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牵着马,不紧不慢地从林中走出。
沈蘅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指尖按着袖口,发髻重新挽好,几缕被溪水沾过的碎发全压进簪下。
溪水浸过的裙摆贴着她的小腿,在晚风里泛着凉意。
陆云起他们早等在空地处,见他们出来,便都迎了上来。
“崔兄这一趟藏得深啊,连马鞍上都不肯露半点彩头?”
一个世家公子探头探脑地往崔衍的马鞍上看,话里带笑,眼角却往沈蘅那边扫了一下。
不等崔衍回答,另一个公子哥便拍了拍自己的马鞍,自嘲道。
“别寻崔兄的短了,今儿山里的兔子比人还会躲,我追了半日,连根毛都没捞着。”
“可不是,腿都快跑断了,若说空手,咱们谁也别笑谁。”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各自的随从,悄无声息地将自家主子打到的猎物都收走了。
一场心知肚明的闹剧,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沈蘅提了半天的心才落了下来。
崔衍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开口问。
“清漪表妹怎么不在?”
卢承泽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答。
“清漪说林子里没意思,身子也乏,怕扫了崔兄兴致,便先回去了。”
“她还特意交代我,改日设宴赔礼,免得崔兄记她今日失礼。”
崔衍拇指擦过马鞍边沿,唇角只动了一下,指腹停在鞍扣上没有移开。
“她倒会躲罚。”
他的指尖在马鞍上点了点。
“下次见了,让她自饮三杯,这账才算过去。”
他说完,转向众人道。
“今晚我做东,诸位去奢香园坐坐。”
人群里先停了半拍,随即有人催小厮备车,方才散着的笑声又挤到崔衍身前。
奢香园是崔衍的私产别院,从不对外开放,能被他亲自邀请,是独一份的体面。
公子哥们整理衣冠,互相让着路,却都没肯落在崔衍身后太远,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骑马乏了。”
崔衍说着,径直走向卢承泽的马车。
“卢兄若不嫌挤,分我半席?”
卢承泽握着车帘的手往上一提,先弯腰让出脚凳,又把最宽敞的主位空出来。
“崔兄肯赏脸,是我的荣幸,哪里谈得上挤。”
崔衍弯腰坐下后,卢承泽才拉着沈蘅,在她身边坐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闹,车厢内一时静下来。
卢承泽把她肩头滑下的披帛拢回去,手掌顺势搭在她肩上。
“蘅儿,跟崔兄跑这一趟,可尽兴?”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
“没叫崔兄费心吧?”
沈蘅将头轻轻靠在卢承泽肩上,声音放软放糯,尾音里带着被山风吹散的疲态。
“山风大,马也烈,我这点身子哪里经得起。”
“下次你若再哄我出来,我便不理你了。”
卢承泽听完便低头笑了,指背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
另一只手替她挡住车帘缝里漏进来的风。
“好,都依你,往后不叫你受这份罪。”
车厢里,崔衍始终没有接话。
他靠在另一侧的软垫上,眼睫垂着,像是在假寐。
只是他搭在膝上的手,修长手指正一下接一下,有节奏地轻点着。
那晚,他看到卢承泽写给她的情书,邀她去湖心亭喝酒。
他用计将卢承泽绊住,又等在那里,借着卢承泽的名义骗过了她。
这个女人倒真会演,前脚还在他怀里失了分寸,后脚便能靠在别的男人怀里撒娇。
他若不看着,是不是她又要把刚才在林子里那副模样,原封不动地送给卢承泽。
沉水香的清冷气息,蛮横地占据了整个狭小的空间,无孔不入。
马车行得极稳,很快便到了奢香园。
自有仆妇上前,将男女宾客分开,引去各自的院落沐浴更衣。
引着沈蘅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她接过湿披帛时双手托着,走在前头只提醒门槛和台阶。
房间里早已备下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那是一套丁香紫的短衣长裙,料子是极柔软的云锦。
上身的春衫做得偏松,领口也比寻常的要低,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衣服应当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兜衣有些紧,其余地方贴着肩背和腰线,竟没有一处需要再改。
沈蘅收拾妥当,由嬷嬷引着去了前院的花厅。
花厅里已是歌舞升平,熏香缭绕。
中央的地毯上,几个身段妖娆的**正舒展着水袖。
席位上已经摆好时令瓜果和各色酒水,银签压着果盘边沿,酒壶的壶嘴都朝着主位。
还有一桌子的鸡。
清炖的,炙烤的,炒的,凉拌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其中一位公子看着这一桌子菜,大笑道。
“崔兄,山里没猎着,席上倒给我们摆了个全鸡宴?”
另一位公子举杯接话。
“这也算没白来,野味没吃上,换个法子吃鸡,倒比打猎省力。”
崔衍说。
“诸位今日陪我空跑一场,这顿鸡,做兄弟的总要补上。”
众人哄堂大笑。
沈蘅听见鸡字便垂眼理了理袖口,只当那些笑声从耳边掠过去。
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人群中的卢承泽。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自然的坐下。
她为他斟满酒,又捻起一颗剥好的荔枝,在他与旁人谈笑的间隙,恰到好处地递到他唇边。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打断他半分谈话的兴致。
卢承泽接过荔枝后,转头给了她一个眼尾带弯的笑。
邻座的公子哥看得直乐,举着杯打趣道。
“承泽兄这福气叫人眼红,清漪表妹前脚刚走,你这边便有人添酒递果。”
卢承泽把杯盏举得更高,肩背往椅背上一靠,任由邻座的目光在沈蘅和他之间来回。
“她性子乖,最知道分寸。”
沈蘅垂着眼,指尖将酒盏边缘的水痕抹净,唇边仍留着方才递果时的弧度。
她父母重男轻女,家里分糖分布料时,她总先看父亲筷子停在哪个碗边,再决定自己该不该伸手。
酒盏该添到几分满,话头该在哪一息避开,她不用人教也记得清楚。
这么多年,她靠这点分寸得了父亲同意去顾家学过账房,也换过卢承泽在人前护她半分。
斜对面的主位上,崔衍端着酒杯,却没有喝。
他用指腹摩挲着杯壁,视线越过熏香和**水袖,停在那个替卢承泽擦净杯沿的女人身上。
杯底在案上轻轻一碰,席间的笑声便被他截了半拍。
崔衍开口道。
“酒喝多了容易俗,不如换点雅的。”
他看着众人,又像只是随口起兴。
“今日有美人斟酒,也该有才子落笔,诸位敢不敢陪我玩一局?”
小说《病娇权臣,人前清冷人后很野》 第9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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