不着急。”裴序端着茶杯,
微微笑了笑——我的嘴,他的笑法,嘴角上翘的弧度精准而克制,”我也不着急的。
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哪个是催出来的呢?催不出论文,催不出offer,
催不出感情——也催不出孩子。”最后五个字轻轻落下去。客厅安静了。
姜红梅的筷子悬在空中。我妈张了张嘴。裴序低头喝茶。”你——”姜红梅脸上的笑收了,
嘴唇绷紧,”棠棠你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放下茶杯,声音还是温和的。
“就是觉得,您关心我,我也关心关心彤彤。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姜红梅的脸涨了红。
她张了三次嘴。我妈回过神来,赶紧起身——”姐,菜好了,来来来,先吃鱼。
棠棠你给你姨妈夹块鱼——”裴序站起来,拿起公筷——他注意到桌上没有公筷,
停顿了一秒,还是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姜红梅碗里。”姨妈吃鱼。
“姜红梅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嘴角抽了两下,没吭声。整顿饭,她再没提”催”字。饭后,
我妈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拉着裴序穿着的我的手——小声说:”棠棠,
你今天……怎么了?跟以前不大一样。””没什么。”裴序说。”你姨妈那个人,
嘴上不好听,但心——””妈。”裴序打断了她。我妈一愣。他低下头,
看着我妈的那双手——指节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有一道洗碗磨出的茧。
“您以后不用提前三小时做菜。四个菜够了。””……可你姨妈爱吃——””您又不是厨子。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极轻,”累了就少做。不想听就别听。
她说的是她的事——跟您无关。”我妈的眼圈红了。她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路上小心。”裴序轻轻抽回手。他走出小区门的时候,
手机视频还开着。我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背影走在老城区的梧桐路上——背微微驼着,
步子不快不慢。”喂。”我出声。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干嘛?””你……为什么帮我怼她?
“”我没怼。””那叫什么?””正常交流。”我沉默了几秒。”谢谢。”他没回答。
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下来。”姜棠。””嗯?
“”你妈手上的茧——是长年搓洗衣服磨出来的。她有洗衣机吗?
“”有……但她不太会用智能款的,之前那台坏了。””发个链接给我。我下单一台。
直接送到她家。”我的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紧。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鼻子酸了一下,眼眶发热。
“不用你花钱——””用你的账号买。回头你还我。””……行。”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他的次卧里,穿着他的家居服,抱着他的枕头——带松木味的那种。鼻子又酸了一下。
——【4】周一。大清早六点。我被裴序的闹钟准时叫醒。在他的衣柜里翻了十分钟,
挑出一套藏蓝色西装——他在清单上写着”周一穿藏蓝色,搭浅蓝衬衫,第三格领带”。
我站在镜子前打领带。不会。找了个视频教程,打了四次。歪的。又打了三次。还是歪的。
最后我索性把领带塞进西装内袋,解开衬衫第一粒扣子。
反正——他们又不知道裴序平时打不打领带。
、一小瓶免洗消毒液(他随身带的)、一包湿巾(他随身带的)、备用口罩(他随身带的)。
这个男人出门的装备比野外露营还齐全。我开着他的车到K集团。黑色轿车,内饰一尘不染,
方向盘上有一层他专门买的抗菌套。
我刚碰到车门拉手就想到——他说过这个拉手每天要用酒精棉片擦两次。算了。
K集团办公大楼,三十二层。地下车库,专属车位,牌子上写着”裴序VP”。VP。
他是副总裁。我一个月薪八千的市场部小职员,今天要扮演一个副总裁。电梯里,
我按照他的指示——目视前方,表情平淡,双手自然下垂。有两个西装男在电梯里小声聊天,
看到”裴序”进来,立刻闭嘴站直。到了二十八楼。秘书台前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方脸,
戴无框眼镜,看到我立刻站起来。”裴总早。”这应该就是陆峥。裴序的助理。
清单上写着:陆峥,跟了我三年,做事利落,不多话,茶用矿泉水泡不用自来水。”早。
“我点了一下头,径直走向办公室。裴序的办公室。推开门,我定住了。
这间办公室——怎么说呢——跟他的次卧是同一个灵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钢笔、一个签字台。旁边的收纳柜里,
文件按年份和项目编号排列,标签机打的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连一盆绿植都没有——他大概觉得浇水会弄脏窗台。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
我打开看——矿泉水,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全是同一个牌子。”裴总,今天的日程。
“陆峥跟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到我面前——杯垫的位置精准到了毫米。”上午九点,
三季度复盘会。出席人员有方董、刘总和财务部全员。您的PPT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
数据都更新到最新版了。””嗯。””另外,大方传媒的魏总给您发了邮件,
想约本周三下午茶面谈。””再说。””好的。”陆峥退出去,带上门,没有多余的话。
我坐到裴序的椅子上。皮质转椅,贴合脊椎。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我掏出手机,
给他发消息。【姜棠:PPT在哪个文件夹?】【裴序:桌面左上角,
“Q3Report”。不要动任何其他文件。
】【姜棠:我看了第一页就看不懂了】【裴序:不需要懂。
第3页到第7页我写了逐字稿在备注里。照念就行。其余的交给流程。记住,站直,
语速放慢,不要用”那个””嗯””反正”这些词。】【姜棠:那如果有人提问呢?
】【裴序:不会。我做的报告从不留提问空间。】【姜棠:万一呢?】对面沉默了二十秒。
【裴序:万一有人提问——你就说”这个数据我们财务部会后单独沟通”。
】【姜棠:就这一句?】【裴序:就这一句,语气平,不需要解释。你是VP,不是实习生。
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我深吸一口气。九点整。会议室。长桌,十二把椅子,投影幕布。
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方董坐在主位——五十多岁,花白头发,不怒自威。我走进去的时候,
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我按裴序教的:点头,不笑,拉开椅子,坐下。
笔记本翻开——他连带进会议室的笔记本都是指定的,黑色封皮,只写关键词。”开始吧。
“方董说。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翻开PPT。第一页。
K集团第三季度财务模型优化方案。裴序两个字印在右下角。我的手出了汗。
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发抖。念稿。”三季度总营收——”声音有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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