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谢临周崇沈如》胃痛的鱼小说全章节目录阅读 胃痛的鱼小说大结局无弹窗

第一章·醒来我死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死法没什么波澜,就是吃泡面时没注意,

一口噎住没缓过来,心脏猛地一沉,眼前就彻底黑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黑暗漫无边际,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直到鼻尖钻进一股淡淡的檀香,再睁眼时,

周遭已经换了模样。我今年三十二,没家没业,单身一人,租着城中村的小单间,

每天靠写商业调查稿糊口,活得不起眼,连死都悄无声息,没人会特意记起我。

我做过商业调查,写过犯罪纪实,采访过各色各样的人,记录过无数他人的故事,

但没有一篇是关于我自己的。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遗憾,

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平静:算了,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然后,黑暗。然后,

我醒了。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捞出来,水还没干透,又被风吹的那种透心凉。第二个感觉,是痛。

右边肋骨,钝痛,像是被人猛踹过,而且是不止一次,踹完又踢,踢完又踹,不像是意外。

第三个感觉,是陌生。我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我的天花板。我的天花板是白色的,

有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我盯着那块水渍盯了三年,

闭上眼睛都能复现出它的轮廓。我现在看见的天花板,是深棕色的木质横梁,雕着云纹,

涂着暗金,气派得像是某个古装电视剧的拍摄现场,精工细作,每一刀都是钱。我坐起来,

感觉到肋骨的疼痛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某个地方没有完全愈合,

一动就扯着周围的肌肉往里揪。我没有立刻叫喊,没有立刻乱动,

而是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坐定,开始用我这辈子磨练出来的习惯性动作——观察。房间不算大,

陈设却透着讲究,一看就是古代有钱人家的布置。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半摞账册,

旁边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擦得锃亮;角落的衣架上搭着件深色长衫,料子摸着顺滑,

该是上好的绸缎;墙内嵌着个多宝阁,零星摆着几件小摆件,看着有些年头,

却不如桌上的账册和铜镜惹眼——毕竟,我现在最要紧的是找线索。书桌上摆着几本账册,

最上面那本翻开着,有人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很急,

和账册里其余地方工整的字迹形成了明显的反差。我走过去,低头看。那不是账册里的内容,

是被人写在账册空白处的一行字,准确说,是半行字”若你醒来,切记——”后面没了。

像是写信的人被什么打断了,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墨点,就再没有继续。我盯着那行字,

感觉脊背发凉。”若你醒来”,这话是写给谁的?写给我?还是写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我走到房间里唯一的铜镜前,看见了镜子里的脸。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五官清俊,

皮肤白,但白得不太健康,有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像是纸张被水浸透之后晾干的颜色。

嘴角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薄薄的结痂,但还没有完全复原,一扯嘴角就会拉扯到。

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或者睡了但没有真正休息。我举起右手,

镜子里的人也举起右手。我摸了摸嘴角那道伤,感觉到了疼,是真实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疼。

好的。我穿越了。

我穿进了一个受过伤的、气色很差的、住在看起来相当不便宜的地方的陌生年轻男人身体里。

我在那张陌生的床沿上坐下,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保持冷静。”冷静”这两个字,

说起来容易,我深呼吸了五次,

才勉强把”我死了”、”我穿越了”、”我在别人身体里”这三件事依次消化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做我唯一真正擅长的事——收集信息。我做了十年自由撰稿,

商业调查、犯罪纪实、社会暗访,什么题材都碰过。其中有一段时间,

我专门写卧底类的稿子,深入某些不欢迎记者的地方,用虚假身份混进去,收集信息,

然后全身而退。最长的一次,在一个传销窝点待了整整二十三天。那二十三天里,

为模式、情绪反应来判断哪些人可信、哪些人危险、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沉默。

最后在距离被识破大约半天之前,找到了逃出来的时机,全身而退。

那段经历告诉了我一件事:信息就是命。你知道的越多,你能做的选择就越多,

你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所以我没有慌,我开始看。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

我都仔细扫了一遍。书桌上的账册,记账的字体工整,是专业账房的笔迹,

但有几处旁注是另一种笔迹,更快,更有个人风格,我把两种笔迹都记下来。

文书里有几封信,信头称谓是”谢氏商号”,落款都是”谢临”。谢临。这具身体的主人,

叫谢临。他是某个叫谢氏商号的少东家,从文书的规模和往来内容来看,这个商号不小,

在江南至少有几处分号,涉及丝绸和茶叶的买卖,往来客商遍布数省。墙上挂着一幅画,

是个女人,侧脸,画得极精细,神态淡漠,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笑还是不笑的弧度,

