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药油缓慢的浸淬中悄然流过。
这日午后,苏瑶走到廊檐下,蹲下身,揭开了那只粗陶罐上覆着的粗布。
浸泡了整整三日,罐中的菜籽油已经变了颜色,从最初的澄黄金亮,转为深沉的琥珀色。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油香扑面而来。
“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端着罐子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苏瑶搬出一个小火炉,生了炭火。火苗舔着炉壁,渐渐稳定下来。她又拿出赵铁生找给她的一口双层陶釜——这釜分内外两层,外层装水,内层放料,隔水慢煨,最是温和均匀,不会把药油直接烧糊。
她先将浸泡了三日的药油连渣带油一起倒入内层陶釜,又在外层注入清水,水面约到内釜腰身处。然后盖上釜盖,将陶釜稳稳架在炉火上。
熬药油,急不得。火大了,药效挥发殆尽,油也焦了;火小了,药力淬不出来,白白浪费三日时光。她用竹片拨了拨炭火,让火焰保持微弱的、稳定的文火。
不一会儿,外层釜中的水轻轻翻滚起来,发出细细的“咕嘟”声。苏瑶掀起釜盖,用一支干净的竹筷缓缓搅动药油。随着油温缓缓升高,药材在油中微微翻动,那股药香愈发浓烈起来,从灶房的窗户飘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熬到约莫两刻钟的时候,药油的颜色开始变深。苏瑶加大了搅拌的频率,竹筷在油中打着旋,防止药材沉底焦糊。她俯身盯着油面的变化——油面上冒起了细密的气泡,先是大颗的,像雨水打在池塘上的水泡,一颗一颗,圆滚滚的,从釜底升上来。渐渐地,水泡变小变密,成了细细的沫子,覆在油面上,滋滋作响。
这是药材里的水分在蒸发,得等这些气泡完全消失,油面重新变得平静,才算是熬好了。
她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釜中的气泡越来越少,从密集的细沫变成零星几个大泡,最后,油面恢复了平静。她凑近闻了闻,那股生油味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厚浓郁的药香。
她把竹筷从油中提起,油液挂在筷尖上,凝成一颗**的油珠,顺着筷子缓缓往下坠,拉出细长的油丝,最后滴落釜中,激起的涟漪极小。
苏瑶点了点头,用两块湿布垫着手,小心地将陶釜从炉火上端下来。她把内釜取出来,搁在一旁待凉。等油温降到微烫的程度,她取了一块干净的细棉布,蒙在一只空碗上,将药油缓缓滤入碗中。滤到最后,她用竹筷在药渣上压了压,又挤出几滴深色的油液来。
滤好的药油盛在碗中,色泽深褐泛红,透亮如琥珀,在灶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蘸了一滴,在掌心搓开——油质细腻,药香浓郁而不刺鼻,搓热之后微微发烫,渗透力极好。
苏瑶将药油灌进一只干净的粗陶小罐里,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罐,装了半罐药油,仔细封好罐口,端回了自己房间。
入夜。
赵铁生收拾完碗筷灶台,走出灶房。院子里月光很亮,桃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药材淡淡的清苦气。他往苏瑶那屋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安安静静的。
他站了片刻,确定她没什么事要吩咐他做的,便往自己那间棚屋走去。
这些天铺子里的活计从早排到晚,今天又连着打了好几把镰刀和锄头。他握着铁锤抡了一整天,胳膊和肩膀倒是扛得住,就是右腰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酸,从腰眼一路扯到腿根,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左边偏。他一边走,一边抬起左手,反手到背后,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处酸胀的源头,心里默想着:与往常一样,睡一觉,明日起身便好了。
棚屋里没点灯。他关上门,摸黑脱了上衣,搭在床头,正准备往床上躺。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没等他反应,门便被推开了。
苏瑶端着一只粗陶小罐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棚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小窗洒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层银灰。她看见赵铁生光着上身站在床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手抓着刚脱下来的短褐,呆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结巴,抓着衣裳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把衣服往身上套。
苏瑶看了他一眼。
“不要穿。”
赵铁生抓着衣服的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地垂了下来,**的上身暴露在月光下。他肩膀很宽,胸膛厚实,腰腹收得紧窄,肌肉的线条在银灰色的光线里显得更加分明。
苏瑶往床边走了两步,把药油罐子搁在床头的小木桌上。
“趴下。”
赵铁生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难以置信。
苏瑶等了两息,见他还是杵在那儿,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愣着做什么,趴下。”
赵铁生下意识服从了。他转身走到床边,僵硬地爬上去,趴了下来。床板很窄,他趴下去几乎占满了整张床。
苏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他后颈上。
赵铁生的肩膀猛地绷紧了,脊背上的肌肉瞬间鼓了起来。
苏瑶没理他。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摸。颈椎第七节,就是人低头时后颈最突出的那块骨头,这里应该是柔软的,但赵铁生的这一节明显突出,周围的筋膜摸起来发紧发硬。
苏瑶手指继续往下。从后颈一路摸到肩膀,在肩井穴的位置停了下来。左边肩井穴周围的肌肉虽然也紧,但还算有弹性;右边肩井穴硬得像块石头,轻轻一按,赵铁生的肩膀就条件反射地往上耸了一下,嘴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把他的右肩轻轻往下压,“你试着现在把肩膀沉下去。”
赵铁生依言把肩膀往下沉了沉。
“是不是比抬着舒服?”
