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先请出来。”
祠堂门一开,沈清霜便当着众人的面吩咐下去。
老夫人坐在右侧太师椅上,三房太太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站在身边。族老们坐了半堂,人人面上端着肃穆,眼神却都往沈清霜腰间的掌家印上瞟。
他们原以为沈清霜会闹,会哭,会拿寡妇身份推拒继嗣。
她偏没有。
她一身素白,亲手点了香,拜过陆明砚牌位,又让人把族谱、祭产册、二房旧账全搬到供桌旁。
族中最年长的陆五老太爷皱眉,“今日议的是继嗣,不是查账。”
沈清霜回身,“继嗣入谱,日后承二房祭产,享二房香火。若不查清生辰籍契、乳母来历、启蒙束修和日常支出,如何写进族谱?”
三房太太立刻道:“孩子是三房嫡出,血脉清白,有什么可查?”
沈清霜看向她身边的男童。
那孩子穿着簇新的湖蓝袄子,眼珠乱转,被这么多人盯着,手却一直往三房太太袖里缩。
“既是嫡出,生母籍契带了吗?”沈清霜问。
三房太太脸色一僵,“你问这个做什么?”
“入嗣要写明生身父母。”沈清霜翻开族谱空页,“三婶不会连这个都忘了。”
堂中几名族老交换了眼神。
韩氏低着头,手帕绞得发紧。
沈清霜看向她,“这孩子记在你名下,生母可是你?”
韩氏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三房太太急道:“自然是她!”
沈清霜把一本月钱账放到供桌上,“可这孩子身边乳母的月钱,头一年记在外院秦姨娘名下。秦姨娘是三叔外室抬进府的,入府籍契至今未归档。若孩子生母不清,如何入二房嫡脉?”
这话一出,祠堂里嗡的一声。
三房太太脸色刷白,“沈清霜,你血口喷人!”
“账在这里。”沈清霜把月钱页推过去,“乳母郑氏,领月钱三年。第一年走秦姨娘份例,第二年改三房杂支,去年才记到韩氏院中。三婶若说我冤你,便把郑氏叫来对话。”
韩氏腿软,扶着丫鬟才站稳。
陆五老太爷沉着脸,“就算生母籍契有瑕,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到底姓陆。”
沈清霜抬眸,“姓陆便能继二房?那族中男丁不少,五叔公为何单挑三房这个孩子?”
陆五老太爷被噎得脸色难看。
老夫人终于开口,“清霜,孩子小,账上错漏也难免。你守寡三年,无子傍身,认个孩子在名下,往后也有人给你摔盆养老。”
沈清霜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摔盆养老,不过是好听话。
孩子一旦入二房,三房便能借孩子插手二房祭产。再往后,掌家印、嫁妆铺子、陆明砚名下旧部人情,都会有新的“继子”来分。
她这个寡嫂,便成了看护别人孩子和产业的空壳。
“母亲说得是。”沈清霜垂眸,“所以更要查清。养子入名下,日后花的是二房银子,承的是二房名声。若连日常开销都对不上,岂非害了孩子?”
她翻开第二册,“这孩子启蒙先生束修,账上每月十两,实付先生三两。其余七两,由三房管事领走。去年冬衣账写六套,孩子身上只有两套,其余四套折银入了三房内库。还有祭产分红,三房以‘代二房看顾幼子’为名,先后支了三处。”
每说一处,三房太太的脸色就灰一分。
韩氏已经跪了下去,抱着孩子哭,“少夫人,孩子是无辜的。账不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他们拿孩子名义支了这些银子。”
三房太太气得发抖,“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沈清霜看着那孩子,“孩子无辜,所以更不能被你们拿来做钥匙,开二房的库。”
祠堂门外,陆铮抱刀立着。
今日他没有进祠堂,也没有替沈清霜说半句私话。
可三房几个男丁几次想往供桌前挤,都被他一眼压了回去。佩刀未出鞘,刀柄却正横在门边。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不讲情面的墙。
陆五老太爷被沈清霜当众驳了脸面,终于沉下声,“沈氏,你莫要忘了,你无子。”
堂内静了静。
这两个字,是所有人等了一早上的刀。
老夫人垂着眼,没有阻止。
陆五老太爷继续道:“女子无子,便是无德。你嫁入陆家三年,二房香火断绝,你已愧对亡夫。如今族中替你择嗣,是恩典,不是求你答应。”
沈清霜抬头看他,“五叔公说完了?”
