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酸，赶紧上前把她手里的咩咩放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
“主子，这是好机会。您要把握住，留住陛下的心，这样咱们在宫里才好过。”
她一边说一边把晏玥从榻上拉起来，仔仔细细地替她理了理睡皱的衣襟。
晏玥乖乖站着任她摆弄，可脸上的表情还懵着，像一只还没睡醒就被拎起来的小羊羔。
“可是……”晏玥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怎么第一天就要啊？”
她不是不知道侍寝是什么意思。出门前大伯母拉着她说了半宿，从怎么走路怎么说话，到见了陛下要低头要恭敬，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个遍。
侍寝这事儿自然也说了，说得隐晦，但晏玥听懂了。
她怕疼。
从小到大她最怕疼，磕一下都要红眼眶的那种。大伯母说的时候她就紧张得揪帕子，本以为这好歹是以后的事，哪想到第一天就来了？
星南瞧她眼眶都泛粉了，心里跟针扎似的。可这话没法说，说了只会让主子更慌。
她深吸一口气，替晏玥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主子，您忘了？大夫人教过您的。”
这话像是提醒了晏玥。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挺直了腰板，把下巴抬起来，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劲儿不小。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带着一种努力的底气，”伯母教过我。”
顿了顿，晏玥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誓：”放心吧，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星南看着她那张白净的小脸，看着她努力装出一副“我很厉害”的表情，再想想大夫人在府里训话时那威风凛凛的样子——
星南沉默了。
不是她不信主子，就是……
算了。
“是，主子最厉害了。”星南违心地附和她，转身去安排热水和梳洗的事。
晏玥站在原地，看着星南忙前忙后的背影，悄悄把手心摊开看了一眼。
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把帕子都洇湿了一小块。她把手心在身上蹭了蹭，又把挺直的腰板松了松，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厉害。
可是伯母说了，进了宫就不能哭了，不能怂，要端着，要撑住。
伯母说：”迟迟你记住，你是将军府的女儿。”
晏玥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又把腰板挺了起来。
热水备好了，星南过来扶她。晏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榻上歪倒的咩咩，犹豫了一下。
“咩咩不能带去。”
星南摇了摇头。
晏玥抿了抿嘴，把目光收回来，乖乖跟着星南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星南。”
“嗯？”
“陛下……凶不凶啊？”
星南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在入宫的时候远远见过新帝一眼，隔着层层叠叠的仪仗和明黄伞盖，只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没事。”星南握紧她的手，”奴婢在外面候着。”
晏玥“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热水氤氲着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
晏玥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大伯母教的那些东西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背到一半就乱了顺序，索性不想了。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自己晃悠悠的倒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太小，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陛下应该……不会打人吧？”
△
夜幕一寸一寸地落下来，将整座皇宫笼进沉沉墨色里。蒹葭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晏玥被星南扶着，穿过长长的宫道，往皇帝的寝殿去。
一路上她走得端端正正，脖子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星南的心尖上。
星南偷偷看她，见她面上还撑得住，只是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到了殿门口，星南被拦在外面。
晏玥松开手的时候，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慌张，有求助，也有故作镇定的小倔强。
星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转过身去，跟着引路的太监跨过了那道门槛。
寝殿比蒹葭阁大了不知多少倍。
晏玥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小动物，四下打量，却又不敢太明目张胆地看。
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映出人影，她垂眼瞧了一下，隐约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
床边立着一排烛台，烛火摇曳间，几颗夜明珠嵌在屏风上，莹莹地泛着柔光，像星星落在了屋子里。
晏玥看得有些发愣，随即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伯母说过，不能东张西望，不庄重。
她被引着在床边坐下，指尖碰到那滑腻的缎面，缩了一下，又乖乖把双手放到膝上。
引路的太监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晏玥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床上，周围的烛火安静地燃着，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照着她的侧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纱衣，料子轻薄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是敬事房的人送来的。
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簪了一朵粉色的小绢花，垂下来的碎发贴着耳侧，衬得她整个人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嫩生生的。
晏玥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陛下让人穿成这样……莫非是喜欢别人**衣服？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耳朵尖烧得通红，赶紧把这个想法按下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小声嘟囔：
“不怕的，不怕的。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但念叨两遍，好像也没那么慌了。
她又把大伯母教的东西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外边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脏上。
晏玥的呼吸一下子绷紧了，所有的从容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她慌慌张张地起身，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揉，赶紧走到正中间的位置跪了下去。
“嫔妾参见陛下。”
声音有些发颤，尾音往下掉，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又小又软。
萧凌赫走进来的时候，殿里安安静静的。冷松香的气味跟着他的步伐漫进来，清冽而凛然，像他的人一样。
他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玄黄朝服，着了件墨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玉冠摘了，墨发散在肩侧，衬着那张冷峻的脸，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可那双凤眼依旧是冷的。
萧凌赫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粉色的纱衣铺在金色的砖面上，像一朵开在缝隙里的花，纤细，柔软，似乎一掐就会断。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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