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婚礼前三天,明婳醒了。
这一轮她醒着的时间比预计的长了十二个小时,我被挤进了沉睡里,但没有进入梦境。
像是被关在一个密封的黑色房间里,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意识悬浮在虚无中。
等我重新拿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桌上多了一束花,满天星配白玫瑰,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卡片。
“给我最好的缪斯,永远爱你——筠霆”
花瓣上没有水珠,是昨天送来的。
送给明婳的。
她醒着的那十二个小时里,盛筠霆给她送了花。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签售会上那段朗读太精彩了,你的声音比文字更有感染力。”
他夸的是明婳的朗读。
可那段朗读的内容,那些字句,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停顿应该落在哪个音节,都来自我的梦。
明婳负责念出来。
我负责活过。
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阳光穿过花瓣投下浅粉色的影子。
很好看。
我把花瓶端起来,放进了厨房的橱柜里。
不是赌气,只是觉得它不该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晚饭时妈妈发现了。
“花怎么在厨房?”
“花瓶挡着光了,我挪了个位置。”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手上筷子停住的话。
“明婳昨天醒来之后把你最新那个梦的录音听了,她说素材不够,想让你再深入一点。”
“什么叫再深入一点?”
“就是……你能不能在梦里多待一段时间?她说上次那个留守儿童的梦结束得太突然了,读者会觉得割裂。”
我的奶奶,
梦里的最亲最爱的奶奶,
六岁的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到脱水。
明婳觉得这不够深入。
“我控制不了梦的长度。”
“明婳说可以的,”妈妈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讨论一道菜放多少盐,”她说只要你在梦里不要抗拒那些痛苦的情节,不要下意识地逃避,梦就会自动延长。”
“她说你有时候会在梦境最痛苦的地方强行醒来,这样素材就断了。”
原来我在梦里的濒死和挣扎,在她看来是在逃避。
“妈,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梦对我来说不是素材?”
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我。
“明窈,我知道你辛苦。但明婳的书改变了很多人,你看那些读者的留言,有人说看了《第七封遗书》之后决定去当志愿者,有人说被产房那一章治愈了产后抑郁。”
“你的痛苦不是白白承受的,它有意义。”
有意义。
三个字像一枚温柔的钉子,不见血地钉在我胸口。
因为她说得对。
那些书确实帮助了很多人。
只是没有人帮助过我。
婚礼前一天晚上,盛筠霆来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他难得没有看手机。
月光很好,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出一道银边。
“紧张吗?”他问我。
“有一点。”
“我也是,”他笑了一下,”怕明天出岔子。”
“什么岔子?”
“比如……你在仪式中途突然换成了明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调侃,像在开玩笑。
但我没笑出来。
“如果真的换了呢?”
“那我就对着她把剩下的誓词念完,”他想了想补充,”反正誓词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对着谁念都一样。”
“对着谁念都一样?”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流程上一样,人当然不一样。”
“你爱的是我还是明婳?”
这个问题我第一次问出口。
从认识他到现在,一年零四个月,我从来没问过。
因为害怕答案。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诚恳。
“当然是你。”
“明婳是才华横溢的作家,我欣赏她,但我爱的是你。”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才是那些故事真正的源头。没有你的梦,就没有她的书。你是源,她是流。我爱源头。”
我听懂了。
他爱的是源头。
不是我这个人,是我作为源头的功能。
如果明天我再也不做梦了,如果我的灵魂干涸了,提供不了任何素材——
他还爱不爱那个源头?
月亮被云遮住了,阳台暗下来。
他站起来,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
“早点睡,明天一早化妆师就来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梦来了。
这一次的梦不一样。
我没有变成任何人,没有进入任何人的人生。
我只是站在一个全白的空间里,面前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是未来。
我的未来。
我看到自己继续做梦,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痛苦。
明婳的书越写越多,奖项越拿越高,名声越来越大。
盛筠霆成了明婳新书发布会的常驻嘉宾,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照片比我们的结婚照传播得更广。
爸妈逢人就说:”我们家明婳是天才作家。”
从来没有人提起过我的名字。
画面继续往前走。
第五年,我的梦境开始侵蚀醒着的时间。
我醒来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几天缩成几小时,再缩成几十分钟。
意识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
第十年,我彻底醒不过来了。
明婳完全占据了身体。
她在颁奖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一个字都没提到我。
盛筠霆坐在台下鼓掌,眼里是看见梦想成真的光。
爸妈在家里摆满了明婳的奖杯。
我曾经住过的房间被改成了明婳的书房。
我的衣服,我的明信片盒子,我的所有痕迹,都不见了。
像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一个叫顾明窈的灵魂存在过。
第三十年,画面在一场葬礼上定格。
不知道是谁的葬礼。
可能是爸爸的,可能是妈妈的。
明婳站在最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盛筠霆搂着她的肩。
而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屏幕灭了。
白色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灵魂裂开的声音。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白色的地面上。
原来不是他们不爱我。
是我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爱的选项里。
我是工具,是燃料,是被消耗的那一个。
二十三年来唯一的用途就是做梦和痛苦,
好让别人拿走我的痛苦变成故事,变成荣耀,变成钱,变成一切我永远触碰不到的东西。
泪流满面。
白色的空间里出现了一扇门。
门上什么都没写,但我知道走进去意味着什么。
永远沉睡。
不再做梦,不再醒来,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再被任何人遗忘。
我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手放在门把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明婳的声音。
梦境里不该出现的声音。
“明窈?你去哪?”
我没有回头。
推开了门。
白光吞没一切。
……
婚礼当天的清晨,化妆师准时到了。
妈妈推开房间门,看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明窈?该起来化妆了。”
床上的人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床头那束干枯的满天星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和明窈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
“妈,我不是明窈哦。”
妈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盛筠霆穿着西装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新娘手捧花。
他听到那句话,花束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地板上,白色花瓣散了一地。
“……明婳?”
床上的人歪了歪头,笑得天真烂漫。
“嗯,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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