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黑暗中醒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光。刺眼的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我睁不开眼。我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一阵剧痛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得像一块玉板,上面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光就是从那里照出来的。
我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轻薄得像蝉翼,却异常温暖。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淡淡的化学气息。
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大概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碗碟,热气腾腾。
“叶先生,您醒了。”老人的声音很温和,“苏总吩咐我照顾您。我叫老周,是这里的管家。”
我坐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苏总?”我问。
“就是带您回来的苏念卿苏总。”老周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您先吃点东西,补充一**力。”
我低头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一碗白色的米粥,几个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米粥和菜我认识,但那杯黑色液体是什么?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杯黑色液体。
“咖啡。”老周笑了笑,“苏总说您可能喝不惯,但可以试试。如果您不习惯,我给您换杯茶。”
“茶就好。”
老周点点头,端着咖啡出去了。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清茶回来。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是龙井,但味道比我在明朝喝过的要淡一些,少了一分醇厚,多了一分清冽。
“谢谢。”我说。
“您慢用。”老周退到门口,“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按床头那个按钮就行。”
他指了指床头的一个白色小方块,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急着吃东西,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左肩的伤被人处理过,缠着一层白色的布条,布条下面有一股清凉的药味,不是金疮药,但效果似乎不错。右手的虎口也被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
内力……还在,但很微弱。丹田里空空荡荡,像是干涸的河床。昨晚那一战,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内力,想要恢复,至少需要三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运功调息。内力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半个时辰后,我感觉好了一些,便开始吃东西。米粥很香,小菜很精致,虽然比不上京城醉仙楼的手艺,但也算得上可口。
吃完东西,我走到那面玻璃墙前,低头看着下面的城市。
白天,这座城市更加震撼。
高楼林立,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道路纵横交错,铁盒子(后来我知道那叫“汽车”)川流不息。远处还有几座正在建造的建筑,巨大的铁臂(后来我知道那叫“塔吊”)在空中旋转,吊起成吨的材料。
这一切,在大明是不可想象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开了,苏念卿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跟很细很高,让她看起来比昨天更高了。她的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耳垂。
“感觉怎么样?”她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好多了。”我说,“谢谢。”
“不用谢。”她看着我,“我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对。”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那是一个扁扁的、发光的板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后来我知道那是“iPad”——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那个发光的板子,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文字和图片。文字我勉强能看懂,虽然有些词汇很陌生,但大意是能理解的。
这是一份合同。
“雇佣合同”四个大字写在最上面。
我慢慢往下看。
合同的大意是:甲方苏念卿雇佣乙方叶寒担任贴身保镖,为期一年。甲方提供食宿、薪酬和必要的身份证明,乙方负责甲方的人身安全,服从甲方的合理安排。
“保镖就是护卫?”我问。
“对。”苏念卿点头,“我需要一个人保护我的安全。而你,需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公平交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她看着我,“你只需要相信这份合同。在这个世界,合同就是契约,契约就是法律。如果我违约,你可以告我。”
“告你?”
“就是找官府评理。”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苏念卿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银色的东西,比我手掌还小,上面有一个屏幕和几个按钮,“这是手机。你需要学会用它。”
“做什么用?”
“联系我,联系外界,了解这个世界。”她把手机递给我,“我已经把我的号码存进去了。按这个绿色的键就可以打电话给我。”
我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很轻,比一块玉佩还轻,却能在千里之外与人通话?这简直是仙家法宝。
“还有。”苏念卿站起来,“你的衣服太显眼了。我带你去买几身新的。”
“买衣服?”
“对。你不能穿着一身古装到处走,会被人当成……疯子的。”
……
苏念卿带我走出那栋大楼,上了她的汽车。
汽车是黑色的,比昨天那辆更大更豪华。里面很安静,座椅很柔软,还有一种淡淡的皮革味。
“坐好,系安全带。”苏念卿指了指我旁边的袋子。
“这是什么?”
“安全带。防止你撞到前面。”她帮我把安全带扣上,“你是明朝来的,应该没见过这东西。”
汽车发动了,无声无息地向前驶去。
我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心中充满了震撼和迷茫。
我们路过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很高的杆子,杆子顶端有一面红色的旗帜在飘扬。
“那是国旗。”苏念卿注意到我的目光,“这个国家叫中国。你现在还在中国,只是时间不同了。”
时间不同了。
这四个字,让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四百年,我的故乡还在,但故乡的人已经不在了。我的朋友,我的同僚,我的仇人——不,沈仇也来了——但其他所有人,都已经是四百年前的故人了。
“在想什么?”苏念卿问。
“在想……”我顿了顿,“我还能不能回去。”
“回去?”她看了我一眼,“回到明朝?”