像是某种掩饰,也像是某种积习。画的右下角,题了两个字:”阿鸾。”我不知道阿鸾是谁,

但我把这张脸记在脑子里。直觉告诉我,这很重要。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药和几碟点心。

他看见我坐在书桌前,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托盘差点没拿稳,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才把托盘稳住,随即顾不上稳定心神,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把托盘放下,

凑近了看我,眼眶微微泛红。”少爷,您醒了!”他声音很大,带着真实的惊喜,

不是表演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在乎。”我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

是这具身体好几天没有用嗓子的缘故,”我昏迷多久了?”他比了三根手指,

神情又是高兴又是后怕:”三天,少爷,整整三天,大夫说您这次伤得重,不知道几时能醒,

我们都担心死了。”三天。”发生了什么?”我问,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些我理应知道但昏迷期间遗忘了的事,而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从惊喜变成了复杂,有担忧,有害怕,

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如履薄冰的谨慎,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压着,不敢大声喘气。

他压低声音,看了看门口,然后把门虚掩上,回头说:”少爷,外头的事乱得很,

老爷那边……”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老爷怎么了?”他低下头,声音更低,

低到几乎只剩气息:”老爷,三天前,没了。”—没了。是死了的意思。

我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标注下来,面上尽量维持住表情,说:”我受伤的时间,

和老爷出事的时间,是同一晚吗?”他点头,表情更沉了。”我昏迷之前,

在哪里被人发现的?””回廊上,少爷,”他说,”您说要去见老爷,

然后就是在那段回廊上倒的,是二门的婆子路过,看见您倒在那里,才大呼小叫地叫了人。

“”那段回廊,平时有人走吗?””不多,”他想了想,”是偏院连着书房的那条廊,

一般只有送文书的人才会过那里,寻常时候很少人。”我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临同夜受伤,谢伯年同夜死亡,同一栋宅子,同一个晚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回廊,

这不是巧合。”那晚有没有下人,看见我在回廊上遇到过什么人?”他沉默了一下,

摇头:”我问过守夜的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但……””但什么?””守夜的人说,

那晚后院的灯灭了一盏,靠近书房那段,原本应该亮着的那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熄了,

等他们发觉要去补灯油,您已经倒在回廊上了。”一盏刻意熄掉的灯。有人,

提前制造了黑暗。我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喝了药,没有再问。小厮叫阿福,

跟着谢临从小长大,是书童兼跑腿,谢临最信任的人之一。我从他嘴里,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不动声色地问出了更多信息。谢氏商号,主营丝绸和茶叶,

在江南一带有五家分号,是当地数得上的大商户,往来客商遍布数省,

每年的流水账目摞起来比人还高。谢临的父亲谢伯年,三天前深夜,

被人发现死在自家后花园的湖里,官府来查,验了伤,看了现场,定性是失足落水,

案子就这么结了,没有往下再查。谢临当晚也受了伤,凶手不明,伤势不算致命,

但一直没醒,大夫来了三次,每次说的都是”静养”和”等”。商号里现在人心惶惶,

几个掌柜已经有人开始暗地里找后路了,账目上的往来开始出现一些说不清楚的延迟和推诿。

更重要的是——谢伯年死后,商号的印鉴和账册,找不到了。”找不到?”我重复这三个字。

阿福点头,表情沉重:”老爷屋里翻遍了,箱底柜底都找过,就是没有,

像是被人提前取走了,但老爷身边的人都说,那几天没有人进过他的书房。

“没有印鉴和账册,商号就是一个空壳,什么都运转不了,签出去的文书没有法效力,

收进来的货没有正式出处,整个商号会像一栋抽掉了梁柱的房子,迟早要塌。

我看着那摞书桌上的账册,想起那半封信。”若你醒来,切记——”切记什么?