“……嗯。”
苏瑶继续往下摸。他的肩胛骨内侧缘,筋腱牵拉得很紧。她按住肩胛骨内角的位置,用力一压,赵铁生的后背整个弹了一下。
“这里呢?”
“……酸。”
她的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在胸椎第十一节的棘突上摸到一个微微偏移的角度,“胸椎有小关节紊乱,不严重,但时间久了会压迫肋间神经,你有时候会觉得胸闷,呼吸不畅,是不是?”
赵铁生趴在枕头上,没说话。
他听不懂苏瑶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她说的症状,一个不差,全中。他是打铁的,胸闷、腰酸、肩膀痛,那不是家常便饭吗?
苏瑶的手继续往下,摸到他腰椎第三、四节的位置,停住了。右手拇指按在腰椎棘突旁开约一寸的位置,轻轻用力往下按。
赵铁生的腰猛地绷紧了。
“别动。”苏瑶的左手按在他腰上,不让他躲。
“右侧竖脊肌明显紧张,肌肉硬度比左侧高一个等级,”她的拇指沿着痉挛的肌束往下一寸一寸地摸,每按一处,赵铁生的脚趾就蜷一下,把床单抓出几道深褶,“腰三横突处有痛点,摸起来有条索状的结节,第四腰椎和第五腰椎之间的椎间隙比上面几节窄,椎旁肌肉长期代偿性紧张,腰椎生理曲度变直——你之前受过伤,腰三横突有旧伤史,应该是急性腰扭伤,当时没有处理,拖成了慢性。”
她收回按压的力道,手指轻轻搭在他腰上,感受着肌肉在手指下剧烈地跳动。
“你怎么来的这些伤?腰扭过?什么时候?”
赵铁生把脸埋在枕头里,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岁那年秋天。搬生铁料子的时候脚下打了滑。”他说得很慢,似在回忆,“躺了两天能动了就接着干活。”
苏瑶没有说话。
“打铁哪有不腰疼的,”赵铁生闷声补了一句,“休息一下就好了。”
苏瑶收回手,拇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热度。
十五岁。脊柱都还没长全。急性腰扭伤,如果当时好好卧床休息、配合正骨推拿,完全可以恢复。
苏瑶收回思绪,把手伸向床头那罐药油。
她拔开罐口的木塞,倒了些药油在手心里,双手搓了搓,让油液在手心里热起来。
“刚开始会有些不舒服,你忍着点。”
她将温热的药油抹在他腰上,双手覆上去,掌心贴紧皮肤,从腰骶部开始,缓缓向上推。药油在皮肤上滑开,随着她的手掌渐渐温热,渗透进毛孔里。
赵铁生趴在枕头上,把脸埋在双臂之间。
那双手柔韧、温热、细腻,从他的腰部一寸一寸往上推。手掌经过的地方,药油渗进皮肤里,热意从外往里钻,混着她手指按压的力道,把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在哪里的酸胀和隐痛,一点一点揉开、推散。他常年酸胀发沉的右腰,头一次感觉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放松。
紧接着,苏瑶的手指滑到腰眼最酸的那个位置——方才触诊时摸到的那个条索状结节,毫不手软地按了下去。赵铁生闷哼一声,疼得牙关紧咬,却硬是挺着没躲。苏瑶感受到他在微微发颤,更放柔了动作,拇指按住结节,先深层按压,再缓缓画圈,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感觉那处的肌肉终于开始松解,才换了手掌,隔着透热的药油,帮他舒缓紧绷到痉挛的右侧腰肌。
他趴在枕头里,一开始身体绷得死紧,浑身的肌肉都鼓着,硬邦邦的。但不知不觉中,他绷紧的肩背放松下来,攥着床单的手指也一根一根松开,连呼吸都变深变长了。
苏瑶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上推,从腰椎推到胸椎,从胸椎推到肩胛,把药油均匀地抹开。
“其实药油配合推拿,效果会更好。”苏瑶一边推一边说,“但我如今臂力指力都还不足,做不了深层的理筋手法。针灸本也对症,可惜没有合用的针具。”
她顿了顿,手下的动作慢了几分。
“不过无妨,先用这药油每日涂抹,你自己睡前也可顺着肌纤维方向轻轻揉按。坚持一段时日,局部气血畅通,寒湿得散,症状自会缓解。待我体力再好些,便可尝试为你做系统推拿。一次性针具不好弄,但可以找打银器的人试试打一套毫针。”
赵铁生趴在枕头上,听着她平静地规划着“每日”、“一段时日”、“待我体力再好些”,字字句句,仿佛将未来那些与他相关的、琐碎而具体的照料,都纳入了她的考量之中。一股陌生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又酸又烫。他慌忙将脸更紧地埋进臂弯,不敢让她看见。
那双柔软温热的手在他酸涩发沉的腰背上游走了近半个时辰。
他趴在枕头上,身体从僵硬渐渐变得松软。心跳却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震动。
终于苏瑶停下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今晚就这样,好好睡一觉。”
她把药油罐子搁在床头小木桌上,又拿起木塞仔细封好,才站起身来。
苏瑶推开棚屋的门,走了出去,揉搓了许久的双手有些发酸,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身后的棚屋里,重归寂静。只有清冷的月光,和一颗在黑暗中砰然跳动、失了节奏许久许久方才渐渐平复的心脏,兀自在夜色中,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悸动。
小说《神医娘子狠狠撩,糙汉铁匠何处逃》 第10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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