陆五老太爷一拍扶手,“你这是什么态度!”
“若按叔公的话,无子便无德,那二房断嗣,究竟是我一人之过,还是陆明砚病重三年、府中药账不清之过?”
老夫人脸色一变,“清霜!”
沈清霜没有看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
纸张发黄,边角磨损,却仍能看出陆明砚的字迹。
她把手书摆到供桌前,声音清清楚楚传遍祠堂。
“亡夫生前手书在此。他临终前已疑府中药账、香油账、祭产账有异。今日若要谈继嗣,可以。先查清他为何病中受制,为何药账挂到我嫁妆铺子名下,为何写给边军的信三年未送出。”
祠堂里彻底乱了。
三房太太尖声道:“你胡说!死人写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
陆铮在门外抬眼,手按上刀柄。
三房男丁刚迈出一步,刀鞘便抵在他胸口。
陆铮声音不高,“再往前,试试。”
那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动。
陆五老太爷气得胡须发抖,“沈氏,你拿一封不知真假的手书搅乱宗族,分明是贪恋掌家权,不肯让继子入门!”
“掌家印可以谈。”沈清霜解下腰间印袋,放在账册旁,“但不是在药账未清、军粮旧疑未明、祭产被挪的今日交。谁要印,先把这些账认了。”
老夫人猛地站起,“沈清霜,你反了!”
沈清霜看向她,“母亲若觉得儿媳有错,今日族老都在,可请他们逐条看账。哪一笔是儿媳污蔑,哪一笔是三房侵吞,哪一笔是仁和药铺递进府中的旧药,写清楚,按族规办。”
陆五老太爷怒极,“族规第一条,寡妇无子无德,不得久掌中馈。你今日先认继嗣,交掌家印,旧账日后再查!”
几个族老跟着点头。
三房太太像抓住救命稻草,哭道:“是啊,先认孩子。账慢慢查,孩子不能等。”
陆铮眼中戾气压不住,刀鞘往外滑出半寸。
沈清霜却抬手,止住他。
她站在供桌前,身后是陆明砚的牌位,面前是逼她交权的宗族。
“既如此。”她缓缓道,“请叔公写下族令。今日越过亡夫手书,越过药账疑案,强令二房认嗣交印。日后若查出继嗣为夺产设局、祭产被挪、药账牵涉亡夫死因,诸位今日签名画押者,一同担责。”
这句话落下,方才还叫嚣的族老们都顿住了。
担责二字,比什么都重。
他们敢逼一个寡妇,却未必敢把自己的名字按在陆明砚死因疑案上。
陆五老太爷脸色阴沉,仍不肯退,“你少拿旧案吓人。今日这嗣,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看向门外,“来人,把族谱拿过来。她不写,我来写!”
三房男丁立刻往里冲。
陆铮拔刀半寸,寒光一闪,逼得人齐齐停住。
祠堂里的香烟被风卷乱,供桌上的纸页哗啦翻动。
就在僵持最紧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房一路跑到祠堂前,扑通跪下,嗓音发紧。
“老夫人,少夫人,大理寺谢少卿奉堂帖核祠堂失火与陆明砚旧账,请沈夫人出堂问话!”
小说《那夜之后,小叔夜夜求名分》 第10章 试读结束。
那夜之后,小叔夜夜求名分(沈清霜陆铮)全文完结免费试读精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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