第二章·局中局我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天,把能找到的文书全部看了一遍。

这是我的优势。写商业类稿子的那几年,我采访过无数商人,

从小本买卖的摊贩到身家数亿的企业主,学会了看账目,学会了从数字里找逻辑,

也学会了从逻辑的断点处找问题。谢氏商号的账册,我看完之后,发现了一件事。数字,

不对。不是明显的作假,是有一部分钱,走了一个我看不懂来历的渠道,

悄悄流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账目里,然后就消失了,没有后续,没有对应的货物记录,

没有任何解释。金额不小,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两年。是谢伯年自己转走的,

账册上有他的签押,字迹是对的,笔力是对的,时间跨度是对的,但就是找不到对应的去向。

这不是挪用,挪用会有痕迹,有流向,可以追踪。这是某种刻意藏起来的支出。钱去了哪里,

账册上没有记录。我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没有声张,也没有去问阿福,

因为这种层级的秘密,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能知道的。第二天,

我让阿福带我在前院转了一圈。名义上是”醒来之后活动活动筋骨”,实际上是在看人。

谢家是一个大宅子,前院是商号的办公场所,后院是家眷居住的地方,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

我在前院转了一圈,感觉到了很多道目光。那些目光,不全是担忧。有些是观望,

在等这具身体的少东家表现出什么来,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跟;有些是审视,

在评估这件事的走向,评估自己在其中的位置;还有一种目光,我想了半天,

才找到合适的词。是猎食者在围猎之前,对猎物做的那种评估。我记下了那几道目光的来源,

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我在账房遇见了钱掌柜。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体面,

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体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见我进来,脸上出现了一个笑,笑得很到位,

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少东家,您醒了,真是太好了,”他说,

声音是那种长期练出来的、不轻不重的商人腔,”我是钱掌柜,

一直在协助老东家打理商号事务,您有所不知,这几天商号里出了不少事,

正需要少东家拿主意。”我看着他,说:”什么事?”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账册放到桌上,

推向我:”老东家生前,留了几笔与周崇周老板相关的账目未曾审批,

涉及明年的货物预定和提前支付的定金,还请少东家过目,拿个主意。”我打开账册,

看了看。那几笔账目,记录清晰,货量和价格都在正常范围内,往来文书齐全,

看起来无懈可击。但我昨天把谢氏全部账目看了一遍,

我知道谢伯年做事的习惯——他这个人极度利落,从不留隔夜账,未审批的情况极少,

且每次都是当日处理完,绝不会拖到下一个月。而这几笔账目的日期,

偏偏都集中在谢伯年出事前三天。出事前三天。这不是来不及处理,

这是来不及处理完就出事了。我抬头,

平静地看着钱掌柜:”老爷做事向来是当日账目当日结,鲜少有留隔夜的时候,这几笔,

是什么缘故拖下来的?”他微微一顿,笑容不变,但那个顿停,只有半秒,

训练有素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程度:”老东家那几天身子有些不爽利,精神不济,便搁置了。

“”老爷身体一向硬朗,”我说,语气不紧不慢,”我记得年前还去骑了马的,

不知是哪里不舒服?”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也说不清楚,许是操劳太过,人上了年纪,

就容易如此。”我把账册推回去,说:”这几笔我再看看,钱掌柜先忙。”他收回账册,

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他标注了一个符号。

他拿来这几笔账目,不是真的要我审批,是在试探——试探我对账目的熟悉程度,

试探我对周崇这个名字的反应,试探这具身体的少东家,醒来之后到底还剩几分清醒,

好让他背后的人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周崇的眼线,来探底的。回到后院,

我让阿福去做一件事。”去问问,老爷的书房,在老爷去世那天晚上,有没有人进去过,

见过什么,或者听见什么,挨个问,不要漏,也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让你问的。

“阿福看了我一眼,点头,去了。我回到房间,把那半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

“若你醒来,切记——”字迹潦草,和书桌上其他文书里谢临的字迹,有些不一样。更紧,

更急,像是在极度压力下写出来的字,用的力道比平时更重,导致笔画之间的间距被压缩了,

整体看起来比谢临平日的字更密。但笔法的底子,是一样的,某几个偏旁部首的写法,

是同一个人从小练出来的习惯,改不了的那种。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第一,

是谢临自己在某种极端紧急的状态下写的,所以字迹变形了。第二,

有人对谢临的字迹研究得极为深入,连习惯笔法都能模仿,刻意写了这封信放在这里。

我暂时无法判断哪个是真的,但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很轻的印记,不是墨,

是某种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颜色比纸略深,形状像是一只鸟的侧面。

我把这个形状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鸾。鸾字的形状。这封信,不是谢临写的。阿福回来了,

