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科室例会过后,沈既明把她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沓材料:“下周二的全市系统工作会议,李局要做一个20分钟的讲话。这是各科室报上来的总结、下阶段计划,还有去年的讲话稿参考。你根据这些,先拟一稿。”
林昭双手接过,心里有点忐忑,但还是点头:“好。”
“周三下班前给我。”沈既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问题随时问。”
林昭抱着材料回到工位,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啃。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没怎么离开过椅子。下班后同事陆续走了,她还对着电脑屏幕删删改改。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她听着听着,竟听出一点节奏感来,像某种催促,又像某种陪伴。周三下午四点五十,她把稿子发给了沈既明,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沈既明:来我办公室。
林昭拿着笔记本敲门进去时,沈既明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稿子我看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昭紧张地盯着他,等下文。
沈既明没说话,把手边的打印稿递给她。
林昭接过来,低头一看,满篇的红。修改符号、批注、划掉重写的句子,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原本的黑色字体。有些段落被整个删掉,有些句子被改得面目全非,页边空白处是沈既明清瘦的字迹:“逻辑不顺”“这里重复”“数据需核实”“表述太学生气”……她攥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沈既明靠在椅背里,看着她,语气很平:“先看一遍,然后我讲。”
林昭点头,把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眼眶还是不争气地发热。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她甚至觉得有些段落写得还不错,可现在看起来,那些“还不错”的句子,几乎都被划上了横线。
沈既明等她翻完最后一页,才开口。“第一,”他伸手指了指第一段,“导语太长。领导讲话不是写论文,不需要铺垫那么多背景。第一句话就要点题,告诉下面坐着的人,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
林昭低头做笔记。
“第二,”他翻到第二页,“这里,工作成效部分,你用了‘积极探索’‘大力推进’‘显著提升’这种词没错,但太空。要把具体的事例和数据嵌进去,哪项工作,怎么推进的,提升了多少。数字比形容词有说服力。”
林昭点头,笔尖飞快。
“第三,”沈既明继续往后翻,“下阶段部署,你列了八条。太多。开会的人记不住,讲话的人也累。合并同类项,压缩到四条以内,每一条都要有抓手,有责任单位,有时间节点。”他一条一条讲下去,语气始终温和,但毫不留情。林昭一边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连这么基本的格式都会错?为什么没有多核实一遍数据?为什么那个明显的逻辑漏洞自己没看出来?
最后一页讲完,沈既明停下,看着她。
林昭垂着眼睛,盯着那些红色的批注。眼眶有点热,她拼命憋着,指甲掐进掌心。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慢慢来。”他说。
林昭抬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调过频的电台,忽然换了个波段。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第一篇信息被处长改了十二稿。最后一稿交上去,他看了三分钟,扔到地上,说‘你还是没明白我要什么’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一个字写不出来。”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桌角的咖啡杯上,不知在看什么。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被骂哭过”,不是安慰她的客套话,他是真的经历过。
沈既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文字是机关单位工作人员最基本的能力。”他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你现在被改得满篇红,很正常。我当年也是。但有一点你做得比我好”他看了她一眼。“我改到第五稿才开始问问题,你第二天就来问过我两次。不懂就问,别自己闷着。”沈既明说,“写材料最怕的,不是写得差,是闷头写到最后一版才发现方向错了。”
林昭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行了,”沈既明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今天先到这儿。回去把稿子改一遍,明天下午下班前给我。”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沈处,您刚才说的,‘慢慢来’,是真的慢慢来,还是客套话?”
沈既明已经低头处理别的工作了,听见她的话,抬起眼。阳正好落在他侧脸,把那层眉眼间的青灰色照得很淡。他看着她,好几秒没说话,然后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极浅,浅到林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说呢?”沈既明顿了一下,“算了,五点四十了。走吧,请你喝杯咖啡。”
林昭愣了一下:“啊?”
沈既明已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附近新开了一家,听说还不错。正好有些工作上的事,边走边说。”
楼下咖啡厅不大,装修简洁,落地窗外是一排梧桐树。这个点客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既明点了一杯美式,林昭要了一杯拿铁。
等咖啡的时候,他问她:“你之前在学校,写过类似的东西吗?”
林昭摇头:“写过论文,写过调研报告,但没写过领导讲话稿。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沈既明说,“论文是给自己看的,报告是给专家看的,讲话稿是给台下几百号人听的。写和说,是两回事。”
林昭认真听着。
“写讲话稿,你要想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领导想表达什么;第二,台下的人想听到什么;第三,你能帮领导把这两件事串起来。”
咖啡端上来了。沈既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现在刚来,先学怎么串。以后写得多了,慢慢就知道怎么帮领导把话说得更漂亮。”他放下杯子,看着她,“你悟性很高,不用太着急。”
林昭捧着温热的拿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情绪,像是被人看见了,又像是被肯定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沈处,”她抬起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工作了这么久,带过这么多新人,”她看着他,“我……算是比较笨的那种吗?”
沈既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淡,淡到林昭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你是我工作十年,第一个请喝咖啡的新人。”他眼角带上了笑意。
林昭怔住。
沈既明已经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把梧桐树的叶子染成暖橙色,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机关里带新人,大多数是教规矩、教流程、教不出错。”他说,语气淡淡的,“但你不一样。你一点就透,所以我想多教一点。”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她。“趁现在还有时间教你。”
林昭捧着咖啡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那句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她心里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沈既明站起身:“走吧,回去消化消化那满篇红。明天有问题再来问我。”
林昭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他笑了笑:“谢谢沈处。”
沈既明点点头,没说话。
林昭走出咖啡厅,推开门的时候,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的余温和一点点咖啡的香气。她低头看了眼怀里那沓红通通的稿子,忽然觉得那些红色好像没那么刺眼了。她没回头。所以她没看见,沈既明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还需要续杯吗?”沈既明回过神,摇了摇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夕阳正沉到楼群的缝隙里。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谢谢沈处”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鼻尖那颗小痣在夕阳里显得很浅很浅。他把手**裤兜,往办公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想起刚才说的那句“趁现在还有时间教你”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她以后会被调走,还是说他自己……沈既明没往下想。他加快脚步,走进办公楼,走上楼梯,走进那个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没再看窗外。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催促。像是催着什么,又像是提醒着什么。
小说《他的克制里没有我》 他的克制里没有我第2章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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