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婚大婚之夜,红烛垂泪。沈清辞端坐在铺满桂圆莲子的婚床上,
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裹挟着夜风灌入。她听见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口上。“都下去。”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侍女们鱼贯而出,房门合拢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盖头被秤杆挑开的那一刻,
沈清辞抬起了眼。面前这张脸,她看了整整七年。上一世的七年里,她以为他是她的良人,
以为他替她收敛了父亲尸骨是恩情,以为他日复一日的温柔是真心。
直到她亲眼看见父亲当年的亲卫捧着证据跪在书房门外,被他一箭穿喉。
直到她被那碗掺了鹤顶红的安神汤端到唇边,听见他说:“清辞,别怪我。
你爹参我顾家十二道大罪,他不死,顾家上下三百余口就得死。斩草要除根,你活着,
终究是个祸患。”她记得毒药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
记得自己拼尽最后一口气抓碎了他袖口的银线云纹,
记得他转身离去时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那些记忆像烙铁一样刻在骨头里,
此刻全都翻涌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红。“怎么哭了?”顾衍之微微挑眉,伸手擦她眼角的泪,
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陌生又熟悉,“嫁给我,委屈你了?”委屈?沈清辞垂下眼睫,
任由那滴泪滚落在他指节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将军说哪里话。
将军替我沈家满门收尸安葬,又力排众议娶我进门,此等恩情,清辞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
”她说着,忽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地上。顾衍之被这一跪愣了一瞬,
随即弯腰去扶她。沈清辞顺势起身,却在直起身的那一刻,
将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粒药丸无声无息地弹入了案上的合卺酒中。动作快如飞蛾振翅,
烛影摇红里,什么都看不分明。“将军,饮了这杯合卺酒,我便是顾家的人了。
”她端起酒杯,指尖微微发颤,抬眼看向他时,眼中泪光盈盈,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鸟。
顾衍之看着这双眼睛,心头微动。他娶她,本就不是因为情爱。沈家满门获罪,
沈父沈鹤亭被斩首示众,沈家女眷流放的流放,充妓的充妓,
唯独沈清辞被他以“旧日婚约”的名义保了下来。朝中皆道顾大将军重情重义,不忘旧恩,
圣上也赞他仁义兼备,擢升三级。只有他自己知道,留下沈清辞,
不过是因为她是沈鹤亭唯一的血脉。斩草要除根这句话,他说过,但他改主意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养在府里翻不出什么浪花,反倒能替他博一个仁义的好名声。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他接过酒杯,与沈清辞手臂交缠,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瞬间,
他隐约觉得有一丝极淡的苦味,但合卺酒本就苦涩,他并未在意。
沈清辞也饮尽了自己杯中酒,垂眸时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杯酒里,
是她花了一整年时间配出来的东西。上一世嫁进顾府七年,
她把这个府邸上下每一口井、每一条暗道、每个人的弱点和秘密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比顾衍之自己更了解顾家。那粒药丸,取自西域奇毒“眠霜”,无色无味,入酒即溶。
服下之后不会立即发作,而是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
让服药之人的内力以每日半成的速度缓慢消散。不会引起任何警觉,
只会让人以为是自己疏于练功、气血不畅。三个月后,顾衍之的一身惊世武功,
将彻底化为乌有。而顾家之所以能屹立朝堂数十年不倒,
靠的就是顾衍之这把朝堂与江湖通吃的刀。没有刀,看顾家拿什么来挡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
“夜深了。”顾衍之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玩味,
“安置吧。”沈清辞顺从地站起身,伸手替他解去外袍。动作轻柔而恭谨,
像一个真正的、被恩情压得不敢喘气的新妇。顾衍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父亲死了,家没了,除了依附他,
她还能怎样?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床榻边。帐幔落下,红烛摇曳。沈清辞闭上眼睛,
感受着身旁男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等了半个时辰。确认他彻底睡熟之后,
她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上。沈清辞侧过头,
看着顾衍之沉睡的侧脸。这张脸她曾经以为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依靠,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将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上一世,她为他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叫顾承安,女儿叫顾念慈。她以为自己儿女双全,是世间最圆满的女人。
直到那碗毒药灌下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她不过是一个被圈养了七年的棋子。儿女也好,
恩爱也好,全都是他为了稳住她而编造的幻觉。那些孩子,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骨肉,
也不在乎了。因为这一世,她不会让任何一个沈家的血脉,再流在顾家的泥土里。
合卺酒里的眠霜,还有一个她谁都没有告诉过的药性。服下眠霜的男人,终身不育。
2暗刃次日清晨,沈清辞醒得很早。她起身梳洗,对镜描眉时,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素净的脸。眉目如画,柔弱温婉,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她故意把眉尾画得微微下坠,显得怯懦而顺从。
上一世她就是吃了这张脸的亏,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她也真的就好欺负了七年。
这一世不一样了,这张脸是她的盔甲,是她最锋利的刀。“夫人。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将军一早便进宫面圣了,临走前嘱咐奴婢好生伺候夫人。
”沈清辞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木窗。窗外是顾府的后院,