带回了一个消息。”少爷,我挨个问了守夜的和院里的下人,大多数人要么说没看见,

要么说记不清,吞吞吐吐的,”他皱着眉,”后来我找到守后院的老赵,他那晚值夜,

在后角门那边,隐约看见有个穿素衣的女人从书房方向走出来,走得很快,低着头,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拦。””他记得那女人的脸吗?””天太黑,看不清,”阿福摇头,

“但他说,那女人手里裹着什么东西,用一块布包着,他隐约看见形状,像是一叠册子,

厚厚的一摞。”失踪的账册和印鉴。那个女人,在谢伯年死亡的当晚,

从书房取走了那些东西。”其他人呢?””有个丫头,说那晚隐约听见书房那边有动静,

但她怕事,躲回屋里去了。”阿福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少爷,

府里现在好些人都不敢说话,就怕惹祸上身。”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信息。这栋宅子里的人,

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所以选择缩起来,等着看结果。夜里,

我在油灯下把已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谢伯年死了,定性意外,

但时间节点、现场状况、前后发生的事,都在告诉我那不是意外。谢临同夜受伤昏迷,

昏迷期间,我穿进来了。商号的印鉴和账册失踪,被一个素衣女人当晚取走。

账目里有一笔来历不明的、持续两年的支出。钱掌柜,有问题,背后站着的是周崇。

墙上那幅画,”阿鸾”,身份不明,但那封信的印记指向她。还有那半封没有写完的信。

我把这些串起来,感觉有一个轮廓在模糊地成形,但还差很多碎片,最重要的那几块,

我还没找到。第三章·鸾第三天,有人来拜访。是一个女人。阿福来通报的时候,

表情有点奇怪,说:”少爷,外头有个女人求见,说是老爷的故人,来吊唁的,

但她不肯报名字,只让我带句话。””什么话?”阿福顿了顿,说:”她说,’阿鸾来了’。

“我平静地说:”请她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墙上那幅画里的人,

活的。但比画里看起来更年轻一点,也更疲惫一点,眼睛底下有细的阴影,

像是连续几天没有睡好,神情和画里一样淡漠,那个说不清楚是笑还是不笑的嘴角弧度,

在真实的人脸上,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沉。她进来,先看了一眼房间,

视线在书桌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我身上。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没有急着开口,

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权衡,像是在确认某件她早就有所预期的事。

然后她说:”你不是谢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维持住了面上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困惑,不多,刚好够。她没有被这点困惑带偏,走近了两步,

继续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不是挑衅,是陈述。

“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隐约觉得不对,”她说,语气很平,”谢临看人,

习惯先看对方的手,他说看手能判断一个人的来历和职业;你进来,先看我的脸,

然后看我的眼睛,这不是他的习惯。”她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但我没有立刻确定,

因为谢临曾经告诉我,如果他出了意外,会有另一个人来接管他的身体,

我想着也许只是他受伤之后有些变化。直到我看见了你的左手食指。”她低头看了我的左手,

然后抬起眼:”谢临左手食指有一道厚茧,他小时候练笔,被墨锭砸伤过,后来反复握笔,

在一个很偏的位置磨出来的,位置古怪,外人不会知道。你刚才拿茶杯,我看见了你的手,

没有那道茧。””加上你进来什么都没叫,谢临见我,不管什么情况,

都会先叫一声’鸾姐’,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三件事对上了,

“她说,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才敢确定,你就是谢临说的那个人,不是谢临本人。

“我在她对面坐下,想了一下,说:”你就是那晚进书房的人,账册在你手里,

那封信也是你写的,右下角的印记,是鸾字的形状,你用了某种汁液,不是墨,但留了印,

你知道有人会来,也知道那个人会认出这个字。”她愣了一秒。”谢临说,

他找来的人会够用,”她说,停顿了一下,”他低估了。

“阿鸾在谢家旁边的小茶馆里坐下来,用了半个时辰,把谢家的底牌都摊开给我看。谢伯年,

查了两年漕运贪腐案。案子的规模,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涉及江南七家大商号、四名官员、还有一名皇商,联合做假账,侵吞漕运官银,