“嗯。”
“就算能回去,你想回去吗?”她说,“回去之后,你还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还是要追杀你的仇人。但在这里,你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苦笑。
“有些事,不是重新开始就能放下的。”
苏念卿沉默了。
汽车停在一栋很大的建筑前面。这栋建筑外面全是玻璃,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到了。”苏念卿解开安全带,“这是万象城,全市最大的购物中心。”
我跟着她下车,走进那栋建筑。
里面的景象让我再次震撼。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至少有五层楼高,中间是空的,可以看到上面几层的店铺。人群熙熙攘攘,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到处是灯光、音乐、广告,到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别发呆了,跟我来。”苏念卿拉着我的袖子,穿过人群,走进一家店铺。
店铺里挂满了衣服,男装女装都有。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笑容满面地说:“苏总,您来了,这边请。”
苏念卿点点头,把我推到那个女孩面前,“帮他挑几身衣服,正式一点的,休闲一点的都要。”
那个女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因为我这一身血污的古装——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好的,先生这边请。”
接下来一个时辰,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试衣服。
那个女孩拿来一堆衣服,一件一件让我试。衬衫、西裤、夹克、T恤、牛仔裤……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款式、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尺码。我穿上,脱掉,再穿上,再脱掉,折腾得我满头大汗。
“这件太紧了。”苏念卿摇头。
“这件颜色不对。”苏念卿皱眉。
“这件料子太差了。”苏念卿嫌弃。
最后,她亲自走进衣架间,挑了几件出来。
“试试这个。”
那是一身黑色的衣服,剪裁很合体,面料很柔软。我穿上之后,苏念卿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她说,“就这个风格,多买几套。”
我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现代的衣服,头发还是长的,但扎了起来,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
不再是锦衣卫指挥使,不再是武林第一剑客,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
买完衣服,苏念卿又带我去吃东西。
这次不是酒店,而是一家很小的面馆,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坐满了人,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年了。”苏念卿说,“我从小就爱吃他家的面。”
她点了两碗面,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碗排骨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那碗面很大,汤很浓,肉很多,面条是手工拉的,粗细均匀,筋道十足。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好吃。
比京城醉仙楼的阳春面还好吃。
“怎么样?”苏念卿看着我。
“好。”我说,“很好。”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一瞬间,我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
不像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而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会笑的女孩。
“你看什么?”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收起了笑容。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
回到苏念卿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玻璃墙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比昨天更加璀璨,无数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还不睡?”苏念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宽松的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睡不着。”我说。
“时差?”她走到我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夜景,“哦对,你不是时差,你是时代差。”
“时差?”
“就是从一个时区到另一个时区,生物钟需要调整。”她顿了顿,“你是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个世界,没有武功吗?”
“有。”她说,“但大多是表演性质的,真正的武功……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至少我没见过。”
“那内力呢?”
“内力?”她想了想,“武侠小说里才有。现实中没有。”
“那我呢?”我看着她,“我也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你不能被人发现。”她说,“如果你被人发现,你会被当成怪物,被研究,被关起来。”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她的眼神很认真,“叶寒,这个世界和你的世界不一样。在这里,拳头解决不了问题。法律、规则、金钱,这些东西比武功更有力量。”
“那你为什么还需要我?”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遇到了麻烦。”她说,“很大的麻烦。有人想让我死。”
“谁?”
“我的对手。”她的眼神变得冰冷,“一个叫赵鸿远的人。他是鸿远集团的董事长,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三个月前,他开始对我下手。先是商业上的打压,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是什么?”
“然后是我的车出了车祸。”她说,“刹车失灵,差点坠崖。修车的人说,刹车被人动过手脚。”
“你有证据吗?”
“没有。”她摇头,“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所以你需要我。”
“对。”她看着我,“我需要一个人,能保护我的安全,能帮我找出真相。而你能打,你比任何人都能打。你也不需要钱,你需要的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资本。我们各取所需。”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成交。”我说。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凉,和我的粗糙、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
“合作愉快。”我说。
……
夜深了,苏念卿回房睡觉了。
我站在玻璃墙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心中思绪万千。
四百年。
我跨越了四百年,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没有皇帝,没有锦衣卫,没有江湖。有的是高楼大厦、汽车手机、法律规则。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沈仇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皇命,不是为了江湖,而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在绝命崖上,用尽最后一剑,却依然活下来的人。
我闭上眼睛,开始运功调息。
内力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我要开始学会在这个世界生存。
明天,我要开始寻找沈仇的踪迹。
明天,我要开始履行我的承诺——保护苏念卿。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
而我,是这片星河中的一个异乡人。
一个来自四百年前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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