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嬷嬷稍候。”
沈清霜合上祭礼单,指尖压在账册边缘,连一丝慌乱都没露。
管事嬷嬷在帘外等着,原以为能看见她失措,没想到里头只传来翻纸声。片刻后,青芜捧着漆盘出来,盘中放着缺盏记录、出入名册和香油账簿。
沈清霜从内室走出,白衣高领,发髻端正。那张脸清冷如旧,像昨夜被搜院、被设局的人并不是她。
嬷嬷悄悄瞄了一眼,没瞧出错处,只好弯腰引路。
寿安堂里人已经齐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佛珠一颗颗拨着。三房太太坐在左侧,眼角压不住兴奋。几个族中女眷也被请来,名义上是商议祭礼,实则都等着看沈清霜如何交代。
沈清霜进门行礼,“母亲。”
老夫人抬眼看她,语气还算慈和,“清霜,昨夜祠堂后檐走水,虽未酿成大祸,可今日便是明砚忌祭。你掌着祭礼,总要给众人一个说法。”
三房太太立刻接话,“是啊,少夫人素来规矩最重,怎么偏偏昨夜出了银盏缺失,又出了走水?听说祠堂搜了半夜,也没见少夫人一直守在供桌前。”
这话一落,堂内有人低声议论。
沈清霜没有急着辩解,只让青芜把漆盘摆到堂中矮案上。
“既要说法,便先看证物。”
三房太太脸上的笑淡了些,“少夫人这是何意?我们问的是你昨夜人在何处。”
“我人在何处,自有值夜名册可查。”沈清霜拿起第一本册子,翻到昨夜那页,“可祠堂起火之处在供桌西侧,能靠近供桌的人,只有守香婆子、香油房、送祭器的人,以及奉老夫人之命入殿送茶的人。”
堂内声息微微一滞。
老夫人拨佛珠的手慢了半拍。
沈清霜继续道:“银盏少了一只,缺口在祭器清点之后。香油领用比旧例多两成,灯钩又断在起火处。若不先查谁动过供桌,只问我昨夜几时站着、几时坐着,恐怕问不出火源。”
三房太太被堵得脸色难看,“你这是推脱!”
“我若推脱,今日便不会把账册摆到诸位面前。”沈清霜抬眸看她,“三婶昨夜的人为何在祠堂名册上?不如也一并说清。”
三房太太一噎。
她身后的丫鬟缩了缩肩,堂中几道目光立刻落过去。
老夫人沉下脸,“好了。祭礼当前,别把一件小事闹得满府不宁。”
“小事?”沈清霜把那只缺盏记录放回案上,“亡夫忌祭前夜,祭器缺失,祠堂走水。若这也算小事,族中长辈来了,儿媳便照母亲的话回。”
老夫人眼神发冷,嘴上却仍稳,“你倒是伶俐。可昨夜还有另一桩事,府里也传开了。陆铮在听雪轩夜宿,醉后乱走,祠堂那边的火,会不会是他带出来的祸?”
这话一出,堂内女眷神色都变了。
听雪轩三年无人住,陆铮偏在那里夜宿,若再牵到祠堂失火,便能把局搅成男丁醉闹。沈清霜掌家失察也好,祠堂证物也罢,都能被一句“二公子荒唐”盖过去。
沈清霜指尖一紧,却没有替陆铮说话。
她只道:“若是陆铮所为,更该按时辰查。祠堂内殿非男丁可入,灯钩断在供桌边,外院醉酒之人如何越过守香婆子,进殿拨灯?”
三房太太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道散漫却压人的声音。
“问我不就成了。”
陆铮大步进堂,身上换了干净衣裳,发还带着未干的水气。他没有遮颈侧的伤,几道抓痕从衣领边露出来,堂内女眷只看一眼,便纷纷垂头。
沈清霜心口沉了沉。
他这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老夫人盯着他,“你还知道来?”
陆铮走到堂中,撩袍跪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孙儿昨夜擅入祠堂后院,惊扰祭礼,自请家法,军棍也好,板子也罢,我受。”
三房太太眼睛亮了,“二公子倒是认得痛快。”
“我认的是擅闯,不是纵火。”陆铮抬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昨夜我听见祠堂后头有人翻窗,过去查看时,与人交了手。颈上、腕上的伤,都是拦人灭证时留下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截断掉的灯钩,丢在矮案上。
铁钩砸到账册旁,带出一点干硬的香灰和油渍。
“这东西是从听雪轩窗下捡到的。有人拿它拨落祠堂灯盏,引火后又想带走,逃到废院外才丢下。”陆铮语气发沉,“若说我醉闹,倒也巧,我醉得还会替诸位捡证物。”
堂内一时没人说话。
三房太太的脸色一点点变灰。
沈清霜没有看陆铮,只拿起那截灯钩,对照账册上的灯具登记,“祠堂供桌西侧昨夜换过灯钩,登记人是香油房周婆子。领香油的是杏枝,送茶入殿的是曹嬷嬷。三处人手,都该问。”
老夫人声音压低,“清霜,你连我院里的人也要问?”
“儿媳只问昨夜靠近火源的人。”沈清霜抬头,神色平静,“若曹嬷嬷清白,问过便能还她干净。若不问,今日所有脏水都会落在陆家祭礼上。”
陆铮侧身站起,退到她身后半步。
两人离得不近,可沈清霜仍能感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颈侧。白绫高领被方才行礼时蹭松了一线,她自己并未察觉。
陆铮低声道:“领口。”
沈清霜手指一顿,随即用宽袖压了压颈边白绫,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理衣。
旁人只当陆铮不耐烦催她,唯有她知道,那半句提醒险些救了她一场。
她把灯钩放回案上,“母亲,儿媳请先封香油房,核对昨夜出入祠堂之人。祭礼照旧,不扰族中。火源若查不清,今日谁也担不起。”
老夫人佛珠停住。
她原想借失火压沈清霜,再拿陆铮醉闹遮住内里,可如今证物被摆在堂中,三房的人也被牵进名册,若强压不查,反倒坐实她偏袒。
许久,老夫人才道:“查。”
沈清霜垂眸应是,紧绷的肩背却在那一刻险些撑不住。
昨夜药性未尽,今早又一路强撑。堂中香气厚重,她眼前黑了一下,指尖扶住矮案才没倒下。
陆铮刚要上前,老夫人的声音却在上首响起。
“清霜,陆铮这性子,不能再由着他野下去了。你是长嫂,便亲自替他择一门亲事,好收收他的野性。”
小说《那夜之后,小叔夜夜求名分》 第5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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