金额触目惊心,涉及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年,从账目上几乎看不出任何问题,

因为做假账的人极为专业,每一个环节都留了后手。谢伯年查到这件事,

最初的线索来自一个被贬的旧交,那个官员叫孟则,曾在漕运司任职多年,

因为一次内部倾轧被排挤出去,贬到地方做了个闲官,心中郁郁,后来借一次同乡聚会,

借着酒意对谢伯年说了几句隐约的话,说漕运里头有人联着商户吃银子,吃得是真不少。

谢伯年把那几句话记了心里,后来登门找孟则细谈,孟则起初不愿多说,怕惹祸上身,

但谢伯年说,他在江南做了三十年生意,漕运的钱若是被这样蚕食下去,

日后苦的是千千万万靠漕运吃饭的商户和力夫,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孟则想了很久,

才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细节说了出来,给了谢伯年第一把钥匙。

后来谢伯年靠着谢氏五家分号遍布江南的消息网络,以及长乐提供的大量情报,

才一点点把这件事的全貌拼凑出来。长乐,是江南一带的情报组织,

表面上是一家遍布各地的茶楼,实际上是什么信息都做的地下网络,谢伯年为了查这件事,

陆续向长乐购买了大量的情报,账目里那两年持续流出的钱,就是用在这里的。主谋,

是七家大商号中最大的那一家——周崇,江南最大的丝绸商,笑起来像个弥勒,

实际上是整件事的核心。钱掌柜钱方,两年前开始给周崇传递消息,谢伯年一直没有察觉。

谢伯年的死,不是意外,是周崇在察觉到谢伯年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之后,出的手。

账册和印鉴,是阿鸾那晚按照谢伯年的提前安排,从书房取出来保管的,防止周崇销毁证据。

还有一份更关键的东西——名单,记录了所有参与者和他们各自分配金额的名单,

是谢伯年亲手整理的,只有谢临知道在哪里。”谢临,”我说,”他在哪里?”阿鸾看着我,

说了一句话:”这个问题,比你想的要复杂。””谢临没有离开,”阿鸾说。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他还在这具身体里,只是……沉下去了,”她说,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找合适的词,”长乐除了做情报,内部还有一些外人不了解的手段,其中一种,

叫’意识牵引’,谢临用这个办法,从另一个世界引来了另一个意识,接管这具身体,

做他没有办法自己做到的事。””意识牵引,”我重复这个词。”长乐的术法,

具体怎么操作,我不懂,”她说,”但谢临告诉我,这种意识共存的状态下,

沉下去的那一方能全面感知主导者的言行举止和内心活动,但无法主动干预,

只有在主导者主动让位,或者两人情绪共鸣极为强烈时,

沉下去的那一方才有机会短暂浮上来,主导身体片刻。””他一直在感知我做的每一件事,

“我说,不是问句。”是。”我在这具身体里,谢临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感知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个感觉,非常奇异。像是你住进了一栋房子,原来的房东没有走,

只是退到了地下室,听着你在楼上的每一个脚步声。”谢临为什么找你来?”阿鸾问,

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像是在验证某个她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他需要一个他做不到的事,”我说,”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有告诉我。””他需要的,

是一个对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感情的人,”阿鸾说,

“一个能不受任何感情牵绊地把这件事推进去的人。””因为他有软肋。””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我,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一部分了。”我想了想,

说:”周崇的女儿,叫沈如,对吗?”阿鸾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墙上那幅画,是谢临画的,画里的人不像谢家女眷,神态和气质说明出身不低,

但谢临把她收在房间里而不是挂在外头,说明两人的关系不方便公开,”我说,

“周崇是对立面,他的女儿是谢临的禁忌,逻辑上通,那晚伤了谢临的人,是她。

“阿鸾沉默了很久,说:”谢临没有选错。”阿鸾把剩下的事,告诉了我。谢临与沈如,

从小相识。两家在生意上有往来,沈如的母亲尚在的时候,两家关系颇为亲厚,

沈如幼时常随母亲来谢家做客,与谢临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只是两人都不是外放的性子,这份情谊压在心底,从来没有说开过。