五进的宅子,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富贵气象。她看着这片庭院,
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处建筑、每一棵树木、每一条小径。这里的一草一木,
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她知道后院西墙角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顾家二房私吞军饷的账本,
知道东跨院第三间厢房的地板下藏着顾衍之与北境敌国密探来往的信件,
知道老太爷书房里那幅山水画的夹层里有一份足以让顾家满门抄斩的密旨。
这些都是上一世她无意中发现的。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顾衍之,
发现了这些秘密吓得魂飞魄散,第一时间跑去告诉他,生怕这些东西会害了他。现在想来,
她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那些秘密不是顾家的催命符,而是她手里的牌。
上一世她傻到把牌全部交了出去,这一世,她要一张一张地打回来。“夫人。
”春桃又唤了一声,“老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沈清辞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妥妥帖帖。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顺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谄媚,
不少一分恭谨。“走吧。”顾府的正堂里,顾家老小已经坐满了。老夫人高坐在上首,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精明而刻薄。她旁边坐着顾衍之的继母赵氏,
赵氏身侧是顾衍之的两个庶出弟弟顾衍风与顾衍云,以及三房、四房的一干人等。
沈清辞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孙媳给祖母请安。”她盈盈跪拜,
姿态恭顺到了极点。老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才不咸不淡地说:“起来吧。既是嫁进了顾家,就要守顾家的规矩。你父亲的事,
虽说是圣上的决断,但你到底是罪臣之女,在外面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顾家的脸面。
”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敲打她:你是个罪臣之女,能嫁进顾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别不知好歹。沈清辞低着头,声音柔柔弱弱的:“孙媳谨记祖母教诲。
”赵氏在旁边掩嘴笑了笑:“大嫂真是个知礼的人。只是这嫁进了咱们顾家,
头一桩大事就是替衍之开枝散叶。大嫂的身子骨瞧着单薄了些,可得好好将养才是。
”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柔顺:“多谢二婶关心,清辞定当尽力。”早膳过后,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窗前。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顾氏族谱”三个字——那是她上一世用血泪换来的账本,
记录着顾家每一桩罪行的证据藏匿地点、每一个人的弱点。她翻开第一页,
目光落在“顾衍之”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窗外有鸟雀啁啾,春光正好。沈清辞合上册子,
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少女眉目温婉,眼神清澈,
怎么看都是个无害的小白兔。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手指,
慢慢擦掉了唇上那层薄薄的胭脂。不施粉黛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更加柔弱了,
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花。“这样很好。”她轻声说。越柔弱,就越不引人注目。
越不引人注目,就越方便做事。第一件事,她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又绝对不会被怀疑到她头上的刀。
沈清辞想起了上一世顾衍之的副将韩放。他是顾衍之最信任的心腹,跟随他征战十年,
出生入死。但沈清辞知道一个顾衍之不知道的秘密:韩放的生父,
是被顾衍之的父亲顾老将军污蔑通敌而冤杀的。韩放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自己的父亲是战死沙场,对顾家感恩戴德,忠心耿耿。这一世,她要把这把刀磨出来。
三天后,顾衍之在书房召见韩放议事。沈清辞端着一盅参汤走到书房门外,没有敲门,
只将参汤递给小厮,轻声道:“将军与韩副将有要事相商,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劳烦你转交,
就说是我亲手熬的。”她转身走出三步,忽然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
方才我在花园里遇见了从前在韩副将府上当差的张妈妈,
她托我带句话给韩副将——‘北境十七年,黑山口’。”小厮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
沈清辞转身离开,嘴角的弧度在转身的瞬间彻底消失。北境十七年,
黑山口——那是韩放的父亲被冤杀的地点,也是顾老将军伪造通敌证据的地方。
她不需要亲自去告诉韩放真相。她只需要抛出这两个词,以韩放的聪明和谨慎,
他一定会自己去查。而当他自己查出真相的那一刻,这把刀,就算磨好了。
3棋局顾衍之出征了。边关急报,北境蛮族异动,需他即刻点兵出征。
沈清辞替他收拾行装时双手微颤,眼圈泛红,一副不舍夫君远行的模样。
顾衍之难得温声说了句:“别哭了,最多两个月便回。”沈清辞抬起泪眼望着他,
声音哽咽:“将军保重。”她哭得不全是假的——她确实舍不得他走。不是舍不得这个人,
是舍不得眠霜的药效还没完全发作他就离开。若他在外征战期间内力消散,战场上刀剑无眼,
万一死在外面,那也太便宜他了。顾衍之出征那日,沈清辞立在城楼上送他。十里长亭,
旌旗猎猎,他一身银甲白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
他看见城楼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正用帕子掩着脸,肩头微微耸动,哭得好不可怜。他收回目光,
嘴角弯了弯,策马而去。他走后的当天夜里,沈清辞就动手了。第一刀,
砍向顾衍风——顾衍之那个好赌的庶出弟弟。沈清辞让暗线陈三找到**东家金满堂,
三言两语挑动他去顾府门前讨债。金满堂本不敢得罪顾家,
但陈三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金老板不去讨债,顾家就不倒。顾家不倒,
你这辈子都别想要回那一万三千两。可若是顾家倒了,你不光能要回本金,
还能从抄没的家产里分一杯羹。”金满堂是个生意人,这笔账算得清楚。三日后,
他登门“洽谈生意”,逼得顾家不得不认下这笔烂账,赔了五千两银子,
沈清辞顾衍之 第1章 煮酒论诗小说全本无弹窗
本文来自投稿,如侵权,请联系87868862@qq.com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