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蟒袍太监一只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皂底靴子踩在灵堂外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寒风跟着他灌进屋里。
卷起一地未燃尽的纸灰,扑在黑漆漆的棺材板上。
萧尘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全是香烛烧焦的呛人味儿,还有太监身上浓烈的廉价脂粉香。
混在一起,闻得他胃里直泛酸。
这老太监姓魏,是乾武帝身边的大红人。
魏公公停在九口棺材前。
他有个习惯,说话前总爱抽抽鼻子。
“吸溜——”
魏公公把快流出来的清鼻涕吸了回去,这才抖开手里明黄色的卷轴。
“萧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他眼皮子往下一耷拉,视线在满屋子的女眷身上扫过。
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见着圣旨,为何不跪?”
大嫂洛清寒紧紧咬着下唇,咬破了一层皮。
血珠子渗了出来。
她一撩斩衰丧服的下摆,双膝磕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未亡人洛氏,携萧家女眷,接旨。”
二嫂柳如烟跟着跪下。
四嫂苏慕雪低着头。
其余几个嫂嫂也只能咬牙屈膝。
哪怕是穿着铁甲的五嫂穆青青,也在老太君凌厉的眼神逼迫下,重重地跪了下去。
铁片砸在地砖上,砸出几点火星子。
灵堂里跪了一地的人。
唯独萧尘还站在火盆边。
他不仅站着,甚至还伸出小拇指,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
魏公公的三角眼瞬间眯了起来。
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住萧尘。
“萧九少爷。”
“萧家男丁就剩你一根独苗了。”
“这是打算……站着听皇上的恩典?”
萧尘弹飞指甲盖里的耳屎。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
刚想开口怼回去,裤腿被人猛地拽住。
大嫂洛清寒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布料。
指尖还在发抖。
她仰起头,眼底全是哀求。
“小九,忍一忍,别让父兄在天上寒心。”
萧尘低头看着大嫂苍白的脸。
又看了一眼那九口还没钉死的棺材。
他撇了撇嘴。
右腿往后一撤,膝盖弯曲,单膝点地。
“草民萧尘,听旨。”
只跪单膝,这是他作为前世特种兵最后的底线。
魏公公冷哼一声。
似乎懒得在一个纨绔废柴身上计较这点规矩。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萧家,满门忠烈,血洒北疆,朕心甚痛。”
“念萧家子嗣单薄,仅余九子萧尘一人。”
“为保萧家香火不绝。”
“朕特开皇恩,赐婚九名良家女子予萧尘为妾!”
话音刚落,灵堂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老太君握着龙头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起。
大嫂洛清寒猛地抬起头,瞳孔都在地震。
赐婚?
还是九个?
这哪里是给萧家留后!
尸骨未寒,灵堂的白绫还没摘,狗皇帝就急着往萧家后院塞女人?
这分明是趁着萧家群龙无首,安插眼线来夺权了!
萧尘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差一点就笑出声了。
正愁系统没积分爆装备呢。
这狗皇帝直接送了个“大礼包”上门?
魏公公没理会萧家人的反应。
他捏着兰花指,开始慢悠悠地报名字。
“其一,兵部侍郎赵大人府上庶女,赵小萍!”
二嫂柳如烟脸色一白。
那赵小萍是个出了名的花痴病痨鬼,走两步路都要喘。
把这种女人塞进来,这是要恶心死萧家。
“其二,百花阁花魁,妙音!”
三嫂叶红鱼的剑鞘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青楼女子赐给国公府当通房?
这是把萧家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其三,大内浣衣局宫女,翠莲!”
皇宫里的老宫女。
不用想,绝对是魏公公手底下的暗探。
魏公公一口气念了八个名字。
有敌国南楚刚送来的和亲陪嫁丫鬟。
有北蛮战俘营里挑出来的女奴。
还有几个天天在朝堂上弹劾萧家的文官女儿。
这哪是赐婚。
这分明是把天底下的牛鬼蛇神、特务间谍,全一锅端进了国公府。
老皇帝是要把萧家打造成一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让萧尘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成!
四嫂苏慕雪捏紧了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五嫂穆青青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连一向稳重的大嫂洛清寒,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
这简直是把萧家满门的尊严按在粪坑里摩擦。
魏公公念完第八个名字,突然停住了。
他故意合上圣旨,卷了一半。
嘴角扯出一个戏谑的弧度。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太君。
“老太君,皇上对萧家可是天大的恩宠啊。”
“这最后一位的人选,那可是全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名门闺秀。”
老太君没有接话。
她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魏公公,呼吸像拉满的风箱一样粗重。
拐杖在青石砖上杵出一个白点。
魏公公觉得无趣,便再次展开圣旨的最后一点。
声音突然拔高。
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铁锅。
“第九位!”
“当朝首辅,严嵩之大人的嫡长孙女。”
“严若雪!”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
“轰”的一声!
五嫂穆青青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铜火盆。
炭火混着火星子溅了一地。
大嫂洛清寒瘫坐在地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严若雪?
严党!
把持朝政的严党!
大乾朝堂上谁不知道,严嵩之就是个十足的投降派老狗!
克扣北境军饷、阻拦援军出关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老贼!
萧家父子九人,有一半是被这老贼在背后捅刀子害死的!
现在。
狗皇帝要把仇人的亲孙女,赐给萧尘当老婆?
这已经不是往伤口上撒盐了。
这是拿着刀子在萧家人的心窝子里来回搅动!
还要逼着萧家人喊一声舒坦。
杀人诛心。
莫过于此。
萧尘摸着下巴,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这老皇帝有点意思啊。
玩平衡术玩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不仅要监视萧家,还要让严党和萧家互相撕咬,他好在龙椅上看戏。
“萧小公爷。”
魏公公把圣旨卷好,双手往前一递。
皮笑肉不笑。
“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顺便准备准备,严首辅家的花轿,这会儿估计已经抬出胡同口了。”
萧尘没动。
他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接旨?
那就是认怂,以后在这京城里连条狗都能踩他一脚。
不接?
外面那三千御林军正愁找不到借口冲进来抄家。
就在他沉默的这几秒钟里。
一只苍老的手突然越过他的肩膀。
“谢恩?”
老太君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带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魏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子踩在炭火上烫得直跳脚。
老太君一把推开搀扶的丫鬟。
身子竟然在那一瞬间挺得笔直。
像一杆折不断的霸王枪。
她扔掉手里的龙头拐杖。
大步走到三嫂叶红鱼面前。
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那柄冷气森森的长剑剑柄。
“呛啷——”
长剑出鞘。
寒光照亮了满堂的白绫。
老太君双手举剑,剑尖直指魏公公的鼻子。
干瘪的嘴唇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身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仇人之女,脏了我萧家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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