沈如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此后她一个人在周崇的宅子里长大,

周崇是个精明的商人,对女儿的管教极为严格,不是真的爱护,是把她当成一张底牌养着,

维持着体面的门楣,留待日后使用。沈如成年后,渐渐明白了父亲的打算,

也渐渐摸清了他生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但她无处可去,也无人可依,只能沉默着,

看着,等待某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她与谢临,多年来断断续续有些来往,

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距离,像是两个站在河两岸的人,看得见彼此,

却都知道这条河不好渡。直到三年前,谢临出了一件事。那年,谢临在一次货物运输的途中,

被人算计,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人困在半路,文书被扣,货物被扣,

周围全是对方的人,走投无路,性命悬于一线。是沈如,冒着被父亲知晓的风险,

悄悄联络了她母族的一个旧人,借了一条路,把谢临的人悄悄带了出来。

她没有告诉谢临她做了什么,只是在事后见到他,淡淡说了一句:”以后做事小心些。

“谢临后来辗转查清楚了当时的经过,才知道是她出了手,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回到家,

对着铜镜,把她的脸一笔一笔画了出来,挂在房间里,既是感念,

也是某种他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承诺——日后要护她周全。但他没有做到。

“后来谢伯年开始查漕运案,谢临知道父亲查到的东西迟早会把周崇牵出来,

也知道周崇一旦出事,沈如的处境会极为艰难,”阿鸾说,”他一边支持父亲查案,

一边无法不想到沈如,两头都放不下。””所以他没有办法自己去面对沈如,

没有办法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阿鸾说,”他会手软,他会犹豫,

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对方留一条缝隙,然后一切都会前功尽弃。””所以他需要我,

“我说,”一个对沈如毫无感情、不会手软的人。””是,”阿鸾说,”他找了长乐,

长乐通过意识牵引,找到了你。””他给长乐的条件是什么?””没有退路,足够聪明,

没有牵挂,”她说,”你符合全部。”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把所有的信息消化了一遍,

然后我问:”账册,我需要看一遍。”阿鸾把账册拿出来,我翻到关键的那几页,仔细看。

看了大约两分钟,我停下来,指着一个印鉴,说:”这一页,是假的。”阿鸾怔了一下。

“谢伯年的印鉴,最后那个字的末笔应该往上挑,”我说,”这个往下压了,

差了大概两毫米,伪造的人技术不错,但我昨天看了一整天的账册,谢伯年签押的习惯动作,

不会骗人。”阿鸾没有立刻接话,把账册拿回去,翻到另外几页,一页一页细看,

眼神越来越沉。”这一页……”她停在某处,压低了声音,”这里有一个字,

捺的末尾收得太干净,谢伯年写字惯于回锋,这不是他的笔势。”她又翻了一页,

手指点在页脚:”还有这里,折角的方式不对,谢伯年翻阅账册有个习惯,折角必在右上,

从不折左侧,但这一页……”我们对视了一眼。不只是一页,是三页。”我跟了谢伯年七年,

认识那些签押认识了七年,结果第一眼没看出来,”阿鸾声音有点干,”是你先看出来的,

我才顺着核对了其他细节。””你是从情感上认识他的字,”我说,”我是从规律上分析的,

角度不同,不奇怪。你找出了另外两处,这三处合在一起,证据比我一个人找到的完整得多。

“她沉默了一下,把账册合上,说:”谢临让我等确认路子可靠再拿出备份,现在可以拿了。

“”还有备份?””谢伯年做事,向来留两手,”她说,语气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提起一个人的习惯动作,熟悉,但也带着某种伤,”他的备份,我一直收着,

等可以用的时候再拿出来。”第四章·网”钱掌柜趁谢伯年病重的那几天换掉的,

“我说,”周崇提前布好了局,让你们手里的证据,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致命的漏洞,

拿出去告发,反而会被对方抓住把柄,质疑证据的真实性,一份账册三页造假,

足以让整份材料的可信度崩塌。””所以他松弛,”阿鸾说,声音沉了,

“他知道我们手里的证据有问题,所以他不急,他就等着我们去撞。

“”但备份账册是完整的,”我说,”三页的问题,有备份就能解决。””还有名单,

“阿鸾说,”谢伯年整理的那份名单,记录了所有参与者和各自分配的金额,

是最核心的证据,但我不知道在哪里,只有谢临知道。””还有沈如的证词,”我说,

“她是亲历者,有她的证词,证据链才完整。”我把所有的缺口列出来,然后开始想怎么填。

名单的位置,需要通过谢临,或者通过沈如,才能知道。沈如,需要有人去谈。周崇,

需要先稳住,让他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控里。”我需要做两件事,”我说,”先去见周崇,

演一出戏给他看,然后去见沈如。”阿鸾看了我一眼,说:”先见周崇,我可以理解,

但见沈如……你知道风险吗?””知道,”我说,”她没有杀谢临,说明她有底线,

底线就是缺口。””谢临当初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他被捅了,”阿鸾说,语气平,

但有一种很笃定的分量。”我不是谢临,”我说,”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我不会手软,

也不会因为她的处境而心软,我只看利益,告诉她哪条路对她更好,剩下的,由她自己判断。

“”你怎么保证她会理性地选择对她更好的那条路?””我不保证,”我说,

“我只是把两条路都摆清楚,让她自己看。有些人,在真正危机来临之前,

会一直维持着某种情感上的忠诚,但一旦把最坏的结果摆在她面前,她会想清楚的。

“阿鸾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冷静。””写了十年调查稿子的人,

“我说,”如果不冷静,早就被人埋了。”我去见了周崇。正式登门,

以谢氏商号少东家的身份,礼数周全,拜访一个长辈商户。理由是:谢伯年刚去世,

商号需要稳固往来合作关系,特来拜访,请多关照。周崇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富态,

眼角有皱纹,笑起来很亲切,像是南方庙里常见的弥勒,让人觉得亲近,觉得可以依靠。

但我采访过太多这个级别的商人,知道这种笑背后通常是什么,

也知道怎么在这种笑里分辨真实的情绪。他在打量我,从我走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目光扫过我的手、我的步伐、我的眼神,做了一个快速的评估,然后笑着迎过来,

把我让进大厅,叫人上了最好的茶。我给他演了一出戏。措辞软弱,态度恭敬,

透露出来的信息是:谢临什么都不知道,只想把商号撑下去,周崇是他最需要的靠山,

他愿意放低姿态。他信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信得太快了,太顺滑了,

肩膀放松的时机,比正常的人际判断应该有的时机,早了大约半秒。

这说明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他在这件事上不需要小心翼翼,

他早就知道谢临手里的证据有问题,早就布好了后手,他是在等我去撞,

而不是在评估我是否值得信任。他已经胜券在握,所以他可以表现得很宽容,很慷慨,

很像一个真正的长辈。临走前,他送我到门口,随口说了一句:”令尊去得突然,

少东家节哀,有什么需要周某帮忙的,尽管开口,自家人,不必见外。”我笑着道谢,告别,

走出大门。在马车里,我把那句”自家人”来回转了几遍,

在心里把反制的方向最终定下来——他以为我已经在他口袋里了,这就是我的空间。

回到谢家,我换了一套普通衣服,让阿福留在家里,独自出门,去找沈如。

周崇将沈如安置在城外一处别院,那地方登记在旁人名下,不显眼,外人不知道,

是阿鸾告诉我的。周崇将沈如关在那里,起初是有另一番算盘的。三年前,

沈如曾背着周崇做了一件事。那时谢临遭人算计、性命悬于一线,沈如得知消息,

冒险联络了母族旧人,为谢临借出了一条脱身的路。这件事,沈如以为做得隐蔽,

但周崇手段精明,底下的人遍布各处,没过多久便查了出来。他没有当即发作,

只是把沈如叫来,慢悠悠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告诉她,她母族那几十口子人,散居各地,

他都摸得清楚,若是沈如再有异动,那些人的处境,就不好说了。沈如那年二十岁,

站在那里听完,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话一字字压进心里。从那之后,

她就是周崇手里真正意义上的一张牌了——既是门面,也是棋子,

也是他留着防备各方的一个暗手。谢伯年查案的事,周崇第一个知会的,就是沈如。

他把事情的进展告诉她,让她随时掌握谢家的动向,拿她与谢临之间的旧情做绳索,

想让她在关键时刻充当他的眼线,必要时出手干扰。沈如知道,拒绝没有用。所以那一晚,

当周崇派人来知会她,说谢临已经查到了关键的东西,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她拿着那把刀,

走进了谢临的书房。她没有用全力。谢临后来的伤,是能活下来的伤。但她出手了,

这件事是真的。周崇别院的守卫比我预想的严,换班节奏精准,

巡逻路线几乎没有明显的空档,可以看出经过专门的设计,不是随随便便摆出来的架子。

周崇是一个谨慎的人,他知道沈如掌握了什么,所以他把人关得很牢。但再严密的防守,

也会有细缝。我用了整整大半天,才找到那个细缝。西侧围墙有一段,

被多年生长的藤蔓遮盖住了上方的视野,换班时,有半柱香的时间,那段围墙无人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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